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詠史詩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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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碩士論文指導教授：鍾宗憲先生. 陶淵明詠史詩研究. 研究生：袁慧玲撰中華民國一〇九年八月.

(2) 摘要本論文分為五章，首章為緒論，說明筆者之研究動機與目的、研究範圍與方法，及回顧前人研究成果。第二章探討陶淵明之時代背景、家世背景與生平概略，以及詠史詩之分類與發展。首先從史料典籍、詩人自撰詩文探討作家生平經歷，其後梳理詠史詩之發展脈絡，依齊益壽教授之說，將詠史詩分為「以史為體」、「以史為用」二類，探討此二類詠史詩之源頭與發展歷史。第三章為全文核心，第一節至第三節探討陶淵明「以史為用」之詠史詩，首先是「藉史詠懷」的〈讀史述九章〉組詩，敘述了詩人在易代之際的感懷；其次是「藉史言志」的〈扇上畫贊〉與〈詠貧士〉組詩，反映出詩人固窮之志與隱居之志；最後是「借古諷今」的〈述酒〉、〈擬古〉其二諸篇，可看出陶淵明對時局隱晦的諷刺與批判。第四節探究陶淵明「以史為體」之詠史詩，包括〈詠荊軻〉、〈詠三良〉、〈詠二疏〉三首。第四章第一節筆者列出魏晉時期與陶淵明同題及同為組詩形式之詠史詩，探討詩人對前人之作在內涵上的推陳出新，以及在形式上的繼承與影響。第二節以艾德華‧ 薩依德的晚期風格理論為基礎，探討陶淵明在生命晚期時心境的轉折與作品風格之轉變，以此對陶淵明詠史詩集中創作於生命晚期之原因做更進一步的探討與分析。第三節則從時代背景、陶淵明的入世思想以及其在詠史詩中的「寄託」，探討陶淵明「晚期風格」形成之原因。第五章為結論，總結陶淵明詠史詩之藝術特色與歷史評價，探討其詠史創作在文學史上之價值與影響。. 關鍵詞：陶淵明、詠史組詩、晚期風格. I.

(3) 目. 次. 第一章緒論…………………………………………………………… 1 第一節研究動機與目的………………………………………………… 1 第二節論題義界與研究範圍…………………………………………… 6 第三節文獻回顧…………………………………………………………11 第四節研究步驟與方法…………………………………………………17. 第二章陶淵明生平暨詠史詩之分類與發展………………………… 19 第一節時代與家世背景…………………………………………………19 第二節作家生平與歷史意識……………………………………………22 第三節詠史詩之分類與發展……………………………………………28. 第三章陶淵明詠史詩之分類與主題………………………………… 34 第一節「以史為用」，藉史抒懷………………… ……………………34 第二節「以史為用」，託古言志……………………………………… 53 第三節「以史為用」，借古諷今……………………………………… 62 第四節「以史為體」，意在言外……………………………………… 68. 第四章陶淵明與魏晉時期詠史詩暨陶淵明「晚期風格」探討…… 73 第一節陶淵明與魏晉時期同題、同為組詩形式之詠史詩……………73 第二節陶淵明的「晚期風格」…………………………………………79 一、晚期風格論（Late style）…………………………………79 二、從「晚期風格」看陶淵明之詠史詩………………………79 第三節陶淵明「晚期風格」形成之原因………………………………82 一、時代背景……………………………………………………82 二、陶淵明的入世思想…………………………………………83 三、陶淵明詠史詩中的「寄託」………………………………84. II.

(4) 第五章. 結論…………………………………………………………… 86. 一、陶淵明詠史詩之寫作特色………………………………………… 86 二、陶淵明詠史詩之內容與創作心境………………………………… 90 三、陶淵明詠史詩之價值與影響……………………………………… 91. 附錄：陶淵明詠史詩作繫年暨典故出處表…………………………… 94. 徵引文獻………………………………………………………………… 96. III.

(5) 第一章緒論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一、陶淵明在文學史上之地位特出陶淵明高潔超群之人品與率真自然之詩風，在文學史上獲得極高的評價，亦對後世文壇產生深遠的影響，鍾嶸《詩品》雖將陶詩列於中品，卻仍對其讚譽有加1，昭明太子蕭統更盛讚陶淵明曰：其文章不群，詞彩精拔，跌宕昭彰，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 嘗謂有能讀淵明之文者，馳競之情遣，鄙吝之意祛，貪夫可以廉，懦夫可以立，豈止仁義可蹈，亦乃爵祿可辭，不勞復傍遊太華，遠求柱史，此亦有助於風教爾。2 對陶淵明高尚之人品及其文學成就推崇備至，化用孟子之言，讚譽其詩文有助於風教。至唐代，陶淵明更成為諸多唐詩大家推崇及模仿之對象，如白居易自言嘗作效陶體詩十六首，又仿陶淵明〈五柳先生傳〉作〈醉吟先生傳〉，此外，沈德潛在其《說詩晬語》中言：陶詩胸次浩然，其中有一段淵深樸茂不可到處。唐人祖述者，王右丞有其清腴，孟山人有其閑遠，儲太祝有其樸實，韋左司有其沖和，柳儀曹有其峻潔；皆學陶焉而得其性之所近。3. 王維、孟浩然、儲光羲、韋應物、柳宗元等大家皆對陶詩有所祖述，由此可見陶淵明對唐代詩人之影響。至宋代，蘇軾賦予陶詩極高的評價：「其詩質而實綺，癯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過也。」4更作和陶詩一百二 1. 鍾嶸《詩品》：「篤意真古，辭典婉愜，每觀其文，想其人德。」見南朝梁‧鍾嶸著，古直箋：《詩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頁 42。 2 南朝梁‧蕭統〈陶淵明集序〉，見晉‧陶淵明著、逯欽立校注：《陶淵明集》（臺北：里仁書局， 1985），頁 10。 3 清‧沈德潛：《說詩晬語》，收錄於丁福保編：《清詩話》（臺北：木鐸出版社，1988 年 9 月），頁 73。 4 語出《東坡續集‧與蘇轍書》，卷三，轉引自：北京大學中文系文學史教研室編，《古典文學研究資料彙編──陶淵明卷》（北京：中華書局，1962 年），頁 35。 1.

(6) 十首，表達對陶淵明之忻慕。5南宋理學大家朱熹亦對陶淵明推崇備至，將陶詩納入詩歌正流，視為《詩經》、《楚辭》、漢魏古詩之承傳者，大大提升陶淵明在文學史上之地位與價值。明清時期，論陶者往往將陶淵明之詩文與其人品緊密相連，盛讚陶淵明為「六朝第一流人物」。6近代大家王國維亦稱讚陶淵明曰：「天才者，或數十年而一出，或數百年而一出，而又須濟之以學問，助之以德性，始能産生真正的大文學家，此屈子、淵明、子美、子瞻等所以曠世而不一遇也。」甚至認為陶淵明是繼屈原之後最偉大的文學家7，陶淵明崇高之人品成就其偉大之作品，不僅獲得歷代讀者之青睞與推崇，亦引起學界廣泛研究與探討。. 二、陶淵明詠史詩之創作時機與詩風迥然異於其田園詩、隱逸詩在中國文學史的長河中，陶淵明被尊為田園詩人之祖、隱逸詩人之宗，此二類詩作語言質樸，情感真切，平淡中饒富生命之樂，為歷代大家所推崇8。歸隱後的陶淵明，雖沈浸於田園之樂而不再出仕，然並非對政治漠不關心，以天下為己任的儒者襟抱始終存在詩人之心，不時於詩中追憶其少年之志，流露出詩人對經世濟民之期盼。然生不逢時，仕宦途中亦未能遇一明主。劉裕篡晉之舉，使詩人對現實徹底絕望，雖早已預知此乃晉室江山必然之結局，但真正面臨改朝換代之際，詩人慷慨激昂的情感與悲憤，在其詩文中表露無遺，朱熹：「淵明詩，人皆說平淡，余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來不覺耳。其露出本相者，是〈詠荊軻〉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說出這樣言語來。」9朱子一語道破陶詩豪放之處，眼光獨到。又明‧黃文煥《陶詩析義自序》：古今尊陶，統歸平淡；以平淡概陶，陶不得見也。……鍾嶸品陶，徒曰隱逸之宗；以隱逸蔽陶，陶又不得見也。析之以憂時念亂，思扶晉衰，思抗. 5. 宋‧蘇軾著，王雲五主編：《蘇東坡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7），頁 85。清‧沈德潛《說詩晬語》：「六朝第一流人物，其詩自能曠世獨立。」明‧何孟春《陶靖節集跋》：「陶公自三代而下爲第一流人物，其詩文自兩漢以還爲第一等作家。」清‧胡鳳丹《六朝四家全集序》：「靖節爲晉第一流人物，而其詩亦如其人，澹遠沖和，卓然獨有千古。」見九思叢書編輯部：《陶淵明研究》，臺北：九思出版社，1977 年。 7 王國維《文學小言》：「屈子之後，文學上之雄者，淵明其尤也。韋、柳之視淵明，其如劉、賈之視屈子乎！」見王國維：《王觀堂先生全集》冊五（臺北：文華出版公司，1968 年），頁 1843。 8 明‧胡應麟《詩藪》：「惟陶之五言，開千古平淡之宗。」又安磐《頤山詩話》：「陶淵明詩沖澹深粹，出於自然。」歸有光《論陶》亦言：「觀陶子之集，則其平淡沖和，潇灑脫落，悠然勢分之外，非獨不困於窮，而直以窮爲娛。」 9 宋‧朱熹著，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臺北：文津出版社，1986 年），卷 140，頁 3325。 2 6.

