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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述的泛濫和貶值

第四章、 流動與建構

4.4 論述的泛濫和貶值

皮藍德羅針對流動、形式、生之覺提出的一整套說法,使人不禁要問,他是否 話說得太死了,豈不是犯了自己所謂意圖用邏輯條理解釋世界的問題,自相矛盾了 嗎?

首先要看到,皮氏似乎並無興趣建立一個系統性的哲學理論。《幽默主義》是 皮藍德羅最完整的理論著述,全書近 150 頁當中,前面大約五分之四對幽默的論述 比較嚴謹,包括有字源和文獻考察、案例分析支持,主要領域在文學批評與創作論。

關於皮藍德羅世界觀則大多出自第二部份最後兩節,包括邏輯小機器、靈魂的恆變、

生之流、內在寂靜的時刻等內容,比起學術論述其實更接近詩意的洞見或啟示。誠 然皮氏思想和當時義大利哲學、存在主義哲學有所互動銜接,然而其本身較不適合 視作一般的理論。科斯塔(Costa)結合前人研究,提出皮氏的哲學有非系統性

(asystematic)的特色,接近格言形式(aphoristic form)。這或許反映了他根深柢固 的反系統性格。67

67 皮氏言論、書信、文章中的名言經常被截取引用,著實助長了貼標籤和以偏概全的情形。須知皮氏 特別喜歡收集稀奇古怪的小論述,且有時自己之前的論調後來又拋出別的論調推翻。此外,文字常顯 露故意作警語金句的色彩。舉例來說,皮氏對自己的劇場是什麼有幾套廣為傳誦的說法,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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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氏將類似於《幽默主義》裡所看到的的洞見或小理論到處散布在他的人物口 中。也因此在作品裡,它們無法共同形塑一個大論述,而是支離破碎的微型論述。

除了前文看到的君卡諾的解放雕像論、強帕的三弦儀器論、狄耶戈的馬車論,還有 許多奇葩的想法。比如《找到自己》裡耶力(Elj)論水生動物令人羨慕,〈船舶之 主節〉(

Sagra del signore della nave)裡論精明的豬比較瘦,《不過鬧著玩》裡論吸

別人香菸味是否背德等等。這些你來我往的論說已不再具有真理的地位,較像耍嘴 皮。在眾多其它論說的叢林裡,各自的效力都被貶值。這幾個例子亦可供一窺皮氏 劇作涉及滑稽、不可謂不重要的一個部分,故順帶呈現於下。

《找到自己》裡,耶力激動的告訴朵納塔他最近的新啟示。他發現魚其實長得 跟親戚朋友很像:「波維諾(Boveno)侯爵夫人是丁鱖科;我叔叔是獅子魚科」

TC II 811)。這使他開竅了:

魚!魚!我們該向魚看齊。我是說認真的喔。我相信人類——其它我們說的陸 上生物也一樣——不幸的首要原因就是:我們是一個悲慘的物種,在某個時間 點被留在堅固的乾土上而退化了。(朵納塔笑)真的,真的,相信我,我說的 是真的!有天在水族館前面,我突然領悟了(811)

〈船舶之主節〉是劇中當地漁人信奉的「船舶之主」(il signore della nave)的 節日,同時也是每年開始殺豬的第一天。劇作設定在這一天的市集上,拉瓦卡拉

(Lavaccara)一家心愛的豬剛被宰殺。

拉瓦卡拉先生「為那頭動物哭著,彷彿在哭一個死掉的親戚」:「他什麼都會,

只差不會講話了!我們平常都有在跟他對話!那孩子會叫他——『尼可(Nicò)、

(1)提爾格引以替皮氏戲劇賦予鏡像劇場(teatro dello specchio)稱號的一段話:「一個人活著的期 間,他活而看不見自己。好,如果我們放一面鏡子在他面前,讓他看見自己正在情感(passions)

