第一章、 緒論
1.2 文獻回顧
皮藍德羅研究的現況和特殊體質,與其發展的歷史脫不了關係,故有必要先略 加回溯。
檢閱現存研究文獻,首先會發現英文界早期對這位義大利劇作家的鑽研其實甚 少。劇本翻譯也只有冰山一角。如劇評家兼戲劇學者班特利(Eric Bentley)指出的,
美國至一九八〇年代為止,市面上唯一穩定流通的皮藍德羅劇作只有一本,即收錄
《琉拉》(
Liolà)、《就是那樣吧(若你們那樣想)》(Così è (se vi pare),以下簡
稱 《 就 是 》 ) 、 《 六 個 尋 找 作 者 的 人 物2》 、 《 亨 利 四 世 》 、 《 各 自 解 釋 》(
Ciascuno a suo modo)等作的《赤裸的假面:皮藍德羅五劇》
3(Naked Masks: Five Plays by Luigi Pirandello)。
何以如此,可能要從皮氏戲劇的接收史找尋端倪。1921 年首演轟動後,《六個》
一時風靡世界劇壇。皮氏驚世駭俗的一面使之快速吸引了大眾的目光(試想六個人 物闖上舞台的匪夷所思),文獻資料看來,幾乎是被炒作地捧到美國演出。但從之 後幾年的劇評大概可以推知,流行的熱潮很快就減退了。幾個當時評論愛用的專門 詞藻倒是流傳到了今天:皮藍德羅風(Pirandellism)和腦力主義(cerebralism)。此 後多年,英文世界似乎未曾真正注意皮藍德羅。反倒是法國戲劇界對這位劇作家多 有傳承,皮藍德羅與季候杜(Giraudoux)、阿努伊(Anouilh)、卡繆(Camus)、
2 以下以「人物」指敘事學上虛構的人物(personnagio),與指戲份的「角色」(parte)區分。
3 1952 出版,編者為班特利本人。「赤裸的假面」取自皮氏給自己劇本全集的題名 Maschere Nude。此 版英譯為不少學者所詬病,指其與原作有重大差異而不利研究,單就形式上可見的出入而言,例如:
(1)《六個》所依文本並非 1925 修訂版,而是 1921 的第一版。最終版本中,皮藍德羅加入幾個關 鍵改動,包括「人物」由觀眾席進場、「導演」在舞台和觀眾席間上上下下、以及結尾增加據 說是參考 Pitoëff 的燈光加剪影效果。
(2)《各自解釋》的前言被刪了個精光(Naked Masks 278)。這是該劇最有趣的設計之一,說明開 場前在劇場外、劇場大廳進行的動作。
(3)對原作有任意調整之虞。例如:《亨利四世》主角在原文人物表中列為「...(Enrico IV)」(MN II 780),曖昧的省略號在英譯本被直接改為「Henry IV」(Naked Masks 139);《就是》第一幕 開場的舞台指示,原文分散於台詞間(MN I 437),譯文挪動合併為一段(Naked Masks 61)。
順帶一提,廣受批評的翻譯非出自編者班特利之手。班特利本身亦為義文譯者,且曾譯《六個》等皮 氏三大作,但本書所收劇本除《琉拉》外皆非他所譯,緣自出版社版權成本考量(Bentley 1986:
111)。此集裡亦收錄班特利翻譯的皮氏〈《六個尋找作者的人物》前言〉、劇場三部曲〈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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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特(Sartre)、惹內(Genet)、以至於貝克特(Beckett)和尤涅斯科(Ionesco)
等劇作家的關聯性,已是多數學者的共識。
經由荒謬劇場理論的盛起,艾斯林(Martin Esslin)及布魯斯汀(Robert Brustein)
等重量級學者奉為大先驅的皮藍德羅和《六個》也同法國劇場所謂荒謬派的作家們 一起打進了英文理論圈,得到今天戲劇知識裡官方認證的地位。然而或因關注焦點 不在此,對皮氏本身的作品並無進一步的挖掘,絕大多數論述依然獨重《六個》。