(7) 晉禪，經濟熱腸，語藏本末，湧若海立，屹若劍飛，斯陶之心膽出矣。. 10. 清‧吳菘《論陶》：淵明非隱逸也，其忠君愛國，憂愁感憤，不能自已，間發於詩。11 陶淵明雖早已歸隱，但再隱蔽的空間也禁錮不了詩人忠君愛國的靈魂，看似「淡然若忘於世」，實則往往藉詩文以抒「感憤之懷」而「不能自止」12，魯迅言：「陶潛正因為並非渾身是靜穆，所以他偉大。」13透過閱讀陶集，筆者發現陶淵明「怒目金剛」14式的豪情壯語，及對時事之感懷與憂憤多表現在其易代之後所作之詠史詩。此外，陶淵明集中之詠史詩亦皆創作於易代之後，在此之前，陶集中只是片段用典，未見通篇詠史之作，是何種情感使作者於亡國之際大量創作詠史詩？其詠史詩之內涵又有何深意？「詠史詩」是詩人「從對象中尋回自我」，並抒發「理性的激情」的管道15，所謂「詠古人而己之性情具見」16，陶淵明藉詠史追懷先賢遺烈，既從中尋求在亂世中生存的精神支柱，亦寄寓了對現實社會的批判與對理想的渴求。藉由探討先賢遺烈的命運與抉擇，陶淵明不僅獲得了精神上的寄託，更收穫了選擇人生道路的啟示。陶淵明透過創作詠史詩自我療癒，以此忘懷得失，「何以慰吾懷，賴古多此賢」17，透過感知典籍中之古人古事，及與古人對話論辯的歷程，陶淵明有了在亂世中安身立命的慰藉與根基。筆者本文即欲從陶淵明之詠史詩作著手，探究詩人欲「託古言志」、「以史抒懷」、「借古諷今」之深意。三、探究陶淵明詠史詩之特色與價值. 陶淵明詠史詩寫作手法多樣，內涵豐富，數量亦居東晉時人之冠，堪稱東晉 10. 北京大學中文系文學史教研室編：《陶淵明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2005 年），頁 152。北京大學中文系文學史教研室編：《陶淵明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2005 年），頁 187。 12 顧炎武《日知錄》：「栗里之徵士，淡然若忘於世，而感憤之懷，有時不能自止。」見《日知錄》（臺北：明倫書局，1979 年），頁 556。 13 魯迅：《魯迅全集》卷六（臺北：谷風出版社，1988 年），頁 428。 14 魯迅語，同前注。 15 蕭馳：〈中國古典詠史詩的美學結構〉，《學術月刊》第 12 期，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 年 12 月，頁 43。 16 清‧沈德潛《古詩源》：「太沖詠史，不必專詠一人、專詠一事，詠古人而性情俱見，此千古絕唱也。」見沈德潛：《古詩源》（臺北：華正書局，1983 年），頁 190。 17 王淑岷：《陶淵明詩箋證稿》（臺北：藝文出版社，1999 年），頁 441。 3 11.

(8) 詠史巨擘，對詠史詩之繼承與發展有著不可或缺的重要性。齊益壽教授於〈多重「對話」與「讀者」反應──陶淵明三首「以史為體」的詠史詩探微〉18一文中言詠史詩有所謂「以史為體」及「以史為用」兩類，前者指以詩鋪陳史事之「史傳體」詠史詩，如班固〈詠史〉；後者則指以抒懷為主，以史事為運用之作，是為「詠懷型」詠史詩，以左思〈詠史〉八首為代表。詠史詩至左思，不再呆衍史事，而是「借史事以詠己之懷抱」19，使「以史為用」一類詠史詩大放異彩。陶淵明集兩類詠史詩之大成，創作〈詠荊軻〉、〈詠三良〉等「以史為體」之作。筆者以為，在「以史為體」一類的創作中，陶淵明已有為歷史人物「翻案」之意，如〈詠三良〉，陶淵明以第一人稱口吻，敘述三良與穆公的相遇相知，君臣四人情深意厚，三良甚至以陪葬君王為榮，一改《詩經》、《左傳》、《史記》中指責秦穆公不應以三良殉葬而使人才殞落之史實，此詩不僅未批評秦穆公以三良殉葬之過，又加入了詩人對君臣遇合的憧憬與嚮往。又如〈詠荊軻〉，陶淵明詩中稱燕太子丹為善養士者，而荊軻為其知己，出於「君子死知己」之精神，荊軻義無反顧地為燕丹刺殺秦王，事雖未成卻留名千古。然而燕丹是否真的符合「善養士」之名？荊軻又是否真的視燕丹為知己？透過《史記》、《戰國策》之記載，可知歷史事實或許並非如此，然陶淵明藉〈詠荊軻〉塑造了荊軻、燕丹這對千古知己，其用意究竟為何？在以史為主體的詠史詩背後，陶淵明寄寓了何種情感與深意？此亦為筆者所欲探討之問題之一。至於「以史為用」之作，陶淵明的表現手法豐富多樣，有以班固《漢書》論贊體入詩，藉史贊之形式以抒懷者，如〈讀史述九章〉及〈扇上畫贊〉，展現其不凡的史才與詩才；有以「組詩」型塑典範、表達情志者，如〈詠貧士〉。在藉史抒懷一類作品中，陶淵明延續了左思以組詩詠史之形式，將易代之際複雜多元的情感融入其詠史詩作中，不僅豐富了詠史詩之內涵，更提升了詠史詩之表現形式與藝術風格。為詠史詩之發展推波助瀾，將詠史詩帶入更深遠的境界，陶淵明實是功不可沒。綜合上述所言，本文之研究目的在於：其一，從「以史為體」、「以史為用」之角度詮釋詠史詩之分類與發展，探討陶淵明二類詠史詩作在文學史及詠史詩發展史上之價值與影響。其二，探究陶淵明詠史詩集中創作於易代後之原因，分析陶淵明詠史詩之內涵與寫作特色，以明作者欲「託古言志」、「以史抒懷」、「借古諷今」之深意。其三，突破前人以歷史人物、詠懷主題分類陶淵明詠史詩之形式，筆者擬從 18. 齊益壽：《黃菊東籬耀古今──陶淵明其人其詩散論》（臺北：台大出版中心，2016 年），頁 100。清‧張玉穀著，許逸民點校：《古詩賞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頁 251。 4. 19.

(9) 「組詩」角度探討陶淵明詠史詩之創作。陶集中之詠史詩多以「組詩」形式呈現，組詩有「型塑典範」、「表達情感」之功用，陶淵明繼承《楚辭》抒情傳統與左思詠史組詩之形式，將易代之際複雜多元的情感融入其詠史詩作之中。期望藉由分析陶淵明詠史組詩之創作，探究詩人之歷史認同與創作心理。其四，詠史詩是「詩」與「史」之結合，當中不僅反映出詩人對歷史事件、人物的評論與觀點，亦能看出詩人剪裁史料的功力，筆者擬將陶詩與魏晉時期同題、同為組詩形式之詠史詩作對比，探討陶淵明詠史創作的特色，及對魏晉時期詠史詩的影響。其五，陶淵明之詠史詩皆創作於其晚年之時，且其中如〈述酒〉、〈詠荊軻〉諸篇，無論在用詞、思想與內容方面，皆與陶集中其他作品大相逕庭，針對此一現象，或可用艾德華‧薩依德在其《論晚期風格：反常合道的音樂與文學》一書中提及之晚期風格理論20加以分析與詮釋，以此探討陶淵明生命晚期之心境轉折與作品風格之轉變。. 20. 所謂晚期風格，即偉大的藝術家在人生漸近尾聲之際，當肉體衰朽、健康開始轉壞，他們的作品和思想所生出的一種新語法。晚期風格所指涉的兩種特性，一為「反應一種特殊的成熟、一種新的和解與靜穆精神」；一為「並非表現為和諧與解決，而是冥頑不化、難解，含有未解決的矛盾」。 5.

