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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流動與建構

4.3 藝術作為拆解

上述構築與流變之間無可彌補的反差,也就是皮藍德羅在《幽默主義》中,定 義為他幽默藝術的出發點。皮氏認為,一般藝術作品傾向將生命「定住」在一個或 多 個 時 刻 , 用 濃 縮 及 抽 象 的 手 段 , 從 中 構 作 ( 義 :scomporre ) 出 一 個 綜 合

(synthetic)、和諧的作品。這種作品他認為就如同人虛構的所有固定「形式」,忽 略了並存的無數觀點、以及描述對象的變動不居。而劇作家自己所主張的幽默作品,

則要藉由所謂特殊型態、亦即自我懷疑式的反映,去「拆解」(義:scomporre)自 以為絕對的幻象,為的是呈現出他認為其實是捉摸不定的現實(

Humor 143)。皮氏

眼中,幽默反映並不是某種正派的批評之音,而是像歐洲民間神話裡壞人好事的

「小惡魔(diabolical imp)似的某個東西,把感覺產出的每個圖像、幻影的機械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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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開;拆開來看它是什麼做的;把彈簧鬆開、使整部機械裝置吱吱作響地抽搐」

(125)。

皮氏用拆解一詞頗值得注意。《幽默主義》中一直使用此字而非例如揭露,也 就是說,所欲描述的並非像揭露一字所暗示的表裡、虛實對立的模式,並非否定一 個結論,以新結論取而代之。他的意象強調將建構物拆開、支解、檢視其內部、使 之無法運轉,隱含的思考型態似乎是追求釐清與理解,但不求達到一個結論。「用 熱切、幽微、細膩的分析將之解體和拆開」(141)。該字原義上除了分解還具有擾 亂、使失措的含義。皮氏的概念意味著展示一個系統的內部機制,並導致其有效性 崩潰。這與二十世紀歐洲文哲思想上數波潮流間顯示醒目的重合。最明顯的自然是 後結構理論瓦解論述的解構,而陳列矛盾以使系統失靈這一點也和法蘭克福學派針 對啟蒙、傅柯(Foucault)針對理性呈示其內部矛盾的作法有些相似,其中又比如阿 多諾(Adorno)也在理論和書寫上極力抗拒系統化。皮氏的走向或可謂反映了現代 主義潮流、抑或顯現出某種時代感應。另一方面,皮氏的美學主張在當時歐洲藝術 界並不孤單,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前衛繪畫和音樂普遍顯現相同的趨勢,例如 立體派繪畫、無調性音樂。背後可觀察到一股難以忽視的共同動力,即對於單面向、

和諧、綜合的不滿。

皮 藍 德 羅 在 《 幽 默 主 義 》 中 主 張 , 創 作 應 不 再 是 「 構 作 品 」 ( 義 : composizione),而是「無章法、鬆散、隨興的某種東西,無數的岔題」(144),

某種「非構作」」(義:scomposizione)。此話頗類似於阿多諾所言「今日唯有不 再是作品(work)的作品才算數」(Adorno 30)。皮氏這些理念極鮮明地展現在他 寫作此書之後、前後近三十年的戲劇創作中。歸納本研究所見者,與此對應的特色 包括:看似離題的旁枝敘事、不合比例的人物配重、突兀或莫名其妙的小節、拼貼 風格、文本互涉、跨文類的混種書寫、自我抵銷等。皮氏以拆解取代構作的企圖基 本上也就是布爾格(Bürger)在《前衛的理論》(Theory of the Avant-Garde)中所述 前衛藝術運動的重點美學特色。布爾格該書融入阿多諾的現代藝術理論及班雅明

