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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1.1 研究動機

第一章、緒論

1.1 研究動機

多年前讀《六個尋找作者的人物》(

Sei personaggi in cerca d’autore

1,以下簡稱

《六個》)之後,皮藍德羅就一直是我暗暗記在心中一角的作家。簡單地說,劇中 人找不到作者的這個隱喻,用來指涉當今之世個人的迷失實在再貼切不過,直到此 刻寫這段話,我仍會不禁想對皮藍德羅的厲害讚嘆幾聲。

皮氏是否有其它作品同樣有意思?當我接著閱畢圖書館找到的包含《亨利四世》

Enrico IV)等作的劇作選,老實說只覺無法肯定。當時覺得,要理解他劇裡散布

的晦澀高論、各劇天南地北的風貌,似乎還缺少什麼關鍵的線索。皮氏劇的書籍其 實不算容易取得。我正巧入手的零星幾本中,翻譯並不特別出色,好像更為文本加 深了難度;而一本竊以為不著邊際的英文專書更讓人興趣全失。我想我和皮藍德羅 緣分已盡。

現在想想,大部分情況中,人們很可能就這麼放棄皮藍德羅了吧。然而後來偶 然翻了他的故事(novella)選、題名甚是嚇人的《自殺故事集》(Tales of Suicide),

我又默默燃起皮氏把握了現代文學重要命題的信心。加上發現其劇作竟有驚人的四 十幾篇,遠遠超過想像。為何如此龐大的作品世界竟在戲劇課本裡只留《六個》一 名字?為何好像沒人關心此「怪事」?難道其它作品果真如此不值一顧、《六個》

是個空降的奇蹟?因為真是令人太好奇,我抱著姑且探探的心態再度搜來了幾本選 集和專書。

沒想到這次一讀——或許是越過了某個門檻——我驚為天人地發覺皮氏劇堪稱 一片隱藏的秘境,也越來越熱切感到其乏人認識。皮氏不知為何在大眾理解中總帶 有一股沈重肅穆的色彩,實際上他的文本卻是清澄且頗好笑的,其中勾起當代興趣 的議題更數不在少——他在〈醫生的責任〉(Il dovere del medico)中給主角一句

「我想知道你有什麼權利對一個想死之人動用你醫生的職責」(

One-act 83);小說

1 皮氏劇名翻譯版本眾多,為便利參照,提及時以一致的中譯呈現,括號內僅列原名。另附劇作年表 可供對照。引用文字之中譯皆出自筆者。遇英、法譯與原文有顯要差別時依原文為主,不另一一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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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與無與千千萬萬》(

Uno, nessuno e centomila)寫道「多少動物被捕捉、囚禁、

馴化;牠們對人類奇怪需求的這種被迫服從是多麼悲哀」(

HundThou 40);未完的

《山巨人》(

I giganti della montagna)據說結局是潦倒的劇團在演出中被一群「巨人」

們想看娛樂的子民撕碎。就筆者所見,皮氏的作品其實有豐饒的新鮮潛力,值得戲 劇領域發掘。

而引發此研究的,還有個人當時不解的關於皮藍德羅的幾大謎團。其一是他的 幽默到底在講什麼。如果真那麼重要,為何研究中似乎總看不出其深刻處?使人幾 乎懷疑若非太難懂,就是這概念根本沒什麼料。其二是各家評論的反差。針對皮氏 數個面向,一般印象與研究者間、研究者彼此之間,每每呈現南轅北轍的看法。或 云顛覆,或云反動。或云枯燥,或云輕快。或云創新,或云復古。有人說他重人性 情感,也有人說其獨尊理智、思辨。

基於對劇作及文獻的大量閱讀,筆者對研究現況有幾點看法。筆者認為,針對 皮氏劇中廣受討論的「形上」議題及他戲劇在思想或藝術史上的意義,評估往往有 浮泛或流於片面的疑慮。原因在於,若要著手這些問題,必然會涉及皮氏創作及思 想盤根錯節的一個部分,因此無法從少數作品得出令人滿意的結論。這或許也和皮 氏戲劇自有的某些特質有關:例如他文本自我挪借和拼貼的特性、對自相矛盾的追 求、兼容一般認為的兩極,皆使之難以由局部見出全貌。另一方面,散布劇中的觀 點——包括針對虛實、自我、流動——實則反映了皮藍德羅的一整套哲藝思索。筆 者相信,對這個大網路提出一個初步的描述,有助於對皮藍德羅戲劇產生新的視野。

儘管於一篇碩士論文中要對此題目打出深度並不容易,但筆者深信這是有迫切性及 價值的。

有鑑於以上,本論文的目標,是採取有別於以往的策略,提供一個「廣角式」

的皮藍德羅戲劇論述。將視野擴大到他的戲劇整體,在對劇作多數樣貌的理解上建 立一個脈絡化的描述,重新檢視皮藍德羅的重點哲學/藝術/劇場觀,以及這些如 何表現在其戲劇中。

筆者觀照的脈絡主要有二。一是西方現代戲劇史,一是現代歐陸哲學對於確定 性的崩解、存在、現實、再現等題目的思索。筆者認為,皮氏作品中的確能夠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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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定的思路,猶如他戲劇的大動脈。本研究野人獻曝地希望用逐章堆疊的論述,勾 勒出這幾條主動脈形成的網路。

論文標題的「燈籠」和「深淵」,並不是一組對比。這兩者一方面是皮氏書寫 中反覆露面的招牌意象;另一方面,它們分別指向皮藍德羅眼中,人面對的現實的 兩個層次,而對應到本研究在嘗試「脈絡化」皮藍德羅時,所依循的兩大參照點。

在皮氏的語彙中,燈籠代表著人由於活著而擁有的一團(意識的)火光,照出光與 暗的對比,也帶給人需要緊緊依附自己燈罩映現的幻影的渴望。這是本文欲點出他 與存在主義產生交集的層次。而深淵則指涉藏在每人各自腦海中的一個無底洞,遠 大於人所構築的自我和知識,暗湧著未被理性系統捕捉的波動。這是筆者欲闡述他 穿越存在主義,與另一股當代思潮——較接近後結構、後現代——產生關聯的層次。

誠然,採此種另闢蹊徑的作法架構本研究,不免會導致若干缺點。由於目前中 文研究尚少、中譯劇本更少,本論文主張這些面向是皮藍德羅戲劇的「重點」而足 具研究價值,顯得像一家之言,缺乏檢驗的管道。但筆者認為此種方式亦有優勢,

即更能夠針對皮氏的作品及思想/世界觀中,自成一格且錯綜的部分。為避免無根 據地胡亂取徑,筆者借助於大量文獻參考和文本鑽研來形成本文中的論點。期許拙 論之中能有些許觀點,在往後檢視下顯示的確言之有物。

坦白說,寫作此文的另個動機,只是單純希望替皮藍德羅的更多劇作找些與讀 者相見的機會。讀了他的四十幾齣劇之後,我衷心感到皮藍德羅筆下生意盎然的小 宇宙、其中的人間姿態和現代命題,是錯過可惜的戲劇文學遺產。或許如義大利劇 評家嘉羅蒙提(Chiaromonte)所言,皮藍德羅的作品確實觸到某些人類共通的東西 也未可知。個人相信,皮藍德羅的成就不亞於易卜生(Ibsen)、契訶夫(Chekhov)

等公認的現代戲劇大師。不過這一點須待讀者親自鑑定了。

本文仍有許多不足之處,謹希望它能為未來有緣人提供一些養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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