(10) 第二節. 論題義界與研究範圍. 一、論題義界「詠史詩」名稱之確立始於東漢班固〈詠史〉，至西晉左思，借詠史以抒懷，又以組詩詠史，開拓了詠史詩之內涵與表現形式。明‧胡應麟《詩藪》：〈詠史〉之名，起自孟堅，但指一事。魏杜摯〈贈毋丘儉〉，疊用八古人名，堆垛寡變。太沖題實因班，體亦本杜，而造語奇偉，創格新特，錯綜震蕩，逸氣干雲，遂為古今絕唱。21 至南朝梁昭明太子輯《文選》，專列「詠史詩」一類，收錄九家，共二十一首作品22，自此確立了「詠史詩」成為中國詩壇上獨立體裁之一。至於詠史詩之內涵，呂向注「詠史」時云：「謂覽史書，詠其行事得失，或自寄情焉。」23認為以詩之形式以論古人古事，或寄託一己之懷抱，皆屬詠史詩之範疇。近來學界對詠史詩之研究成果豐碩，期望藉由統整、比較歷來學者對詠史詩之看法，給予「詠史詩」一周全之定義。詠史詩之「史」即歷史，其所據以定義的歷史事件與人物，必須在詩人創作其作品時「已經」成為歷史24，換言之，即作者於其詩作中吟詠之人與事皆須早於其所處之時代。此外，只要以歷史人物、事件為題材，能引發詩人共鳴，藉以抒發情志、寄寓所託的，皆可納入詠史詩所謂「史」之範疇。至於詠史詩之具體定義，綜合前人之研究成果，略舉數則於下：（一）廖振富《唐代詠史詩之發展與特質》：. 凡作品內容以歷史人物為主要題材，加以詠贊、敘述、評論，以寄託個人主觀的情志理想，或論斷歷史人物之是非以表見解者，都是屬於詠史詩。 25. 21. 明‧胡應麟：《詩藪》外編卷二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年)，頁 147。《文選》總共選錄了三百三十四首詩，分為二十三類。這是文學史上首次以「題材」分類作品。《文選》中「詠史」一類共收錄了九家二十一首詩作：王粲〈詠史〉、曹植〈三良詩〉、左思〈詠史〉八首、張協〈詠史〉、盧諶〈覽古〉、謝瞻〈張子房詩〉、顏延之〈秋胡行〉、〈五君詠〉五首、鮑照〈詠史〉及虞羲〈詠霍將軍北伐〉。 23 梁‧蕭統編，唐‧李善等注：《增補六臣註文選》（臺北：華正書局，1980 年）卷 21，頁 384。 24 許鋼：《詠史詩與中國泛歷史主義》（臺北：水牛圖書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7 年），頁 5。 25 廖振富：《唐代詠史詩之發展與特質》（臺北：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1989 年），頁 12。 6 22.

(11) （二）李宜涯《晚唐詠史詩研究》：詠史詩是以歷史事件或人物為主題的詩，詩人藉由這個主題表達自己的想法或意見；或僅是描述，不加修飾而已。其中包含了兩種類型，一種是以敘述歷史為主，兼有附帶作者的評論與感慨，文具質樸通俗，不加雕琢。另一種則為歌詠歷史，抒發情感為主，其中歷史部分僅作襯托或藉以詠懷之用，文句跌宕有情，含吐不露，充分展現雅正文學的特質。前者可稱之為敘事型詠史詩，後者可稱之為抒懷型詠史詩。. 26. （三）繆鉞〈略談杜牧詠史詩〉：. 詠史詩自古有之，詩人藉詠史抒發自己的懷抱，以古人自況；或對前人往事進行評議褒貶，藉以表示對今人今事的稱頌與諷刺，這也是一種廣義的比興手法。27. （四）韋春喜《宋前詠史詩史》：所謂詠史詩，是以歷史事件、人物、古跡等為題材或感觸點，對之進行吟詠、思索，藉以抒發思想感情，表達議論見解、歷史感悟，或借史以娛樂、諷諫、教育等的一種詩歌類型。28 由上述學者之定義可知，詠史詩是詩人以「歷史事件」或「人物事蹟」為主體，加以敘述議論，或藉歷史上之古人古事以抒發感懷、表達諷諫的詩歌。此外，詠史詩與用典涉史之概念不同，「用典」即古人所謂之「用事」，劉勰《文心雕龍》：「事類者，蓋文章之外，據事以類意，援古以證今者也。」29典故在詩文中的作用在於：「意皆相類，不必語出於我；事茍可信，不必義起乎今。引事引言，凡以達吾之思而已。」30由此可知，典故在詩文中只是作者借古人古事以表達情思 26. 李宜涯：《晚唐詠史詩研究》（臺北：文化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00 年），頁 5-6。繆鉞：〈略談杜牧詠史詩〉(《文史知識》，1985 年第 7 期)，頁 8。 28 韋春喜：《宋前詠史詩史》（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 年），頁 18。 29 南朝梁‧劉協著，詹鍈義證：《文心雕龍義證》下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頁 1409。 30 南朝梁‧劉協著，詹鍈義證：《文心雕龍義證》下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頁 1409。 7 27.

(12) 的一種方式，所引之歷史事件或人物在詩中並無獨立意義，只是借古以喻今而已。至於「詠史」則不然，所詠之古人古事在詩中皆居主體地位，有一定之獨立性。 31. 綜合上述所言，筆者於本論文中對詠史詩之定義為：以詩之形式，敘述單一歷史事件或人物事跡，並在文末加以評論，此即詠史詩中「以史為體」一類，史傳型詠史詩屬之；在某一際遇、情景之中有感而發，借吟詠歷史上之古人古事，以此發議論、述感懷、詠寄託、寓情志之詩作，此即詠史詩中「以史為用」之作，抒懷言志、史論型詠史詩屬之。以下即依此定義，訂定本論文之研究範圍。. 二、研究範圍（一）本文所據之陶集版本以楊勇《陶淵明集校箋》32、王淑岷《陶淵明詩箋證稿》33為主要參考本，至於研究範圍則以陶集中二十二首34詠史詩作為主，輔以陶淵明其餘詩文作品及相關傳記資料35。陶淵明二十二首詠史詩作如下：. 寫作時間. 作者年齡. 〈詠貧士〉七首婁、袁安、阮公、. 元熙二年. 永初元年（420）. 31. 人物榮啟期、原憲、黔. 晉恭帝. 宋武帝. 詠史詩作. 五十六歲. 張仲蔚、黃子廉. 時代大事記. 劉裕篡晉，晉恭帝退位，廢為零陵王，東晉正式. 伯夷、叔齊、箕滅亡，是為宋武〈讀史述九章〉子、管仲、鮑叔帝永初元年。牙、程嬰、公孫杵. 韋春喜：〈南朝詠史詩試論〉（《中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第 22 卷第 3 期），頁 94。楊勇：《陶淵明集校箋》，臺北：正文書局，2006 年。 33 王淑岷：《陶淵明詩箋證稿》，臺北：藝文出版社，1999 年。 34 〈讀史述九章〉筆者在此分為九首。 35 相關傳記如《晉書》、《宋書》、《南史》中之隱逸傳、蕭統〈陶淵明傳〉、顏延之〈陶徵士誄〉、沈約〈陶潛傳〉等，見北京大學中文系文學史教研室編：《陶淵明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 2005 年。 8 32.

(13) 臼、孔門七十二弟子、屈原、賈誼、韓非、魯二儒、張長公荷蓧丈人、長沮、桀溺、於陵子仲、〈扇上畫贊〉. 張長公、丙曼容、鄭次都、薛孟嘗、周陽珪虞舜、沈諸梁、羋. 宋武帝永初二年. 勝、漢獻帝、漢靈. 〈述酒〉. 帝、王子晉、范劉裕密謀殺零陵王。蠡、伯夷、叔齊. 五十七歲. （421）. 宋少帝景平元年（423）. 五十九歲. 〈擬古〉二. 田子泰. 〈詠荊軻〉. 荊軻. 〈詠三良〉. 奄憩、仲行、鍼虎. 〈詠二疏〉. 疏廣、疏受. 說明：〈詠貧士〉組詩：陶淵明此組詩透過上友古代七位貧士，建立了一套貧士─ ─隱士的典範，表達身處易代之際之心境與處境，是詩人身處亂世之精神寄託與心靈支助。〈讀史述九章〉：陶淵明閱讀《史記》而有所感，藉由人物述贊以抒發身處易代之際之感懷與心境，文辭言簡意賅，情意真切動人。〈扇上畫贊〉：陶淵明藉由一系列對隱居賢士之贊語，表達自身對他們的追慕與讚揚。而此篇畫贊更成為後代畫贊「詩化」之祖，反映陶淵明史才、詩才兼具之特質。〈述酒〉：詩名題為述酒，內容卻與酒毫不相干，而是藉述史事以抒亡國之嘆，於隱喻中批判執政當局弒君奪位、殺害前朝遜位帝王之行徑。〈擬古〉其二：陶淵明〈擬古〉詩共九首，雖命題為擬古，實則藉此以抒發對於易代之際人心不古的悲憤，及述說自己的於亂世中的處世之道與志節，其中 9.

(14) 第二首藉田子泰之善盡臣節，批判當日毫無義節之「狂馳子」，此詩亦是陶淵明藉古人事蹟以批判現實的詠史代表作之一。〈詠荊軻〉、〈詠三良〉、〈詠二疏〉：陶淵明三首史傳體詠史詩，以歷史為主體，藉人物事蹟以抒發己懷──前者抒發對「士為知己者死」精神的欣羨，次者抒對君臣相遇相知之嚮往，末者抒知止知足、功成身退之睿智。三者雖為史傳體之詠史詩，陶淵明卻能在據事直書之餘，使寄託之意自現，展現出詩人不凡之筆法與詩才。. （二）與陶淵明詠史詩對照之魏晉詠史詩舉隅：魏晉時期文人間模擬之風盛行，下表所列之魏晉時期詠史詩作36，其中或有題材與陶詩相同者，或有形式與陶詩表現手法相近者，皆為筆者欲與陶詩相比較之作品，以此探討陶淵明詠史詩與其前代及同代作者在題材選擇與情感表達方面之異同，探討詩人對魏晉詠史詩之繼承與影響。. 時代. 曹魏. 西晉. 建安時期. 詠史詩代表作. 曹植. 〈三良詩〉. 王粲. 〈詠史〉（荊軻）. 阮瑀. 〈詠史〉二首（荊軻、三良）. 左思. 〈詠史〉八首. 張協. 〈詠史〉（二疏）. 太康時期. 東晉末至劉宋初. 36. 作者. 顏延之37 〈五君詠〉. 據陸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臺北：學海出版社，1984 年。顏延之（384－456），東晉末、劉宋時期文學家，與陶淵明年代相近，於陶淵明過世後作〈陶徵士誄〉，在此將其詠史詩列為與陶淵明同時期之作探討。 10 37.