班特利在 1991 年評估皮氏研究的景況時,認為最大問題是「皮藍德羅的所有其它成 就都被《六個》遮蓋了」,並聲稱其它作品被低估的程度和《六個》被高估的程度 不相上下(Bentley 1991:xvi)。而後來成為對皮氏戲劇典型印象的一些評價有時所 見較片面,受質疑的包括:過分強調其始祖地位及顛覆性、視劇作枯燥、高度哲學 性、概念凌駕作品的看法。這一歷程相當程度形塑了皮氏研究的生態。
研究皮藍德羅的英文論著持續有零星出版,幾位學者的鑽研尤其有質量,但英 文學界對皮氏真正開啟興趣,應自九〇年代起算。此時期前後美國和加拿大相繼出 版了數本論文合集,包括此領域重要的兩部參考資料《皮藍德羅研究導引》(
A Companion to Pirandello Studies. DiGaetani ed.)及《皮藍德羅:當代觀點》(Luigi Pirandello: Contemporary Perspectives. Biasin and Gieri eds.)。在這之前流通的只有唯
一一本坎朋(Cambon)所編的論集,主要收集已出版的義、法重要論述翻譯及英文 專書章節。堪稱推廣皮藍德羅之大功臣的美國劇評家班特利,在為《皮藍德羅研究 導引》寫序時評道:「對 1991 年的英語世界來說,皮藍德羅仍是一片未知的大陸」(Bentley 1991:xvi)。此後研究數量和多元程度皆有提高,劇本及小說英譯亦紛紛 湧出,雖至今還是沒有劇本全集出版4。
回到現今台灣對皮藍德羅的了解,當前看來待突破的雙重瓶頸,很大程度上直 接衍生自上述英文學界的情況。
4 法國則於 1977 出版劇作全集譯本,根據義大利 Mondadori 公司 1958 起出版於 Classici Contemporanei 系列下的皮氏全集戲劇篇(目前最新版為 1986 起出版於 Meridiani 系列下的四冊版)。此集包含所有 出版過的劇本,並於附錄收習作、共同創作、散稿等十劇,每部劇作附有導言與註釋。完整性及考據 詳細程度都較英文可取得者高。Ragusa 在 1991 年文中提及此為當時義大利以外唯一有編註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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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接觸原典的管道極有限,重心又大大傾斜在《六個》一劇上。《六個》
雖不到家喻戶曉,名氣也可謂響噹噹。至於皮氏其它的作品那就沒人說得出幾個名 字了。相信大部分戲劇學生都有同感。實際為人搬演的除了《六個》以外,只有
《亨利四世》偶爾出現在戲劇系製作的劇目裡。在學術討論圈中,現存對皮氏的研 究範圍也侷限在少數作品5,具體而言即人稱皮氏三大作的《就是》、《六個》、
《亨利四世》,以及與《六個》合稱劇場三部曲的《各自解釋》、《今夜即興演出》
(
Questa sera si recita a soggetto,以下簡稱《今夜》)。
由於原著的語言限制,加上中譯幾乎從缺6,不難理解地研究受到英文劇本翻譯 的質量及學界興趣左右。目前台灣十三篇以皮氏戲劇為題的碩士論文中,絕大多數 為英/外文系所的探討,因此尚有許多空間納入戲劇視角及前述尋求脈絡化的觀察。
這部分的中文論述還包括紀蔚然及孫惠柱專書中特定篇章對皮氏的討論,及數篇期 刊文章。不過如前所述,研究對象尚未擴張到少數劇作外。
另一個較大的阻礙,來自某些對皮氏作品的定見,其根基並不扎實。談及皮氏 評者慣用的詞藻包括哲思、艱澀、虛實辯證、真假莫辨、鏡像劇場等等。究其源頭,
不少繼承自早期評論為其劇作貼上的標籤。由於英文的皮藍德羅研究也是近二、三 十年才對此較有突破,甚至英文學術主流現也還停留在這些經典觀點,對這些觀點 重新檢視的風氣似乎還未吹到台灣。
以下試著梳理在英文文獻方面,針對其它劇本的評估以及對主流看法的重新審 視,有哪些重要發現,而對於將皮藍德羅脈絡化,又有哪些研究可借鏡。
