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陶淵明生平暨詠史詩之分類與發展
第三節 「以史為用」 ,借古諷今
宋武帝劉裕登基的隔年,發生了一件震驚朝野的大事,《晉書‧恭帝紀》:「宋 永初二年九月丁丑,裕使后兄叔度請后,有間,兵人逾垣而入,弒帝於內房。時 年三十六,諡恭皇帝,葬於平陵。」130晉恭帝被廢為零陵王後,行事謹慎,深慮 禍機,褚后隨侍在旁,替零陵王把關飲食、器具等,以防有人伺機對零陵王不利。
一天劉裕派了褚后的兄長前去請褚后,給了宋人可趁之機,零陵王為士兵所弒,
開啟了歷史上第一起前朝遜位之主被弒的先例。其實劉裕早就想對恭帝下手,劉 裕本欲以鴆酒毒之,《晉書‧張禕傳》:「劉裕以禕帝之故吏,素所親信,封藥酒 一甖付禕,密令鴆帝。禕既受命,而嘆曰:『酖君而求生,何面目視息世間哉?
不如死也。』因自飲而死。」131張禕替進恭帝喝了毒酒,恭帝命雖保,然劉裕弒 之之念未息,最終還是趁機派士兵殺死恭帝。恭帝之兄安帝也是死於劉裕之手,
安帝之死,《宋書》與《晉書》之記載略有不同。《宋書‧王韶之傳》:「安帝之崩 也,高祖使韶之與帝左右加以鴆毒。」132又《晉書‧安帝紀》:「初讖云:昌明之 後有二帝,劉裕將為禪代,故密使王韶之縊安帝而立恭帝,以應二帝云。」133無 論是毒死或是縊死,劉裕弒安帝都是事實,甚至連遜位的恭帝也不放過,因為一 則讖語,將晉朝兩代帝王趕盡殺絕,劉裕城府之深、野心之大、手段之狠令人不 寒而慄。陶淵明身為東晉功臣之後,又曾任職於劉裕麾下,朝堂內的巨變,使陶 淵明內心百感交集,既悲憤又無奈,在這一年,他寫作了一系列的〈擬古〉組詩 與一首文意晦澀的〈述酒〉詩,其中〈擬古〉的第二首歌頌田子泰效盡臣節之事,
〈述酒〉詩中更是以許多古人古事影射現實,反映出了詩人面對歷史驟變時的強 烈情感與對政治社會的關心。
一、〈述酒〉
陶淵明〈述酒〉一詩,歷代引起不少討論,原因在於此詩無論在敘事口吻或 寫作風格上,皆與陶淵明其他作品大相逕庭,甚至有人認為此詩內容與詩題為誤 植,因此認定此詩非陶淵明所作134;又或有人主張此詩乃陶淵明讀異書之作,語 多難解135;亦有人解為此詩乃零陵王之哀詩136,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至近代學
130唐‧房玄齡等著:《晉書》(臺北:商務印書館,2010 年)二十四史百衲本,頁 68。
131唐‧房玄齡等著:《晉書》二十四史百衲本,頁 632。
132南朝梁‧沈約等著:《宋書》(臺北:商務印書館,2010 年)二十四史百衲本,頁 936。
133唐‧房玄齡等著:《晉書》(臺北:商務印書館,2010 年)二十四史百衲本,頁 67。
134清‧孫人隆《陶公詩評註初學讀本》:「按宋本云:『此篇非題本意,疑有誤。』」見楊家駱編:
《陶淵明詩文彙評》(臺北:世界書局,1998 年),頁 207。
135宋‧黃庭堅:「此篇有其義而亡其辭,似是讀異書所作,其中多不可解。」見楊家駱編:《陶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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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陸欽立注意到了陶淵明此詩題下的注:「儀狄造,杜康潤色之。」而此注又有 何引伸之義?據《戰國策》:「昔者帝女令儀狄作酒而美,進之禹,禹飲而甘之,
絕旨酒。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國者。』乃疏儀狄。」137陶淵明此篇多有隱微晦 澀之語,齊益壽先生因此在其《陶淵明的政治立場與政治理想》一文中主張,「述 酒」實為「述亡國」,若讀懂作者這篇詩題下的這則詩注,有助於整篇內容的閱 讀與理解。138筆者此篇採齊教授「述亡國」之說,先就內容結構分析,再梳理詩 中典故,以明作者欲借此詩以諷當朝之深義。
〈述酒〉:儀狄造,杜康潤色之。
重離照南陸,鳴鳥聲相聞。秋草雖未黃,融風久已分。素礫皛修渚,南嶽 無餘雲。豫章抗高門,重華固靈墳。流淚抱中歎,傾耳聽司辰。神州獻嘉 粟,西靈為我馴。諸梁董師旅,羊(一作「羋」)勝喪其身。山陽歸下國,