(15) 第三節. 文獻回顧. 自六朝以來，有關陶淵明之評論與研究可謂汗牛充棟，不及備載。38關於陶淵明之詩文箋注、年譜、評傳、彙評等更是不計其數，本文陶詩原文參考楊勇《陶淵明集校箋》39、王淑岷《陶淵明詩箋證稿》40，年譜方面參考許逸民輯校之《陶淵明年譜》41及錢玉峰《陶詩繫年》42，陶詩彙評參考楊家駱主編之《陶淵明詩文彙評》43。在現代書籍方面，亦有豐碩的研究成果44，以下專就與陶淵明詠史詩最相關之專書、學位論文、期刊論文進行探討。. 一、專書（一）齊益壽《黃菊東籬耀古今──陶淵明其人其詩散論》45 本書共收錄齊益壽先生十三篇與陶淵明相關之論文，其中與本文最相關者為〈多重「對話」與「讀者」反應──陶淵明三首「以史為體」的詠史詩探微〉及〈試論陶淵明的史才與史識〉二篇，前者探討陶淵明〈詠荊軻〉〈詠三良〉〈詠二疏〉三首詠史詩。作者首先提出詠史詩之「再認識」，將詠史詩分為「以史為體」及「以史為用」二類，所謂以「史為體者」，即班固〈詠史〉一類，是以敘述歷史事件、人物為主的「史傳型」詠史詩，至於「以史為用」者，即藉詠史以抒懷，或借史以抒議論的「詠懷型」、「史論型」詠史詩，詠懷型詠史詩以左思八首〈詠. 38. 在古籍方面，首次評論陶淵明的是顏延之的〈陶徵士誄〉，文中賦予陶淵明極高之評價：「弱不好弄，長實素心，學非稱師，文取指達。」沈約《宋書‧隱逸傳》中首為陶潛立傳，並引陶淵明之〈五柳先生傳〉、〈歸去來兮辭〉、〈與子儼等書〉、〈命子〉詩入傳，為陶淵明之家世與生平提供了翔實豐富的資料。鍾嶸《詩品》首次對陶淵明之詩作提出獨到之見解，雖將陶詩列於中品，然對其人格與詩風予以極高的評價：「文體省凈，殆無長語。篤意真古，辭興婉愜。每觀其文，想其人德。世嘆其質直。」並尊其為「古今隱逸詩人之宗」。梁昭明太子蕭統不僅為陶淵明作傳，亦是首位為陶淵明編撰詩文集的，其《陶淵明集》共有八卷，收錄陶詩一百二十五首、辭賦三首、記傳述贊十三首、疏祭文四篇、五孝贊等，於序中讚陶淵明曰：「其文章不群，詞彩精拔，跌宕昭彰，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蕭統對陶淵明推崇備至，其對陶淵明作品的編纂整理及評價，奠定日後陶學基石。 39 楊勇：《陶淵明集校箋》，臺北：正文書局，2006 年。 40 王淑岷：《陶淵明詩箋證稿》，臺北：藝文出版社，1999 年。 41 許逸民校輯：《陶淵明年譜》，臺北：中華書局，2006 年。 42 錢玉峰：《陶詩繫年》，臺北：中華書局，1992 年。 43 楊家駱主編：《陶淵明詩文彙評》，臺北：世界書局，1998 年。 44 據陳忠：〈臺灣五十年發表出版陶淵明研究的動向〉（《九江師專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4 年）一文統計，臺灣自 1956 年到 1993 年間，共出版研究陶淵明的著作計 69 種，在期刊方面，自 1946 年至 1990 年間，臺灣期刊共發表陶淵明研究相關文稿 194 篇。 45. 齊. 益壽：《黃菊東籬耀古今──陶淵明其人其詩散論》，臺北：台大出版中心，2016 年。 11.

(16) 史〉為代表。「以史為體」之作，自古即不受歷代大家重視，如班固〈詠史〉被鍾嶸評為「質木無文」，清代何焯雖稱此類詠史詩為正體，卻對其內容不表肯定：「不過美其事而詠歎之，檃括本傳，不加藻飾。」然作者認為「以史為體」之作並非如此不可取，以陶淵明〈詠荊軻〉、〈詠三良〉、〈詠二疏〉三首「以史為體」之作為例，陶淵明既是三首詠史詩的作者，更是相關史料、前人同題作品的讀者，在與前代典籍的多重「對話」中，孕育出身為「讀者」之反應，再以「作者」身分，將「讀者」反應融入詩作當中，與所詠之史事相依相倚，進而訴說自身之心事與懷抱。故作者認為「以史為體」一類詠史詩並非僅具述史與或敘事功能，亦可藉之抒發懷抱、吟詠性情，端看詩人如何運用歷史以自出其意而已。在〈試論陶淵明的史才與史識〉一文中，作者從陶淵明為其外祖父所撰之〈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及〈讀史述九章〉探討陶淵明之史才。陶淵明為其外祖父所作之傳文，先後為劉孝標《世說新語注》及《晉書‧孟嘉傳》（附於桓溫傳後）所承襲，陶淵明所作之人物傳記在正史書中全被錄用，只有稍作文字更動而已，由此可見陶淵明的史才之筆。此外，陶淵明在〈讀史述九章〉中，不僅有仿〈太史公自序〉及《漢書‧敘傳》中歷述各篇作意的性質，更使詩句呈現整齊劃一的八句贊詞形式，甚至成為日後《文心雕龍》各篇贊詞之定式，展現詩人史才與詩才交融的特質。至於陶淵明之史識，齊益壽先生則從「確立孔子在文化史上之崇高地位」與「尊祖德而鄙門閥」兩點切入探討。齊益壽先生認為陶淵明在玄佛大盛之世而士人皆尚佛道之際，能秉持儒家「用行舍藏」之精神，並對孔子作出「彌縫使其淳」、「禮樂暫得新」的崇高評價，實屬難能可貴，展現出詩人史識卓越不凡的一面。此外，陶淵明身處崇尚門閥的時代，時人所謂之「尊祖德」皆以述光耀門楣的個別祖先為主，而不及無勳爵可稱的宗族成員，陶淵明則打破此一弊端，從〈命子〉詩及〈贈長沙公〉中，反映出詩人尊崇祖德、心繫宗族情懷的心意，展現出超越世俗價值觀的不凡見解。（二）韋春喜《宋前詠史詩史》46 全書旨在探討詠史詩之緣起與在宋代以前之發展歷史。作者於論述魏晉詠史詩時，設一小節專論陶淵明詠史詩作。作者認為陶集中之詠史詩共二十五首── 〈詠荊軻〉、〈詠三良〉、〈詠二疏〉、〈詠貧士〉七首、〈讀史述九章〉九首、〈飲酒〉二、十一、十二、十八、〈擬古〉二、五等，未將〈述酒〉列入詠史詩範疇，且所選詩作有些並非「通篇詠史」，不合於詠史詩之基本定義，如〈飲酒〉其二、十一、十二、〈擬古〉其五等，僅能算是典故引用而非詠史詩作。而在文本分析. 46. 韋春喜：《宋前詠史詩史》，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 年。 12.