的擺佈下活著的動作[……]若他本來在哭,他會哭不下去,若他本來在笑,他會笑不下去,

諸如此類。簡單說,一個危機升起,那危機便是我的劇場」(qtd. in Styan 157)。

(2) 1926 年《戴安娜與圖達》寫作期間的一篇訪談裡,皮氏表示自己劇作之中心是流與形的對立:

「 生 命 是 一 齣 本 於 內 的 (immanent ) 悲 劇 , 因 為 它 必 須 遵 從 對 立 的 兩 個 必 然 —— 流 動

(movement)和形式(form)」(qtd. in Sogliuzzo 218)。

雖然上述題目的確重要,對皮氏的此類自述或宣傳仍不宜照單全收,認為一概通用/有效。好比 1927 別的場合皮氏又說「我不相信結論」(同上,13),對訪談裡的篤定聲稱形同自打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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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可!』——他就會過來,從你手上吃東西,像隻小狗兒!他很聰明,比人類還聰 明,不是蓋的!」(

One-act 272)同桌的家庭老師低語「所以他一定很瘦囉?」此

話得罪了拉瓦卡拉,他迅速轉頭瞪前者:「瘦?我告訴你他可有三百磅。」(272)

老師評道「那就不能說是聰明了,不是嗎?」體型肥碩的拉瓦卡拉回問他「怎麼不 能?你覺得胖就代表笨嗎?那我呢?」「我自己也超過三百磅啊!」(272)

於是老師把握此機會解釋起來。「是啦,但你是另一個物種呀。你是人類

[……]你為自己而吃,不是為了別人把自己吃胖」(272-3)。一旁的侍者聽入迷 了,全心支持老師的論點:「他說的沒錯!沒錯!一隻豬以為他是為自己吃,實際 上卻是為了別人」;他熱情地邊聽邊插嘴「對——當然——他說得對——豬——」

並說假如自己是豬:「『什麼都不用!感謝各位,且讓我瘦吧!』」(273)

老師下結論曰「一隻把自己吃胖的豬顯然沒掌握到關鍵」,並勸「拉瓦卡拉先 生,不要想得太沈重」(273)。

《不過鬧著玩》第一幕發生於主要人物經營分租(供膳宿)的房子。住客葛佐 菲(Grizzoffi)抽著菸,他旁邊另一住客、在一所女師範學校教書68的老教師維加達 莫(Virgadamo)邊嗅邊讚嘆此菸好香。當前者問他要不要來一根,老教師笑容不減 地婉拒,「不了,不了,謝謝,菸有害健康。我只是喜歡吸味道」(

TC I 504)。葛

佐菲云:「喔,是嗎?我幫你付代價?損害我的健康?走開吧!走開!」(504)維 高達莫仍然(厚著臉皮)維持愉快的神色,表示自己行為清清白白、正正當當,

「你又不是為了我才抽菸[……]你吐出來不要的菸,我從中得到好處」(504)有 何不可?葛佐菲主張「人要享樂就要付出代價!」(504)接著又拉其他住客加入討 論,並由此導向幻想和實際行動(例如接近別人妻子)是否不同、婚姻作為一種代 價的主題。

劇作家顯然是有意地,常將這些論述放在不可靠的人物口中。比如告訴馬提亞

「燈籠哲學」的是熱衷於神秘主義,定期在家舉辦降靈會的安瑟摩。邏輯過濾機的 理論則曾出現在《不過鬧著玩》裡,由面色紅潤、生活放縱的馬聶斯柯(Magnasco)

所說。「哲學」的嚴肅程度因而被打折扣,對絕對性形同自動棄權了。

68 這是劇作家自己一度的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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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皮藍德羅在《幽默主義》清楚顯示他認知到文學作品的敘述者立場和作 者立場的距離,且重視在這之間可以操作的空間。他在討論文藝復興作家諧擬理想 化素材的手法時,提及帕斯卡瑞拉(Cesare Pascarella)在《發現美洲》(La scoperta

dell’America)轉述一個酒館俚人所說偉大哥倫布的故事。皮氏質問:誰會將故事裡

荒唐、幼稚的內容,看成帕斯卡瑞拉之言?比如酒客敘述伽利略「他想了想,然後 就發明了望遠鏡」(qtd. in Humor 51)。酒館裡的聽眾也對故事的可信度有點懷疑,