成名猶不勤。卜生善司牧,安樂不為君。平生去舊京,峽中納遺薰。雙陵 甫云育,三趾顯奇文。王子愛清吹,日中翔河汾。朱兯練九齒,閑居離世 紛。峩峩西嶺內,偃息常所親。天容自永固,彭殤非等倫。139
就內容結構而言,此詩可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敘述晉朝東渡到晉室亡覆的 這段時代背景。清‧吳崧《論陶》:「〈述酒〉起六句,乃感時物之變,託以起興。
三百篇多此法。」140吳崧認為陶淵明此詩之開端是託物起興,以眼前所見的景象,
聯想到晉室南遷到滅亡的歷史。「重離」諧音「重黎」,重黎是司馬氏的先祖,元 代吳師道說陶淵明此處是「故訛其字以相亂」,又言「離,南也、午也,重離,
典午再造也,只作晉南渡說自通。」141東晉南遷,雖然保留了晉室國祚,但國勢 日衰,終至氣數全盡,吳師道:「素礫顯於江渚,其微已甚;至南嶽無餘雲,則 氣數全盡矣。」142而東晉滅亡之因,與劉裕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劉裕曾被封為 豫章郡公143,「豫章抗高門」,即是影射他取晉而代之一事。高門即皐門,《毛傳》:
明詩文彙評》(臺北:世界書局,1998 年),頁 203。
136宋‧湯漢:「予反覆詳考,而後知決為零陵王哀詩也。」見楊家駱編:《陶淵明詩文彙評》(臺 北:世界書局,1998 年),頁 204。
137漢‧劉向集錄:《戰國策》(臺北:里仁書局,1979 年),頁 846。
138參見齊益壽:《黃菊東籬耀古今──陶淵明其人其詩散論》,頁 354-355。
139丁福保:《陶淵明詩箋注》(臺北:藝文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2005 年),頁 125-130。
140楊家駱主編:《陶淵明詩文彙評》(臺北:世界書局,1998 年),頁 203。
141清‧陶澍注:《靖節先生集》卷三,(臺北:華正書局,1996 年),頁 38。
142元‧吳師道:《吳禮部詩話》(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頁 1。
143《資治通鑑》卷一一四:「尚書論建義功,奏封劉裕豫章郡公。」見宋‧司馬光《資治通鑑》
(臺北:逸舜出版社,1980 年)冊五,頁 3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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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之郭門曰皐門。」144至於「重華固靈墳」,重華是虞舜名,根據《史記‧五 帝本紀》:「舜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葬於江南九疑,是為零陵。」145舜墓稱零 陵,晉恭帝遜位後被封為零陵王,可見陶淵明在此確實是在影射劉裕對零陵王所 做的一切。第二部分則以列舉諸多古人古事,影射劉裕當世之作為,以及詩人經 歷晉代衰亡之感懷。「神州獻嘉粟,西靈為我馴」,西靈即西王母,陶澍言此典出 於《穆天子傳》,西王母諸國進獻嘉禾之事。146在《穆天子傳》中,西王母多以 遠方異族的部落領袖的形象出現,陶澍言陶淵明藉此典故感嘆西晉全盛時期五胡 未亂、四夷臣服的光景,今日已不復可見。亦有主張「西靈」應作「四靈」者,
《禮記》中載四靈即「龜、麟、龍、鳳」,在晉恭帝元熙二年的禪位詔中有「四 靈効瑞,川岳啟圖」147一句,此則又與劉裕代晉一事有關。陶淵明此詩中多有以 形近之字互通相亂的筆法,以掩飾他欲諷刺時政的真正目的。接著又舉了沈諸梁
(即戰國時期楚國葉公)起兵平白公勝(白公即戰國時期楚國羋勝,曾獲封為白 公)之亂之事,藉古人古事以喻今──楚國白公勝謀篡,有葉公平之,今劉裕代 晉,晉室卻未有誓死效忠之臣,晉室之悲淒由此可知。「山陽歸下國」,曹丕篡漢,