(17) 方面，作者從吟詠主題分析陶淵明之詠史詩，認為陶詩在主題內涵有「表達易代之際之忠憤情懷」、「表達對歸隱之路的自我體認與安貧樂道、固窮守志的精神理念」、及「表達對哲理之體悟」等三個面向。至於藝術成就方面，其一，就〈詠貧士〉、〈讀史述九章〉二篇之創作背景與內涵而言，作者認為陶淵明有詠史組詩創作的自覺意識，其二，在語言體式上，作者認為陶淵明之詠史詩既有五言體亦有四言體，尤其是四言之作，文約意廣，堪稱魏晉時期四言體詠史詩之最。二、學位論文（一）王聰慈《陶淵明詠史書寫研究》47 作者全文以探討陶淵明詩文中之歷史典故為主，將陶集中所引用之人物分為貧士、隱士、志士，並以詠懷主題──汲汲用世之抱負、不遇於時之嘆惋、固窮守節之表述、賢人高士之論贊等，探討陶淵明詠史書寫之內涵。此外，作者亦分析了陶淵明詠史書寫的寫作手法及藝術風格，有對比生動、語言質樸以及聲調韻協、意氣恢弘等特色。本論文雖以詠史書寫為題，但所研究的範圍並不限於詠史詩，而是集中於探討陶淵明詩文作品中的典故引用，並藉此分析陶淵明的寫作特色與風格。（二）宋俊賢《兩漢魏晉詠史詩研究》48 作者通過對詠史詩的文本分析，探討兩漢魏晉時期詠史詩的發展脈絡及文化內涵，並梳理「詠史詩」與「懷古詩」之差異，亦考察了詠史詩之產生與儒家詩教之關係。在第四章〈兩晉詠史詩的文化內涵〉中，作者首先探究了西晉初期政治形勢對詠史詩內涵的影響，並以左思〈詠史〉八首為主要探討對象，突顯詩人對詠史詩體裁發揮與內涵轉變的貢獻。最後設一小節專論東晉陶淵明的詠史詩，主要探討陶淵明對左思「借史詠懷」的繼承與發揚。（三）黃雅歆《魏晉詠史詩研究》49 作者認為魏晉時期是詠史詩正式成立的時代，詠史一題雖源自東漢班固〈詠史〉，然先秦詩歌的傳統精神亦是詠史詩發展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而詠史詩在魏晉時期蓬勃發展之因，與當代政治、學術背景密切相關，此外，魏晉時期亦是詠史詩從原本以述史為重，逐漸走向詠史抒懷的開端，左思〈詠史〉八首在其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魏晉時期的詠史詩完成了詠史詩體的確立，不僅樹立了詠史抒懷的風格，亦開啟日後翻案、議論，甚至懷古詩的發展。 47. 王聰慈：《陶淵明詠史書寫研究》，高雄：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10 年。宋俊賢：《兩漢魏晉詠史詩研究》，高雄：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7 年。 49 黃雅歆：《魏晉詠史詩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1989 年。 13 48.

(18) 三、期刊（一）台灣： 1、蔡瑜〈陶淵明的懷古意識與典範形塑〉50 作者此文旨在探討陶淵明透過吟詠歷史與神話人物，所透露出的懷古意識與典範塑造，此乃形成支撐陶淵明精神世界的主要力量──包括「人間世」的人格典範，與理想國的「樂園圖象」，前者是詩人個體存在的意義與價值，後者則是群體共在的理想世界。作者於文中首先分析陶淵明以「典範化」思維掌握歷史的意義，及詩人此一思維的歷史淵源；其次分析陶淵明詠史詩文中具有抗爭精神的典範，包括神話中的夸父與精衛、歷史上的荊軻與伯夷叔齊等，並探討詩人塑造此類典範的動機與意涵。再者則透過陶淵明〈詠貧士〉一詩所建構出的「隱者」與「貧士」合一的典範，說明詩人以此安頓自身及重塑士人精神的用意。接續則探討陶淵明在詩文中如何結合上古理想世界與現實歷史文化、田園風土，塑造出如「桃花源」的樂園典型。最後總結陶淵明透過詠史懷古以型塑典範的深刻用意與時代意義。 2、胡楚生〈陶淵明詠史詩三首探微〉51 作者旨在探討陶淵明〈詠荊軻〉、〈詠三良〉、〈詠二疏〉三首詠史詩中所隱藏的懷抱與情感，作者認為陶淵明此三首詩作，雖表面上是據史直書，實則卻是藉此抒發一己之感懷，當中寄寓了陶淵明自身對於理想的憧憬，陶淵明藉詠史詩徘徊於歷史與現實之間，對古人古事的書寫，其實就是自身的投射與縮影，期望自己能遇一知己明主，展現其生平之志。作者於文中亦列舉了魏晉時期其他詩人相同題材的作品，如張協〈詠史〉（寫二疏事蹟）、王燦、曹植、阮瑀的三良詩，以及左思詠荊軻之作，透過與其他詩人相較，更能了解陶淵明於詩中所傳達的心意與感懷。 3、黃世錦〈論陶淵明的讀史述九章〉52 作者從〈讀史述九章〉之文本出發，探討陶淵明詩中典故與《史記》相關傳記，以及詩人其他詩文中對於該人物事蹟的引用，彼此相互徵引、參照，並從〈讀史述九章〉的主題立論，探討詩人於本篇述贊中的寓意與微旨。作者將〈讀史述九章〉的主題分為「歌頌高風亮節」、「肯定急流勇退」、「讚美堅貞友誼」、「歎前賢之不遇」、「寓易代之悲涼」五個主題，此外，作者亦引用王國瓔先生之說，認 50. 蔡瑜：〈陶淵明的懷古意識與典範型塑〉，《臺大文史哲學報》，第 72 期，2010 年。胡楚生：〈陶淵明詠史詩三首探微〉，《興大中文學報》第 10 期，1997 年。 52 黃世錦：〈論陶淵明的讀史述九章〉，《屏東教育大學學報－人文社會類》第 37 期，2011 年。 14 51.

(19) 為陶淵明不遇之嘆及對古人身後留名的讚詠，乃源自其對於自身身後留名的高度重視，筆者對此觀點持保留態度，筆者以為，陶淵明對於身後留名一事相當不以為然53，他是本著始終未曾忘懷的儒者襟抱，於詩作中藉古人事蹟以抒懷，對前賢之美德表達欽慕，並非因執著身後名而有不遇之嘆或刻意為讚詠之詞。（二）中國大陸： 1、馬自力〈論陶淵明的詠史詩及其特徵〉54 作者認為陶淵明詠史詩的成就並不亞於其田園詩，且從數量而言，幾乎占陶集的三分之一，數量相當可觀。而從作品的思想內容和感情基調著眼，可以發現陶淵明詠史詩中經常出現三大主題：思古、傷逝和固窮，此三者豐富了陶淵明詠史詩之內涵，更形成了陶淵明詠史詩多樣的風格。詠史詩發展至左思，從單純的敘述史事演變成藉詠史以抒懷，陶淵明繼承此一筆法，更在詠史之際巧妙地將自身形象反映其中，使其詠史詩自成系列，甚至令讀者達到「我即淵明，淵明即我」之境，此乃陶淵明詠史詩獨到與特出之處。此外，作者亦透過分析陶淵明詠史詩之特徵，說明了陶淵明在中國詩歌批評史上身兼多種角色55之原因，作者認為歷代詩論家們，除了以各自的品評標準出發之外，亦或多或少地通過詠史詩此一特定題材，選擇了他們心目中的陶淵明形象，反映出陶淵明詠史詩在詩歌批評史上不容忽視的影響力與重要性。 2、侯廣文、白志忠〈論陶淵明詠史詩的價值內涵及歷史地位〉56 作者認為陶淵明的詠史詩主題內涵豐富，所吟詠的對象有固窮的貧士、守貞的賢士、勇武的鬥士等，這些人物形象不僅是詩人理想抱負的投射，更是詩人感情寄託之所在。陶淵明的詠史詩繼承左思而又有所開展，在詠史詩的發展史上佔有重要地位。在陶淵明的詠史詩內涵與特色上，作者分為「藉以示志，表達情思的審美取向」、「傳統題材的改變」、「章法多變的結構」、「質樸古淡的語言風格」等方面探討，以明陶淵明詠史詩的寫作特色與歷史價值。 3、邊力豐〈從陶淵明的詠史詩考察其所期待的自我形象〉57 53. 〈飲酒〉之三：「有酒不肯飲，但顧世間名。」〈飲酒〉之十一：「雖留身後名，一生亦枯槁，死去何所知，稱心固為好。」此二首詩可看出陶淵明之人生觀首以「稱心」為要，次為「固窮」，「身後名」不過只是「身外之物」而已。 54 馬自力：〈論陶淵明的詠史詩及其特徵〉，《江西社會科學》第 3 期，1990 年。 55 古今隱逸詩人之宗（鍾嶸《詩品》）、放人（王通《文中子中說》）、逸民（徐鉉《送刁桐廬序》、聖賢之人（吳淇《六朝選詩定論》、有志天下者（顧炎武《菰中隨筆》）、臥龍豪（龔自珍《雜詩》）等等。 56 侯廣文、白志忠：〈論陶淵明詠史詩的價值內涵及歷史地位〉，《內蒙古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02 期，2009 年。 57 邊力豐：〈從陶淵明的詠史詩考察其所期待的自我形象〉，《新疆教育學院學報》第 24 期，2008 15.

(20) 作者認為陶淵明詠史詩所表現的並非單純的懷古、崇古意識，而是意圖將古人的事蹟納入現實性語境當中，以古現今。陶淵明詠史懷古，是以古人事蹟反襯自己的情懷，以前賢窮通得失之際遇，抒發個人出處仕隱的志趣與感懷，展現詩人自身的思想與抱負。作者認為陶淵明詠史詩中之「古」，是以現實之「今」為背景，古人是陶淵明現實人生的鏡像與反映，故其詩雖曰懷古、詠史，實則更像是藉古人古事以詠己之懷抱。從上述文獻回顧中可知：其一，台灣與中國大陸目前未有專論陶淵明詠史詩（指通篇詠史之詩作，非僅是典故引用）及詠史組詩之論文。其二，歷來探討陶淵明詠史詩者多集中於〈詠荊軻〉、〈詠三良〉、〈詠二疏〉三首，其餘詠史詩作較少被關切，如〈扇上畫贊〉、〈述酒〉等皆為詠史之作，但目前未有相關之論文深入探討。其三，歷來研究陶淵明詠史書寫者多以人物分類、詠懷主題探討其詩作內涵，然陶淵明之詠史詩多為「組詩」形式，若非研究整組詩作，則貧士只是貧士，隱士終究也只是隱士，看不出作者以「組詩」吟詠之深意。其四，陶淵明之詠史詩皆創作於其晚年之時，學界目前未有針對此一現象作深入分析與探討者。筆者《陶淵明詠史詩研究》一文擬在前人研究基礎上，彌補上述不足之處，以期能較全面的探討陶淵明詠史詩之創作心理及詩作之內涵與價值。. 年。 16.

