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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史為用」 ,藉史抒懷

在文檔中 陶淵明詠史詩研究 (頁 38-57)

第二章 陶淵明生平暨詠史詩之分類與發展

第一節 「以史為用」 ,藉史抒懷

第一節 「以史為用」,藉史抒懷

陶淵明於易代之際所作的〈讀史述九章〉組詩,是其藉詠史以抒懷的代表作,

錢玉鋒《陶詩繫年》及鄧安生《陶淵明新探》皆將陶公〈讀史述九章〉之寫作時 間繫於晉恭帝元熙二年,亦即宋武帝永初元年(西元 420 年)。錢玉鋒《陶詩繫 年》:

《史記》這部「藏之名山,傳諸其人」的大著,陶淵明當然早已讀過了,

對他所敘述的這些人的事蹟早已了然於胸,只是晉室亡後,這些人物的事 蹟,在他的記憶中特別突出,使他有更多更大的感慨,乃有在《史記》眾

1本段史事參見南朝梁‧沈約等著:《宋書‧武帝本紀》(臺北:商務印書館,2010 年)二十四史 百衲本《宋書》,頁 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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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歷史人物中,特別選出這幾個人來加以敘述的衝動。2

又鄧安生《陶淵明新探》:

〈讀史述〉各章皆四言韻語,為作者讀《史記》時有感而作。〈夛齊〉章 云:「天人革命,絕景窮居。採薇高歌,慨想黃虞。」〈箕子〉章云:「去 鄉之感,猶有遲遲。矧伊代謝,觸物皆非。」明寫易代之感,〈七十二弟 子〉、〈屈賈〉、〈韓非〉、〈張長兯〉稱述道不偶物則隱居求志之懷,並當視 為晉宋易代之際所作。3

綜觀陶淵明在《史記》中選擇之人物與述史之內容,有抒發易代之感者,亦有在 出處用舍間低徊感慨者,在在反映出晉、宋易代之際,一代前朝遺老的沉鬱心境。

陶淵明〈讀史述九章〉前面只有一則短序:「余讀《史記》,有所感而述之。」

4文句雖短卻蘊含無限深意,王叔岷〈陶淵明讀史述九章箋證〉:

九章詠贊先賢,頗寓己意,其微旨自蘇子瞻《東坡題跋》啟其端5,經葛 立方《韻語陽秋》之析論6,至清陳沆《詩比興箋》之闡發7,已頗明晰。8

蘇軾僅言述史九章為陶淵明有感而作,未言明所感之事為何;葛立方於九章中僅 論述三章,且偏重政治立場之角度解讀;陳沆之論述除提及陶公易代之感,亦言 及此九章中有詠懷之詞,較全面的總結了陶公述史九章之內涵。由此可知,〈讀 述史九章〉既是有韻之述史贊體,亦是陶淵明藉詠史以述懷之作,吳菘〈論陶〉:

2錢玉鋒:《陶詩繫年》(臺北:中華書局,1992 年),頁 270。

3鄧安生:《陶淵明新探》(臺北:文津出版社,1995 年),頁 233。

4王叔岷:〈陶淵明讀史述九章箋證〉(據宋李公渙《箋註》為底本)(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集刊第六十六冊,第二分,1995 年 6 月),頁 368。

5蘇軾《東坡題跋‧書淵明述史章後》:「淵明作〈述史九章〉,〈夛齊〉、〈箕子〉蓋有感而云。去 之五百餘載,吾猶知其意也。」

6葛立方《韻語陽秋》卷第五:「觀淵明〈讀史九章〉其間皆有深意,其尤章章者,如〈夛齊〉〈箕 子〉〈魯二儒〉三篇。〈夛齊〉云:『天人革命,絶景窮居。正風凌俗,爰感懦夫。』〈箕子〉云:

『去鄉之感,猶有遲遲。矧伊代謝,觸物皆非。』〈魯二儒〉云:『易代隨時,迷變則愚。介介若 人,特為正夫。』由是觀之,則淵明委身窮巷,甘黔婁之貧而不自悔者,豈非以恥事二姓而然耶?」

7陳沆《詩比興箋》:「讀〈讀史述九章〉,舊本以時代先後為次,故旨趣不明,今易置之,以類相 從,庶寄託灼然,一望可識。〈夛齊〉、〈箕子〉、〈魯兩生〉、〈程杵〉四章,固易代之感;〈顏回〉、

