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否定之後
5.2 在黑暗中觀看
我們必須習慣在黑暗裡看。
(qtd. in Giudice 205)
前文討論到的劇本,應已透露劇作對存在、生活、人際交流不乏肯定性的看法。
以下這一節中,將再探究皮藍德羅如何實踐他的宣稱:在質疑每個肯定後,又將否 定轉化為另一些肯定的可能。正如沙特回應對存在主義常見的指責時,表明焦慮、
遺棄、絕望的反面有積極的意義——「『遺棄』代表,我們自己決定自己的存在」
(Sartre 2001:35)。又好比英國學者迪尤斯(Peter Dews)在他關於後結構與批判 理論的專書中論述德希達承襲自胡塞爾的一股「反相對主義傾向」。迪尤斯敘及,
胡塞爾面對的十九世紀末歐洲在科學蓬勃發展下,任何知識與信仰系統都不再能聲 稱客觀上的優越地位。他認為德希達、胡塞爾兩人的出發點不在摧毀客觀性,正好 相反,是為喪失判準的歐洲社會重新探問基礎的努力(5-6)。而晚胡塞爾八年出生 的皮藍德羅似乎也表現了相同的傾向。如第三章所論,本文認為皮藍德羅作品的一 個關心,在回應人於價值全面幻滅後遭逢的迷失局面。部分劇作裡,包括本節將考 察的三劇,可以看到他由人所置身的荒蕪處境出發,穿過一片彼此碰撞的論述之音 牆,最終提出一些試探性的積極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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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直之樂》便是從這樣的一個典型皮藍德羅處境展開。此劇的巴多維諾
(Baldovino),與《小丑鈴鐺帽》的強帕、《角色遊戲》的雷歐內共同地具有皮氏 此時期戲劇的重點特色:將生活於社會中看作在飾演一個角色。他們都意識到這些 角色不是自己必然的樣子,然而多多少少出於自願地在他人面前表演、履行某個約 定好的模樣。而劇情也同樣涉及夫、妻、妻子情人之三角。也正因這些動機在前期 作品的代表性,檢視此劇所包含的、對生活與愛的肯定態度,放在皮氏戲劇的大網 路中別具意義。下文將舉出的另外兩部作品《找到自己》(1932)、《不知怎地》
(1934)則反映皮氏晚年延續地用劇作探討存在意識的問題。《找到自己》提問:
如果自我的樣子免不了是主動「捏造」出的,人是否有真誠的可能。《不知怎地》
則探詢當意識不能掌握的因子影響著人的舉動,還有什麼樣的行為原則能夠依循。
《正直之樂》
此劇藉主要角色巴多維諾提出的命題似乎是:放棄人生、當個「純形式」(義:
una pura forma),是否會比較快樂?故事開始於連尼(Renni)母女家的醜聞危機78, 性格剛烈的女兒阿嘉塔(Agata)未婚懷孕。使她懷孕的情人、已有家室的侯爵法比 歐(Fabio)不能娶她,一手安排找個遮醜的名義丈夫來與她結婚。連尼夫人瑪德蓮 娜(Maddalena)對女兒心軟的縱容則是一個旁枝。被相中的假丈夫人選便是巴多維 諾。巴多維諾是皮藍德羅筆下數一數二有趣的角色79。根據他和法比歐侯爵的共同相 識毛里奇歐(Maurizio)所述,他是個哲學傾向的怪人,出身不錯又有天份,然而兩 人同窗時代就看得出他不切實際,「只讀自己喜歡、但一點用處也沒有的東西」
(
TC I 437)。簡而言之與現實有點脫節。
來赴法比歐「面試」的巴多維諾,一進門就語出驚人,他「(坐下,將眼鏡在 鼻尖上架好,頭往後一仰:)首先我想拜託你一件事」(442)向法比歐提議對彼此 都不要裝了,「請你跟我打開天窗說亮話」(442)。他表示近來深深厭倦建構的自 己,即譬如「一走進這裡,站在你面前,我就馬上變成那個我應該是、可能是的人。
我建構一個自己」(442)。但是他「一直不斷看見自己,一直不斷對自己說『你在
78 由阿嘉塔等人的語彙觀察,皮氏所想的絕境似乎就是死亡或發瘋。
79 將他的背景與劇作家本人比較,不少地方看來帶有自傳性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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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的事多不堪呀』」(443)。由此可見,他的困擾是和劇作家曾在別處論述的生之 覺、看見自己活著直接相關的80。
巴多維諾話中的意思是,這些自我形象都是造假的門面;在展示給他人的自我 建構後面,「在百葉窗扉和窗板後面,始終躲著我們最隱密的思緒、最私人的感覺,
只為自己存在的我們」(443)。他似乎因此徹底否決了生活的意義:人前的自我是 捏造的、人際交流無可期待、意識只帶來自我厭惡。於是拿自己的人生來另做他用,
進行一場實驗或當個棋子。對於這場婚姻和之後與連尼家人的關係,巴多維諾表現 出異於常人的態度。他「從口袋掏出一張卡片」(444),彷彿簽訂契約般,開始跟 法比歐核對權利義務:「我把情況的重點寫下來了[……]侯爵先生,你是小姐的 愛人」(444),使法比歐驚得跳起來要搶卡片。
商量的結果雙方達成協議(雖然侯爵對巴多維諾的高論頗吃不消,坦言「我不 是很跟得上你在講什麼」;448)。巴多維諾表明自己接受此協定、進到這個家的目 的是當個「抽象」「純形式」(447)——一個「正直81」的表象,那他便會如此執 行到底,「表面上是跟一個女人結婚,實際上是跟正直結婚」(446)。
第二幕,場景跳到十個月後的巴多維諾宅,阿嘉塔已產下一男嬰,正待受洗。