(21) 第四節. 研究步驟與方法. 一、研究步驟第一，統整前人研究成果，為詠史詩下一定義，在詠史詩之分類上，筆者採齊益壽教授之說，分為「以史為體」及「以史為用」二類，探討此二類詠史詩之發展脈絡與內涵，以明陶淵明集二類詠史詩創作之大成之意義與價值。第二，從史傳典籍、作者自撰詩文、時人詩文作品中探討陶淵明之時代背景與生平事蹟。第三，以錢玉峰《陶詩繫年》、楊勇〈陶淵明年譜彙訂〉、王淑岷《陶淵明詩箋證稿》、龔斌《陶淵明集校箋》中之繫年為依據，列舉陶淵明詠史詩作之編年，配合詩人年齡、時代大事記、同年詩文作品製表，探討外在環境（外緣）與詩人經歷（內因）對其詠史創作之影響。第四，分析陶淵明詠史詩人物典故之出處與來源，以此判斷陶淵明對歷史事件或人物的解讀觀點，探討詩人引述用意，及與其個人生命情懷之連結。第五，以陶集文本為依據，探討陶淵明「以史為體」、「以史為用」二類詠史詩之內涵與特色，分析陶淵明詠史詩之感懷主題與寫作特色。第六，梳理艾德華‧薩依德在其《論晚期風格：反常合道的音樂與文學》一書中對於「晚期風格」之定義與理論，並以此探討陶淵明詠史詩作中所呈現的心境轉折與晚期風格。第七，比較陶淵明與魏晉時期同主題、同為組詩形式之詠史詩，探討陶淵明詠史詩之特色與價值。最終透過統整歷代大家之評論，總結陶詩之評價，探討陶淵明詠史創作在文學史上之價值與影響。二、研究方法（一）歷史研究法 1、時代背景與作者生平首先從《晉書》、《宋書》等史籍中統整關於東晉末年、劉宋初年之相關記載，並歸納與陶淵明詠史背景相關之時代大事記；其次藉由史傳資料、當代詩文作品中統整關於陶淵明生平之記載，歸納與詩人生平經歷、背景相關之資料，探討影響陶淵明詠史詩創作之「外緣」與「內因」。 2、典故出處與來源從《史記》、《漢書》、《高士傳》等史傳、典籍中梳理陶淵明所詠人物之歷史背景與事件典故，對比陶淵明詠史詩中對人物事跡之擇取。作家所選擇之歷史人物，本身即代表了作者之主觀意識，至於對某種經歷、個性或品德進行吟詠，也 17.

(22) 往往暗示了作者之心態與寄託。將歷史事實與詩文內容並列，方能一窺陶淵明詠史詩之創作心理與深刻寄託。此外，除了探討文本中相關之古人古事，亦需將作者所處之時代背景與生平經歷相聯繫，方能充分展現出作者於詠史詩文本中所蘊含之深意，這項工作亦需藉由爬梳相關史料，並對照詩人詠史詩之內容方能完成。（二）文獻分析法文獻之統整、運用與分析為本論文主要之研究方法，首先梳理、分析前人對於「詠史詩」之定義，探討詠史詩之內涵與形式，以此界定陶集中屬「詠史詩」範疇之作。其次為關於作家生平文獻之分析，透過史傳記載，如《晉書》、《宋書》；顏延之〈陶徵士誄〉；沈約〈陶潛傳〉；蕭統〈陶淵明傳〉等，及作者自撰之詩文，如〈命子〉詩、〈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等，探討陶淵明之家世背景及生平經歷，以期能更精準的解讀陶淵明之詠史詩作。最後透過分析陶詩文本，探討陶淵明詠史詩之內涵、特色與表現形式。此外，筆者亦欲透過分析魏晉時期與陶淵明同主題、同形式之詠史詩，藉此探討陶詩之特色與價值。最後統整歷代大家，如鍾嶸《詩品》、蕭統《昭明文選‧陶淵明傳》及〈陶淵明集序〉、溫汝能《陶詩彙評》、方東樹《昭昧詹言》、黃文煥《陶詩析義》等資料中對陶詩之評論與賞析，歸納並總結陶詩之歷史評價，以明其作品在文學史上之貢獻與影響。（三）詩文詮釋法以時代背景及作者生平為基礎，結合歷代大家對陶淵明詠史詩作之編年、箋注與評論等相關資料，探究陶淵明詠史創作之動機與內涵，分析作者透過詠史詩所反映之歷史意識與深刻寄託，進而對其詠史詩作提出合理之解讀與詮釋。此外，亦透過艾德華‧薩依德晚期風格理論，探討陶淵明於其詠史詩作中呈現的心境轉折與晚期風格，為其詠史詩集中創作於晚年之現象作一合理的分析與闡釋。. 18.

(23) 第二章陶淵明生平暨詠史詩之分類與發展第一節時代與家世背景一、時代背景魏晉南北朝為中國歷史上政治最混亂、昏暗的時期之一，篡位弒君之事層出不窮，朝代更迭之頻仍僅次於唐末五代，政治上的矛盾衝突，加上戰爭、災禍頻繁，造成民生凋敝、社會動蕩不安的局面。1 東漢末業朝廷腐敗，民不聊生，爆發黃巾之亂，其後是董卓、曹操勢力的興起。赤壁之戰後，形成魏、蜀、吳三國鼎立的局面。三國之後，便是曹氏與司馬氏的政治鬥爭，綜觀魏、晉之奪權，如曹操之對漢獻帝與伏后，司馬師、司馬昭兄弟對於曹芳、曹髦與魏太后，皆是善盡權謀威逼之能事，反映出魏晉時期的道德淪喪、名教敗壞。司馬氏建立的西晉政權，在歷經賈后干政、八王之亂後，又經北方外族入侵，五胡亂華的局面削弱了西晉國勢，內憂與外患不斷，加速了西晉的亡覆。永嘉之禍後，懷帝、愍帝被俘，西晉正式滅亡。瑯琊王司馬睿在士族王導等大臣的擁護下於建康即位，建立東晉政權。陶淵明所處的東晉時代，雖偏安一隅，卻仍舊不免政治上的鬥爭，先有王敦、蘇峻之亂，後有司馬道子、司馬元顯專權，桓玄奉命討伐後奪位篡政，朝廷藉劉裕之力除去桓玄，卻也給了劉裕篡晉稱帝的機會，東晉宣告結束，晉代澈底成為歷史。劉裕立宋後，密謀害死了已遜位的恭帝零陵王，其行較篡漢的曹氏及篡晉的司馬氏更為狠毒，開啟了前朝遜位之主不得善終之先例。魏晉南北朝恐怖的政治環境，間接影響了文學的發展。儒家名教禮法的敗壞，已失去維繫人心的作用，老、莊思想應運而生，成為士人的精神支柱、生命寄託；政治派系的對立鬥爭，使文人志士動輒得咎，欲有所作為卻恐惹禍上身，因此紛紛選擇避世隱居，或借酒裝瘋，或談玄說妙，以遠離政治社會的紛爭。《晉書‧ 阮籍傳》：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為常。2. 1. 本節時代背景之敘述參考自唐‧房玄齡等著《晉書》（上海：漢語大辭典出版社，2004 年），及南朝梁‧沈約等著《宋書》（臺北：臺灣商務出版社，2010 年），以及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上冊（臺北：華正書局，2006），頁 265-273。 2 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卷四十九（上海：漢語大辭典出版社，2004 年），頁 1360。 19.

(24) 由阮籍之例，反映出當時士人的價值觀，談玄論道遂成為當日士族的心靈寄託，以老、莊思想為基調的玄學；雜揉佛、道思想玄言詩也應運而生，成為晉代士人抒發心境、寄託生命價值的管道。魏晉的政治環境使知識份子與文人志士大多無心政治與文學，他們放浪形骸、不拘禮俗，造成社會風氣敗壞，而玄學及清談風行之盛，也造就了玄言詩的發展。然而玄言詩的內容過度膨脹，使詩歌偏離了藝術，變成老莊思想的枯燥注疏。這類內容空泛、沒有靈魂的玄言詩，佔據東晉詩壇百年之久，陶淵明的時代背景雖與當日士人相同，也與慧遠大師等高僧結社修行，但他的詩歌作品卻是將玄言詩中所表達的玄理，改為日常生活中的哲理，使得詩歌與生活緊密結合，藉以傳達個人的生命態度，使詩歌回歸抒情言志的傳統，並開創田園一派，對後世文人的詩歌創作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3. 二、家世背景（一）父系家世陶淵明的父系家世，可藉由其〈命子〉詩以推知。〈命子〉是陶淵明寫給長子陶儼的，當中歷述陶氏淵源及祖輩功業，勉勵其子繼承家風，成為一世之才。〈命子〉：悠悠我祖，爰自陶唐。邈為虞賓，歷世重光。御龍勤夏，豕韋翼商。穆穆司徒，厥族以昌。紛紛戰國，漠漠衰周，鳳隱於林，幽人在丘。逸虬遶雲，奔鯨駭流。天集有漢，眷予愍侯。於赫愍候，運當攀龍。撫劍風邁，顯茲武功。書誓山河，啟土開封。亹亹丞相，允迪前蹤。渾渾長源，鬱鬱洪柯。羣川載導，衆條載羅。時有語默，運因隆窊，在我中晉，業融長沙。桓桓長沙，伊勛伊德。天子疇我，專征南國。功遂辭歸，臨寵不忒。孰謂斯心，而近可得。肅矣我祖，慎終如始。直方二臺，惠和千里。於穆仁考，淡焉虛止。寄跡風雲，冥茲慍喜。4 3. 參考袁行霈《中國文學史》上冊，（臺北：五南書局，2003 年），頁 390。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30-32。 20. 4.