廢獻帝為山陽公,十四年後山陽公病歿,由此可知曹丕雖然篡漢,卻沒有殺害前 朝遜位之主;「成名猶不勤」,依據《諡法》:「不勤成名曰靈」148,即任本性而不 見賢思齊之義。漢靈帝乃漢獻帝之父,董卓評價漢靈帝道:「天下之主,宜得賢 明,每念靈帝,令人憤毒。」149諸葛亮在其前出師表中亦以漢靈帝為例:「親小 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 桓、靈也。」150由此可知陶淵明此句應是指漢靈帝。東漢至靈帝時已積弱不振,
漢靈帝與漢獻帝是東漢最後兩位皇帝,二帝皆為病逝,與遜位後仍不得善終的晉 安帝與晉恭帝形成對比,陶淵明此處隱晦地透露了了劉裕其人的野心與殘忍。「卜 生善司牧,安樂不為君」此句明朝黃文煥解讀為:「寧以人牧為善,為可安樂,
而不願為君也。」151因為「為天子而不能自保其身,即求為人牧,亦何可得?」
清人陶澍亦附議其說。「平生去舊京,峽中納遺薰。雙陵甫云育,三趾顯奇文」
指晉室南遷,北方落於胡人之手,劉裕平定後秦有功,修復晉陵。雖然平亂有功,
但不久後劉裕受爵封賞,最後竟變本加厲,取晉室而代之,正所謂「國恥甫雪,
144古直:《陶靖節詩箋》卷三(新北:廣文書局,1964 年),頁 16。
145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頁 38。
146楊家駱主編:《陶淵明詩文彙評》,頁 209-210。
147南朝梁‧沈約:《宋書‧本紀第二‧武帝中》(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第一冊,頁 45。
148李學勤審定:《逸周書彙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頁 722-724。
149南朝宋‧范曄:《後漢書‧袁紹劉表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 年),頁 2374。
150南朝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昭明文選》(北京:中華書局,1977 年),頁 516-517。
151楊家駱主編:《陶淵明詩文彙評》,頁 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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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篡弒已成也。」152三趾即三趾鳥,是當初曹魏受禪時的祥瑞之兆,而劉裕受禪 之時,太史令亦陳若干天文祥瑞之事,二者之關連即在於此。
陶淵明最後又以二例道出了在如今亂世的生存之道:首先舉了王子晉之例,
王子晉原為周靈王之太子,《列仙傳》載其喜愛吹笙,後為仙人帶去嵩山修練而 成仙。陶淵明以王子晉的傳說,道出了「寧可棄位求仙,其結局也勝過在世為君」
的觀點。其二,「朱公練九齒」即指陶朱公范蠡閑居養生,修練長年之義。「閑居 離世紛」,即隱居以避此紛亂之世,這也是陶淵明身處亂適時的抉擇。末四句:「峩 峩西嶺內,偃息常所親。天容自永固,彭殤非等倫」宋代湯漢注曰:「西嶺,當 指恭帝所藏。帝年三十六而弒,此但言其藏之固,而壽夭置不必論,無可奈何之 辭也。」153由於湯漢主張此詩乃零陵王哀詩,因而認為陶淵明此處是以零陵王的 結局作結,並抒發帝王之天容永存,因而無須在意其壽夭的議論。但若就結構而 言,前半部分陶淵明主要敘述東晉之興亡、借古人古事影射劉裕之作為,最後則
的觀點。其二,「朱公練九齒」即指陶朱公范蠡閑居養生,修練長年之義。「閑居 離世紛」,即隱居以避此紛亂之世,這也是陶淵明身處亂適時的抉擇。末四句:「峩 峩西嶺內,偃息常所親。天容自永固,彭殤非等倫」宋代湯漢注曰:「西嶺,當 指恭帝所藏。帝年三十六而弒,此但言其藏之固,而壽夭置不必論,無可奈何之 辭也。」153由於湯漢主張此詩乃零陵王哀詩,因而認為陶淵明此處是以零陵王的 結局作結,並抒發帝王之天容永存,因而無須在意其壽夭的議論。但若就結構而 言,前半部分陶淵明主要敘述東晉之興亡、借古人古事影射劉裕之作為,最後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