5 唯一例外的是熊睦群《戲劇幽默美學》一書。該書以皮氏《幽默主義》(L’umorismo)為核心,從 美學角度著手分析之。
6 台灣的中譯劇作目前共有五部,最為流行的是陳玲玲依據布魯斯汀英文改編版翻譯而來的《六個尋 找作者的劇中人》。此為布魯斯汀帶領來台演出的 A.R.T. 劇團使用的演出版,非皮氏原劇。此外(以 下譯作題名恕未錄於此)尚有 1981 年書華出版諾貝爾文學獎全集系列之皮藍德羅冊,其中包含《六 個》、《亨利四世》二劇(譯者不詳),以及徐進夫、陳玲玲合譯的《就是》(發表於《戲劇學 刊》)。此三篇翻譯皆依據 1952 年英譯本而非原文。熊睦群《戲劇幽默美學》一書附錄收納《各自 解釋》、《今夜》兩作。熊睦群自謂並非專業翻譯,以英譯與原文對照譯此二作,引介皮藍德羅的心 血令人欽佩,可惜譯文流暢度和正確度都不甚充足。中國方面翻譯有六部劇作,包括:《六個》(吳 正儀、肖天佑兩譯本)、《亨利四世》(吳正儀、呂同六兩譯本)、《為赤身者蔽體》(Vestire gli ignudi)、《找到自己》(Trovarsi)、《山巨人》(以上呂同六)、《西西里檸檬》(Lumie di Sicilia)(蔡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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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要提到的是反駁皮藍德羅「只有腦」的聲音。最先對此高聲疾呼的其中 一人正是班特利。他認為這看法實為值得修正的偏見。在他著名的一篇評論中,班 特利闡述《就是》劇並非哲學命題的乾燥展演,其實傳達了深刻的人性關懷。班特 利認為,皮藍德羅強調的根本不是真相不存在的相對論,實際上從頭到尾也沒否認 可能有某個真相,只是試圖傳達真相是不能揭開的。「皮藍德羅一再想要告訴我們,
真相必須隱藏起來,隱藏起來,隱藏起來!(concealed, concealed, CONCEALED!)」
(Bentley 1986:4),欲述說的是在某些解不開的矛盾中,包容是唯一的解藥。
另一段頗有啟發性的文字中,班特利提出,皮氏劇作表面上是關於動腦的主題
(真實的相對性、個人的多重性等等),但這些很容易膩,只讀到這些的人就此將 之打入冷宮,但皮氏的「個性」其實並不在此:「卡夫卡也因為給人哲學執念、怪 異狂想的印象而被長期忽略,後來大家才發現另一個更深刻的卡夫卡。另一個皮藍 德羅尚待人們發現」(3)。
然而,皮氏偏重思辨的名聲今日仍未洗去,必然有其道理。究竟理性在他的劇 作中佔據何種位置,是本研究希望深入的問題。
關於皮氏之理性的另一個癥結,是他可能具有的一個自相矛盾處。也就是皮氏 是否意念上尋求推翻理性建築的大敘述國度,然而實踐的書寫方式卻僅僅依附理性,
導致結果背道而馳?這便是紀蔚然提出的一個質疑。紀蔚然在《現代戲劇敘事觀:
建構與解構》一書中分析《六個》,銳利地寫道該劇「意欲解構寫實主義、二分法 及文本中心的劇本,但它的敘述策略卻不斷地在強化它所要解構的意念,以致自我 解構」(25),結果無非「以一言堂、單音文本的手法宣導現實多元、眾聲喧嘩的 理念」(22)。該文提出的質疑也是本研究希望釐清的問題。包括:皮氏是否真有 解構的思維,抑或始終未跳脫大敘述的權威思想。又,他的作品手法上對於傳統再
建構與解構》一書中分析《六個》,銳利地寫道該劇「意欲解構寫實主義、二分法 及文本中心的劇本,但它的敘述策略卻不斷地在強化它所要解構的意念,以致自我 解構」(25),結果無非「以一言堂、單音文本的手法宣導現實多元、眾聲喧嘩的 理念」(22)。該文提出的質疑也是本研究希望釐清的問題。包括:皮氏是否真有 解構的思維,抑或始終未跳脫大敘述的權威思想。又,他的作品手法上對於傳統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