(25) 陶淵明先從陶氏的起源說起：堯封於陶，故稱陶唐氏，為陶氏之始。陶氏在唐、虞、夏、商、西周時期皆屬顯達，至東周時，由於時局紛亂，陶氏人才便隱居而不仕。漢代初年，陶氏人才輩出，如高祖時功臣陶舍（愍侯）及其子陶青（西漢丞相）。時至東晉，陶氏又出功臣，即長沙郡公陶侃。陶侃是陶淵明的曾祖父，曾平蘇峻之亂，使國運轉危為安，又功成不居、淡泊名利，令陶淵明佩服不已。陶侃之子陶茂為陶淵明的祖父，曾任武昌太守，而陶淵明的父親則未留名史冊，只能從陶詩「寄跡風雲」推測其可能亦曾出仕。父親在陶淵明年幼時便過世，且祖父陶茂亦非陶侃子嗣中顯達的一支，故陶家曾經的顯赫與風光並未為陶淵明的仕途上帶來幫助，然陶家世代對國家的貢獻，及不慕榮利、淡泊名利的美德與家風，卻深深影響著陶淵明的人格與處事態度。. （二）母系家風陶淵明母系家風對他的影響，可藉由陶淵明為其外祖父孟嘉所撰之〈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5以探知。陶淵明的母親是江州名士孟嘉之女，孟嘉以才學揚名京師，曾任江州別駕、征西參軍等，晚年任桓溫長史。其為人淡薄沉靜，性格溫文爾雅，且任真灑脫，傳中記載孟嘉「行不苟合，言無矜誇」、「任懷得意，容然遠寄，旁若無人」，又「好酣飲，逾多不亂」，一位為人正直、性格灑脫、不拘小節又愛飲酒的名士身影躍然紙上，與陶淵明「性嗜酒」、「不慕榮利」的形象如出一轍，反映出母族家風對陶淵明性格的深遠影響。. 5. 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282-284。 21.

(26) 第二節. 作家生平與歷史意識. 一、生平陶淵明，一名潛，字元亮，東晉潯陽柴桑人。6生於晉哀帝興寧三年（西元 365 年），卒於宋武帝元嘉四年（西元 427 年），年六十三。7 筆者本節以陶淵明之「志」為脈絡，依其生平分為「少年時期」、「仕宦時期」、「歸隱時期」及「晉室亡覆與淵明晚年」四階段，分別論述詩人不同時期的經歷與心境轉折。. （一）少年時期：猛志溢四海少年時期的陶淵明居住在柴桑的農村，依山傍水的生活環境，純樸寧靜的田園風光，加深了他對大自然的熱愛，亦陶冶了他淡泊名利的性情，再加上家族長輩的薰陶──功成不居抑或寄心世外，養成了陶淵明不慕容利、廉潔不群的人格，嘗於詩文中自言「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8、「弱齡寄事外，委懷在琴書」9這確是陶淵明性格中淡泊、質樸的一面。除了熱愛大自然的秀美風光，他更是一位「好讀書」的有志青年。在日後追憶自己年少經歷時，嘗言「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10、「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遊」11，一位鬥志昂揚的熱血青年形象躍然紙上。此外，其在〈命子〉詩中亦歷數其先祖之功業，這不僅是陶淵明對愛子的期許，更寄託了他對自身能夠經世濟民、造福人群的希冀，亦即其「志」之所向。為了完成這項目標，陶淵明時常沈浸於浩瀚的書海：「少學琴書，偶愛閑靜，開卷有得，便欣然忘食。」12其中又以儒家的經典對其影響最為深刻：「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13經書中的聖賢形象及思想，逐漸內化成他的人格理想與價值追求。陶淵明對於在亂世中力行先賢之道、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孔子最為景仰與推崇，他期望自己能以之為榜樣，及時進德修業，在自我充實之後，能夠為世所用，一展其欲經世濟民的鴻圖壯志。 6. 本節作者生平參考顏延之〈陶徵士誄〉、蕭統〈陶淵明傳〉，及《晉書》、《宋書》之隱逸傳，以及陶淵明所作之詩文。 7 顏延之〈陶徵士誄〉：「有詔徵著作左郎，稱疾不赴，春秋六十有三，元嘉四月年日，卒於潯陽縣之柴桑里。」《宋書‧陶淵明傳》：「潛元嘉四年卒，時年六十三。」筆者以為顏延之時代與陶淵明相近，且是最早載陶之卒年者，故其說較為可信。 8 陶淵明〈歸園田居〉其一，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56。 9 陶淵明〈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作〉，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114。 10 陶淵明〈雜詩〉十二首之五，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205。 11 陶淵明〈擬古〉其八，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196。 12 陶淵明〈與子儼等疏〉，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301。 13 陶淵明〈飲酒〉十六，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161。 22.

(27) （二）仕宦歷程：有志不獲騁陶淵明初入仕途是在他二十九歲之時，《晉書》傳記載其因「親老家貧，起為州祭酒」，但沒多久就因「不堪任職」而去職歸家了。第二次出仕於三十四歲，任桓玄幕僚，桓玄時任江州刺史。三十七歲因母喪而解職歸家，直至四十歲又出任劉裕鎮軍參軍，不到一年便轉任建威將軍劉敬宣的參軍（四十一歲），不久又解職歸去，在親友的推薦下出任彭澤縣令，在職八十餘日，因無法適應官場的逢迎之氣，便以程氏妹之喪為由，辭官歸隱，結束了他的仕宦生涯。陶淵明出仕為官，有經濟上不得已的因素，亦有為實現生平之志所做的嘗試。他以曾祖陶侃為榜樣，期望能在亂世中有所作為，完成儒家「以天下為己任」、「達則兼善天下」的濟世理念。然步入仕途的陶淵明，不是遇到篡逆的桓玄、劉裕14，就是遇到與劉裕交好的劉敬宣15，一心以自身利益為考量而不惜弒君害主之徒，豈是陶淵明願意終身追隨的對象？道不同不相為謀，在宦海沈浮十多年後，皆未遇明主，陶淵明毅然決然辭官歸隱，回歸純樸寧靜的田園。經世濟民之志雖因遇人不淑而難以實現，晚年的陶淵明對此亦時有「有志不獲騁」16之嘆，然其將這份對社會的關懷寄託於詠史作品中，藉古人古事以抒懷言志、諷喻時政，更表明自身對於固窮守節、養志存真的堅持。陶淵明始終以儒家「達則兼善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理念為依歸，在看透政治與官場的黑暗之後，遂將經世濟民之大志轉為固窮守節之素志，開啟了後半生隱逸躬耕的生涯。（三）歸隱田園：深愧生平之志陶淵明之志是心期自己能完成經世濟民、兼善天下的任務後，及時身退，歸隱於其心嚮往之的田園世界。然如今世風日下，出仕五次的陶淵明皆遇人不淑，其上司不是趨炎附勢之徒，就是打著護主的名義行擴大自己權力之實者，並非真心的為國家及百姓著想的明主。陶淵明對仕途失望至極，屢屢傾訴仕宦生涯對自己性靈的摧殘17，在仕宦途中未有所成就，反而「違己交病」，有愧生平之志。18 14. 桓玄於晉安帝元興二年篡位，將安帝貶為平固王。劉裕討桓玄有功，受晉室重用，卻於義熙十四年弒晉安帝，另立晉恭帝；後又廢恭帝為零陵王，並於永初二年密謀弒之。 15 劉牢之之子，劉牢之曾兩度臨陣倒戈，先後背叛王恭與司馬元顯，間接造成桓玄、劉裕的崛起。 16 陶淵明〈雜詩〉十二首之二，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201。 17 「目倦川塗異，心念山澤居。望雲慚高鳥，臨水愧游魚」（〈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作〉）、「歷覽千載書，時時見遺烈。高操非所攀，謬得固窮節。平津苟不由，栖遲詎為拙。寄意一言外，茲契誰能別。」（〈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這些仕宦途中之作，在在反映出陶淵明認為躬耕田園之樂遠遠大於官場上的戰戰兢兢。 18 語出〈歸去來兮辭并序〉：「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飢凍雖切，違己交病。嘗從人事，皆口腹自役。於是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猶望一稔，當斂裳宵逝。尋程氏妹喪於武昌，情在駿奔， 23.