(Benjamin)的寓言(allegory)概念等,指出前衛藝術的非有機(nonorganic)為其 關鍵特徵(83)。布爾格認為前衛運動造成最重要的衝擊之一即摧毀了「有機藝術 作品的傳統概念」(59)。皮氏作品在細節上自然與該書所述的前衛藝術有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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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目的僅在點出兩者呈現的共通趨勢。布爾格論及,非有機的創作中,部分和整 體不再有系統性的對應,部分失去必要性且可隨意交換順序。這麼一來連貫性不復 存在,亦無法透過詮釋學循環(hermeneutic circle)解讀其意義(79-80)。究其核心,

他所述非有機作品之「否定綜合」(negation of synthesis,79)根本意圖似乎與皮氏 反對結論並無二致。

當時及稍後歐洲劇場的幾支主要潮流也都出現這種反系統的傾向,各家紛紛群 起攻擊絕對觀點以及綜合。然而除卻大方向的雷同,皮藍德羅與前後時代其它破壞 條理、和諧的作家可以說各自有不同的追求,表現出的戲劇形式迥異。比如未來主 義、達達等一些前衛藝術的演出根本不說故事;又如常被與皮藍德羅連上關係的荒 謬劇場大旗下的作家劇中多半敘事本身已然崩解。相較之下,皮藍德羅的拆解反映 在敘事方法的比例較低,多數劇作裡雖有多枝節、拼貼或插曲化的傾向,但未根本 上動搖寫實時空觀的線性敘事61;他的拆解更多反映在敘事內容之中。以此角度觀之,

可發現皮氏特殊的一點是,儘管他在思想和美學理論上有極其前衛的地方,但劇作 與時期相近的歐洲劇場相比反而較為保守,顛覆的幅度相對地小,並且深深扎根於 寫實中。

皮氏作品裡常使用劇場中的劇場、敘述中的敘述,因此敘事不時被別的片段切 開。但台上(或其它表演空間)仍然維持在主要故事的時空,單線向前推進。多數 劇作仍然採取每一幕中,台上展示一個符合現實世界物理原則的單一時地。至於何 謂現實物理原則,皮氏的看法顯然比一般人寬鬆一些,無論劇作或敘事作品,常常 在仿擬真實世界的時空下出現現實中不可能或無法解釋的元素62。思索這一點或許可 以加入考慮的是,皮氏故事之離奇是他的招牌,面對太扯的質疑,他總是宣稱人生

61 顯著例外如《各自解釋》、《今夜》、《山巨人》。後期一些劇作中也使用了演出空間轉換、同時 發生、時空的跳躍或切換等手法。如《今夜》中場的五組演出同步進行;《當你是號人物》類似電影 鏡頭的視角切換;〈這是夢(嗎)〉非線性的時間。這些手法在之前作品中已有逐步實驗、演進的蹤 跡。

62 如:《六個》的人物;〈在出口處〉的鬼;〈執照〉(La patente)、《我給你的生命》、《新拓墾 團》、《拉撒路》的疑似超自然現象。其它脫離寫實時空的如:《找到自己》、〈這是夢(嗎)〉幻 覺或夢境具現化;〈船舶之主節〉(Sagra del signore della nave)最後近似群舞的片段;《調換兒的 寓言》(La favola del figlio cambiato)與劇中對之有指涉的《山巨人》又更接近寓言(fable)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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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如此荒謬,不需要可信(

Mattia 246)。由此可見他仿真的訴求與自然主義的生

活切片相去甚遠,重點似乎在於能否從人物身上認出/感到現實中人的處境和情感。

皮氏並不依循自然主義、寫實主義戲劇約定成俗的規範,在一些層面上有時更 像直接跳接更早之前的傳統。他的文學以寫實為基底,但可以說不限於寫實。作品 軸心基本上是人物、情境、反應或意識變化,以劇作來說,多數設置在「當今」義 大利某地,呈現仿擬真實世界的人和事。可以發現,劇中幾乎總是企圖刻畫出逼真 的人63,皮氏對人物外表的細繪亦顯示對此的重視。即便鬼影、幻象,也十之八九當 作真人描寫。例如《六個》劇中人物看似超現實,在劇中其實與真人無異,只是在 把身為人物的處境當真的前提下作出真人的思考和情緒反應。