同個屋簷下的巴多維諾繼續避免和名義上的親屬產生任何個人交流,並以行動貫徹 他認定的使命,即化身為這個家正直的表現:人們說他在侯爵替其安插的職位上、
以及家中都廉正得過份,簡直到了嚴酷的地步。此時的巴多維諾聲稱自己「津‧
津‧有‧味‧地」(義:de-li-zi-o-samen-te)品嚐著當個純形式的生活,「這十個月 來我已不是人」,「幾乎是神仙了」(453)。
巴多維諾究竟為何答應這樁名義婚姻?劇裡可發現,他的一個目的其實是證明 自己的存在。他告訴侯爵他藉此「報復這個拒絕給我的簽名任何信用的社會82。用我 的簽名產生強制力(imposer)」(446)。將局面總結為「有人從生命拿了不該拿的 東西,而我現在來為他付代價;因為我不付的話,有人的聲望就要毀於一旦,有個
80 皮氏這幾個論述:看自己活與盲目地活、自我建構、心中的野獸,來來回回出沒於多部劇作中。他 似乎不介意回收、重複這些題材。也使這些概念在作品中猶如拼貼。
81 onestà,基本上指品德或言行的端正、誠實、廉潔、無污點,或此種正派的聲譽。
82 可推測是指巴多維諾父親破產導致;另外毛利奇歐提及巴多維諾以前好賭博,但已經很長一段時間 被禁止進入賭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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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的名譽就要破產……侯爵先生,這讓我滿足,這是一場報復!」(446)「報 復」、「強加」(imposer)顯示,他透過結婚挽救連尼家,倒不一定是同情世人、
自我犧牲的美德83,也可能只為證明自己存在著、能夠對無動於衷的世界造成影響,
即使以某種歪曲的方式。
另一個目的是為了綁住他所謂「我心裡那頭可怕的野獸84」(456)。他告訴舊 友毛利奇歐,接受這假丈夫的職缺是為了「用這些提供的條件束縛牠」,「如果哪 天我逃脫了這些制約,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可能做出什麼事」(456)。他明顯害怕這 些未知。換言之,巴多維諾享受的正直之樂源於自斷可能性。正直也可以說來自什 麼也不做,除了執行一套典範的行為模式。他企圖放棄作為一個個人的慾望和期待,
不淌現實的渾水。如他所說,「現實從此跟我無緣了,保留給你們其他人」(448),
「我會一直保持正直,壞事將由你們其他人去做、不是我」(447)。若要詮釋他的 選擇,與其說是輕視人間日常的種種,不如說是躲入形式比較接近:將生活限制在 理想的窄道上,以策安全。
不過一些地方可看出他沒有自稱的那麼超然,人味仍相當重。比如他堅持為小 孩 取 個 冷 僻 、 「 太 沈 重…… 搞 不 好 會 把 他 壓 扁 」 ( 456 ) 的 名 字 西 吉 斯 蒙 多
(Sigismondo)。瑪德蓮娜和法比歐努力想使他打消念頭,可惜徒勞無功;來施洗的 神父安慰兩人,告訴他們他研究的結果:聖西吉斯蒙多也不是壞人,不過勒死親兒 子,後來被砍頭。巴多維諾宣稱是「為了形式」,「這是我們家代代相傳的名字!
我爸爸就叫這名字!」(456)但後來又「非常小聲地」(456)承認如果是親生兒 子,恐怕不會取此名。顯然此舉微微帶有惡意的成分,又或者也算是對被迫承接的 侯爵骨肉的一種報復。另外他向毛利奇歐說,若真的遭法比歐陷害85,必會「報復」
(455),動用自己的權利爭奪小孩;且還要先等兩、三年,待一家人和他產生感情 再出手將之搶走,說得煞有其事。這裡文本一個特別的小處值得指出。巴多維諾下
83 他認為連尼家的事件並非道德譴責的對象。「對我來說,這裡並不存在任何過錯,有的只是一個不 幸」(450)。
84 野獸的動機亦為此劇中發揮作用的一個成分。劇中甚至設定毛里奇歐從剛果回來,老同學還問他可 有見到野獸否。
85 此時法比歐正積極設計誣陷巴多維諾,欲使後者不得不被趕出巴宅;法比歐希望如此便能和巴多維 諾夫人重拾婚外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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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後,老友、岳母、侯爵三人有一段默戲。毛利奇歐對走進的兩人作勢(用手架在 脖子一抹——萬事休矣)示意名字的事失敗了,接著一串更多的手勢、姿勢。文本 說明「演員應不要怕拉長此段」(457)。
看來巴多維諾想要像他論述的那樣,活在現實以外。台詞突顯出不食人間煙火 的姿態是他現狀的基本要素。他向毛利奇歐描述自己「懸浮在天地之間,我好像安 身在一朵雲上:這是教堂壁畫裡那種聖人的快樂」(454)並曾對侯爵預告「回地上
86?我嗎?不可能」,「我勢必要在抽象中行進。假若我著地,那我就慘了」
(448)。實際上,皮氏給他的全名叫安其羅‧巴多維諾(Angelo Baldovino,劇中大 家都以姓稱他巴多維諾先生,僅被介紹出場時提及全名;442),安其羅這名字亦可 能隱含脫離人間猶如天使的意義。縱然巴多維諾宣稱必須活在雲上,他拿來評論其
(448)。實際上,皮氏給他的全名叫安其羅‧巴多維諾(Angelo Baldovino,劇中大 家都以姓稱他巴多維諾先生,僅被介紹出場時提及全名;442),安其羅這名字亦可 能隱含脫離人間猶如天使的意義。縱然巴多維諾宣稱必須活在雲上,他拿來評論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