問他怎麼都知道,此人回道「喔,歷史書有寫」(同上)。皮氏認為,帕氏自然也 不是要以此詆毀這些歷史人物,然而帕對酒客認真描述榮耀故事的「秘密笑聲」

Humor 51)透過他呈現酒客敘述之誇大、不當而傳了出來,在無意逗趣的酒客之

敘述周圍「幾乎賦予一層愉快、無法抵抗的歡笑氣氛」(51)。皮藍德羅自己作品 裡使用的機制,與這裡所說的秘密笑聲其實很接近。雖然未必像此處所述這麼喜劇 化,也幾乎總是會呈現某種敘述者的瑕疵來削弱他們熱切闡述的論說。

劇作裡可以見到作家素以這種加但書的方式,抵銷論述的絕對性。甚至在他作 品的大池塘中一再浮現、聲音最大的幾個命題——如形式的空幻、生存的掙扎——

也同時存在著制衡的觀點。〈在出口處〉哲學家向胖男人解說人生種種都是幻覺,

念頭都是虛構,生活也沒有人們賦予它的意義。後者回憶自己生前的園藝嗜好和家 裡的花園,想了想之後吐槽他:

你看,你這一堆哲學也不能叫那隻夜鶯別唱,或讓那些玫瑰別開花,它們仍會 繼續幫我的花園用香氣施法。你可以把那隻鳥趕走,把我的花全拔光,但牠只 不過會飛進隔壁家的花園,每天晚上繼續對星星拋出牠的歌。再說你也不可能 把所有花園裡所有的玫瑰都拔掉。(

One-act 181)

頓時哲學家(或皮氏本人時常)所論的那一套幻覺云云才像是空泛的一方。

至於人生即永恆掙扎的悲觀色彩,皮氏則提出一種神秘主義色彩的觀點將之抵 銷。劇作家寫道,明日幽默作家或許可以寫這麼一則故事:故事裡盜取天火的普羅 米修斯(Prometheus)坐在高加索山上沈思,哀傷地望著他原本要送給人類的火炬,

因為他終於在火炬裡認出了他「無盡苦難的宿命原因」(

Humor 141)。他發現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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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比特(Jupiter)只是自己的影子投在天空的巨大幻影,但他不願、不能、也不知如 何熄滅那團火,因此天神的影子將永遠威脅地籠罩著,使所有未能識破的人們帶著 對幻影的恐懼,陷在這場「宿命的騙局」(141)。皮氏說明那小火花就是他自己詞 彙的生之覺。天火、小燈籠在皮藍德羅的意象宇宙其實都是同一回事。普羅米修斯 想要送給人們的火光,將使他們看見自己被區隔於四周環繞的那片黑暗,被流放在 此生中,面對使他們永遠焦慮的放逐感,唯有透過死亡才能終結。

皮氏的現代改編極其清楚地奏出了人在存在中流亡的、自二十世紀始變得非常 熟悉的動機。皮藍德羅筆下得到新詮釋的神話英雄似乎又是一個卡繆式薛西佛斯的 變奏。

不過這個敘述並非一道非如此不可的單選題。皮氏同時也用假設句寫道:「但 會不會也許,黑暗不過又是另一個錯覺[……]一個沒有塗上任何顏色的幻想」

(141)?也許人從來就在宇宙永恆的大存在之中,並無放逐,死亡也不是什麼回歸,

只是將原本就不存在的分隔抹去?這個想法我們已經在安瑟摩的燈籠哲學裡見過,

在這裡又稍微更詳細,而且引人注意的是全數放在問句中。皮氏以這個可說放在括 弧內的觀點來動搖存在和虛無對立的思想。拋出一種帶有神秘的靈感以質問是否一

在這裡又稍微更詳細,而且引人注意的是全數放在問句中。皮氏以這個可說放在括 弧內的觀點來動搖存在和虛無對立的思想。拋出一種帶有神秘的靈感以質問是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