因此可以說,皮藍德羅戲劇端出的是觀眾或讀者認得的世界、認得的人,在基 本上寫實的時空、基本上傳統的說書方式下發現現實的分崩離析,發現絕對不存在。

在這貼近現實的劇中世界,確定性、自我認識、習以為常的觀念和情感紛紛被擊破 成互相否定的複數可能。此作法是皮氏與另一些反結構的劇作家大相逕庭的一個獨 特之處:他談拆解,但仍述說出一個熟悉的世界來談。

皮氏提出流與形的衝撞,與他創作觀的關聯在於:用以說明為何作品主張表現 無窮的矛盾、為何傾向龐雜、散漫的無結構取代傳統上工整、協調的形式美。皮氏 戲劇裡旁枝末節本身常常十分有趣、饒富生機(隨意舉出幾例,像:哲學家聊他的 狗、和胖男人互損、狄耶戈的蒼蠅故事、勞拉母親的立場)。而且在作品中,這些 小節和離題有時具關鍵意義,也是劇作家用來表現多音的手段。其中容納的欣賞和 詮釋的空間在今日看來仍然深具潛力。然而早年皮藍德羅研究受到流與形之論頗大 的限制,問題來自太快斷言皮藍德羅劇作皆在表現此二元。尤其影響重大的是當時 的義大利哲學家及文學評論家提爾格(Adriano Tilgher),將其發展成詮釋皮氏戲劇 的生命對形式(life versus form)公式。提爾格論述此二元對立(提爾格謂之所有後 康德現代哲學的主題)是皮藍德羅的基礎動機,認為其劇作為抽象概念之展演,且 所有作品皆為此主題的變奏。不少承續此觀點的分析試圖將各部劇作套入生命對形

63 皮氏劇中的行動者即使設定非「人」也幾乎都有普通人類心智(《六個》、〈在出口處〉等),但 也不是完全沒有例外,如《山巨人》的百零一天使(the Angel Onehundredandone)和填充布偶、《調 換兒的寓言》的女巫梵納史苟瑪(Vanna Sco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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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題目量身打造(也因而有公式化之嫌)的創作(Sogliuzzo 223)。一般視為重點 的是年輕雕刻家西里歐(Sirio)與待他如子的老雕刻家君卡諾(Giuncano)兩人觀 點的衝突,多被詮釋作藝術永恆不變之形與生命變化莫測之流的對立。固然這把大 後來為政治派系等原因翻臉。提爾格對於把皮藍德羅貼上哲學(philosophical)、用腦型(cerebral)

等標籤,發揮了很大的影響。他是最早將其劇作中思想單獨抽出,聯繫到哲學思潮探討的人之一。他 評道皮氏儘管有諸多缺陷,仍是「歐洲至今為止,把純粹現身情態(pure states of mind,指黑格爾之 Befindlichkeit)具體展現在舞台上最有力的嘗試」(30)。但在贊同劇作的同時也批評其為「腦力主 義」(cerebralism)(31),論道「幽默和腦力主義:此二字總括了皮藍德羅的藝術」(22)。他認 為皮氏劇作是將抽象概念搬上舞台,所有作品皆屬同一主題的變奏,人物、處境過於雷同,因此流於

等標籤,發揮了很大的影響。他是最早將其劇作中思想單獨抽出,聯繫到哲學思潮探討的人之一。他 評道皮氏儘管有諸多缺陷,仍是「歐洲至今為止,把純粹現身情態(pure states of mind,指黑格爾之 Befindlichkeit)具體展現在舞台上最有力的嘗試」(30)。但在贊同劇作的同時也批評其為「腦力主 義」(cerebralism)(31),論道「幽默和腦力主義:此二字總括了皮藍德羅的藝術」(22)。他認 為皮氏劇作是將抽象概念搬上舞台,所有作品皆屬同一主題的變奏,人物、處境過於雷同,因此流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