(28) 19. 陶淵明抉擇仕與隱的心路歷程，在其〈感士不遇賦〉一文中表露無遺。此賦是詩人讀完董仲舒的〈士不遇賦〉及司馬遷的〈悲士不遇賦〉後「慨然惆悵」而作。在序文中，陶淵明感慨當今社會現象：「真風告逝，大偽斯興，閭閻懈廉退之節，市朝驅易進之心」，上古純樸之風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虛偽與自私，為了一己利可以棄禮義廉恥於不顧，因此「懷正志道之士，或潛玉於當年；潔己清操之人，或沒世以徒勤」，胸懷正道、潔身自好之人不是埋沒於當世，就是選擇避世隱居，這樣的世道實在可悲。人生苦短，欲建功立業卻又求之無門，空有一身才華卻無處施展，只能透過文章來抒發不得志的悲嘆，陶淵明在研讀古人的這些作品後，「撫卷躊躇，遂感而賦之」，這便是這篇〈感士不遇賦〉的創作背景。賦的正文中，陶淵明先說明了人生各有選擇，無論是出仕為官，履行經世濟民之志；或是隱居山野，享田園山水之樂，只要順應本心，皆不失為人之本分。然隨著時光流逝，逐漸形成「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之勢，政治、社會上的對立，造成「密網裁而魚駭，宏羅制而鳥驚」的情景，通達的先知，於是遠離官場利祿，選擇隱居躬耕。他們望遠古之世興嘆，甘願地辭去榮華富貴，過著清貧的生活，以聖人的遺訓自我警惕，期勉個人的顯達應來自於至誠之心，絕不為沽名釣譽之事。賦的第二部分，陶淵明正式進入「士不遇」的主題。當今世風日下，人人皆為個人私利著想，道德學問已非擇才標準，只要是阻擋個人前途的異己，皆欲除之而後快。忠誠無私之人遭謗，潔身自好者不遇於時，這是有志之士最大的悲哀。幸運如張季、馮唐、魏尚這樣能遇見賢明君王的又有幾人？現今世道可謂三人成虎、眾口鑠金，賢才如賈誼、董仲舒者，不是大材小用，就是屢遭磨難險些喪生，想到這裡，陶淵明不禁為這些不遇於時的賢才掬一把同情之淚。接著轉入對聖人之言的懷疑：伯夷、叔齊餓死於首陽山、顏回貧苦到死後無錢安葬，「雖好學與行義，何死生之苦辛？」道出了作者對「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一說的質疑。如此說來，不是世上無賢才，只是他們的道路皆被阻塞，無法一展長才罷了！這是古人之所以慷慨陳詞、憂懼功名之無法建立的原因。上述情形只是不遇於時，比此更甚者是賢才以其賢能而慘遭妒忌，其害更勝於不遇，李廣、王商之遭遇便足以說明此一現象。經過層層分析，陶淵明得出了一個結論：「既軒冕之非榮，豈縕袍之為恥。」自免去職。」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266。 19. 龔斌《陶淵明集校箋》：「此文思想內容多與飲酒二十首相近。『擁孤襟以畢歲，謝良價於朝市』二句，顯指義熙末稱疾不應徵命事，故此文大致作於義熙十一、二年間。」（臺北：里仁書局，2007 年），頁 429。文中所引〈感士不遇賦〉原文亦出自於此。 24.

(29) 因此他決定「寧固窮以濟意，不委曲而累己」，表達了自己欲歸隱田園的決心。陶淵明此賦跳脫純粹個人得失的抒發，轉而敘述當時社會中普遍存在的現象：士之遇與不遇，個人修為固然重要，但以當時風氣而言，更注重的時機與運氣，若時運不濟，即便賢能如賈誼、董仲舒或李廣、王商，亦未必能獲得理想的下場。既然出仕為官亦未必能實現經世濟民之志，不如轉為固窮守節之素志，既能不傷害本性，亦不失為亂世中獨善其身之道。這是陶淵明在深思熟慮後，終於下定決心做出的選擇。陶淵明曾任職於劉裕麾下，深知其秉性與野心，故在任職彭澤令不久便藉故辭官，從此不再踏入仕途，於義熙末年亦曾拒絕著作左郎之職。陶淵明出身晉室開國功臣之後，若於劉宋朝廷為官，不免有不忠不孝之嫌，陶淵明深知若不及早隱退，則日後必開罪於劉裕，故無論晉室之徵或劉裕之召，皆不復出仕，如此方是明哲保身之策。面對眼前的局勢，歸隱是其不得已的選擇，並非完成志業後的功成身退。故隱居在野的陶淵明，並非對朝政漠不關心，而是透過詩文以表達自身的感懷及對社會政治的關懷，也因此造就了一篇篇精彩絕倫的詠史作品，映照著後世無數的文人志士。. （四）晉室亡覆與淵明晚年：猛志固常在陶淵明晚年親眼目睹晉室之衰亡，心中百感交集，他既不願向權力中心靠攏，亦無力將局勢撥亂反正，只能透過一篇篇詩文，表達對社會政治的關心，及自己在亂世中固窮守節、養志存真的決心，如〈述酒〉、〈詠貧士〉、〈讀史述九章〉等。晚年的陶淵明時常在詩文中追憶自己的少年之志，展現作者性情中豪放的一面。如〈讀山海經〉中「猛志固常在」20一句，雖是寫刑天，實則亦是作者心境的反映。其〈詠三良〉、〈詠荊軻〉諸篇，更是投射了自身終其一生的理想與抱負── 為人所識、為世所用，盡一己之力以濟天下蒼生。晚年的陶淵明透過一則則對歷史人物典故的抒詠，表達出自己身雖老而大濟蒼生之心仍在的不凡之志。宋文帝元嘉四年，陶淵明六十三歲，或許是預知自己將不久於世，作〈擬輓歌辭〉三首，及〈自祭文〉一篇，回顧自己的一生，以平靜的心態面對死亡。陶淵明過世後，好友顏延之作〈陶徵士誄〉，表達對故友的哀悼。並於序文中敘述了陶淵明棄官隱居、拒朝廷著作佐郎之徵諸事，讚揚其淡泊名利的高尚志趣。又詢諸友好，為陶淵明取諡號曰「靖節徵士」，以表彰其不慕榮利、高風亮節的品格。21 20. 陶淵明〈讀山海經〉其十，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243。清‧嚴可均輯校：《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頁 2646。 25. 21.

(30) 二、歷史意識在了解陶淵明的詠史詩之前，必須要先探討其「歷史意識」，即他對於歷史的解讀與觀點。首先釐清中國歷史上史官的作用及淵源，《漢書‧藝文志‧諸子略序》：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歷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然後知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術也。合於堯之克攘，易之嗛嗛，一謙而四益，此其所長也。及放者為之，則欲絕去禮學，兼棄仁義，曰獨任清虛，可以為治。22 藉由「歷史」的是是非非以及成敗興亡，可知君王南面之術的最佳狀態應為：秉持根本、清淨無為，奉行謙遜之美德，「道家」之流亦由此而來。陶淵明在〈桃花源記〉中塑造了一個完美的理想國，其雛形即來自老子「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的「小國寡民」之境。23在道家的理想國中，正因為其無為，因此才能無所不為，上位者應給予百姓自我管理的空間，不宜對百姓過份苛刻，更不可以暴政欺壓、擾亂人民。反觀魏晉之際，上位者為自身的名利、權位，不惜大動干戈，置民於水火，甚至篡逆、弒君之事亦時有耳聞，百姓欲求一安身立命之地皆未可得24，這絕非陶淵明所樂見的現實，甚至與其心期的理想之境相差甚遠。然而陶淵明是否有為改變此一現實而付出努力？陶淵明一方面期許上位者應為百姓創造寧靜恬適的理想國，一方面則積極以儒家的淑世精神為己任，尋找可以棲身的良木。多次出仕的經驗，陶淵明最終失望而歸，既然無法「兼善天下」，便選擇退而隱居，以另一種方式實現他在亂世中的理想生活。在〈桃花源記〉中，可窺見陶淵明歷史意識的，還有「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25一句。前人論陶淵明，大多言其歸隱乃因固守晉節，並於易代之後時將憤宋之情緒表露於詩中，如《宋書》本傳、黃文煥《陶詩析疑》等。若陶淵明真的 22. 漢‧班固著，唐‧顏師古注：《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頁 1740。見老子《道德經》第八十章，《道德經評注》（臺北：達觀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17 年），頁 143。 24 由〈桃花源記〉一文可知，陶淵明所塑造的桃花源並非仙境，其景色、人文風情皆平凡如一般農村，陶淵明以此象徵了亂世中百姓欲求一方淨土之不易，間接批判了當世只為一己之私謀利而棄百姓於不顧的上位者。故而在結局的安排上，太守遣人尋找桃花源的結果是「遂迷，不復得路」。在陶淵明的觀點中，太守的職責應是為民「創造」得以安身立命的桃花源，這是要上位者付出努力才能收穫的人間淨土，若只是想不勞而獲，終究只是徒勞無功而已。 25 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275。 26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