〈屈賈〉、〈韓非〉、〈張長兯〉四章,則詠懷之詞。蓋守簞瓢固窮之節,悼屈賈逢世之難,故欲戒 韓非而師張長兯也!〈管鮑〉章,則悼叔季人情之薄,而欲與劉、龐、周、郭諸人為歲寒之交也。」

8王叔岷:〈陶淵明讀史述九章箋證〉,頁 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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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述史九章〉言君臣朋友之間,出處用舍之道,無限低徊感慨,悉以自 況,非漫然詠史者。「張長兯」詩中凡再見,此復極意詠歎,正自寫照。9

陶淵明所選擇的《史記》人物,皆是能寄託自己情感的人物或事件,既不在述事,

亦不在寫人,而是在「詠懷」,正如葉嘉瑩先生所說:「陶詩裡常常說到古人,但 幾乎每一個古人身上都有他自己的影子,他總是把自己對生命和生活的體驗借古 人的故事表現出來。」10既為藉史抒懷之作,則陶公在〈讀述史九章〉中之感懷 為究竟何?

〈讀史述九章〉乃陶公閱讀《史記》之後,針對特別有感觸的篇章所作的 述贊之作,其與太史公原作贊述不同之處,齊益壽在〈試論陶淵明的史才與史識〉

一文中提到分別有「視角之異」、「感性與理性之異」、「抽象與具象之別」、「偏倚 與均衡之異」等等。11此外,齊教授又言:

〈讀述史九章〉中再三出現易代的感慨,對於出處用舍之道,無限低徊詠 歎,在在使人覺得陶淵明於述贊古人之中,寓託了自己的情志,既是「詠 史」亦是「正自寫照」的「自況」。比貣《史記‧太史兯自序》中偏於理 性抽象的述贊,陶淵明的〈讀史述九章〉不但更為感性具象,而且更接近 託物言志的詩篇了。12

由此可知,〈讀史述九章〉乃陶公藉述史以詠懷,託古以言志的詩篇,故筆調感 性,情感濃烈,非漫然詠史者。蔡瑜《陶淵明的人境詩學》:

陶淵明的懷古或詠史,從來不作客觀的歷史敘述,古今注家多指出這些詩 歌多半有所寄託,懷古或詠史都可以說是某種程度的詠懷。13

筆者以為,陶公寓託於此九章中之感懷若依主題區分,可分為「抒發易代感慨」、

「對知己之渴望」、「悼人才之逝與不遇於時」、「對聖賢志士之追慕」四類,以下 分別論述之。

9楊家駱編:《陶淵明詩文彙評》(臺北:世界書局,1998 年),頁 370。

10葉嘉瑩:《陶淵明飲酒詩講錄》(臺北: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0 年),頁 166。

11齊益壽:〈試論陶淵明的史才與史識〉,收入《黃菊東籬耀古今──陶淵明其人其詩散論》(臺 北:台大出版中心,2016 年 2 月),頁 27。

12齊益壽:〈試論陶淵明的史才與史識〉,收入《黃菊東籬耀古今──陶淵明其人其詩散論》(臺 北:台大出版中心,2016 年 2 月),頁 28。

13蔡瑜:《陶淵明的人境詩學》(臺北:聯經出版社,2012 年),頁 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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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抒發易代之感慨 1、〈夷齊〉

伯夷、叔齊之名,陶集中凡四見14,足見二人在陶淵明心目中的地位。《史記‧

伯夷列傳》最顯著之特色為傳記的成分少,感慨議論的成分反居其大半,此外,

在傳記內容部份,史實亦多不足信。清人梁玉繩在其《史記志疑》中列舉十證,

以為「《史》所載(伯夷、叔齊事)俱非也」15,蓋〈伯夷列傳〉實乃太史公有感 而發之作,錢鍾書:「此篇記夷、齊行事甚少,感慨議論居其泰半,反論贊之賓,

為傳記之主。馬遷牢愁孤憤,如喉鯁之快於一吐,有欲罷而不能者。」16陶淵明 與太史公同樣藉伯夷、叔齊事蹟抒發一己之感懷,司馬遷對於「天道無親,常與 善人」之觀點提出質疑;陶淵明則藉二人事蹟抒發易代之慨嘆及對現實之批判,

〈夷齊〉:

二子讓國,相將海隅。天人革命,絕景窮居。採薇高歌,慨想黃虞。貞風 淩俗,爰感懦夫。17

此則述史可分做四部分來看,「二子讓國,相將海隅」據《史記‧伯夷列傳》:

伯夛、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 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夛。伯 夛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18

〈夷齊〉首二句據史傳之記載敘述伯夷、叔齊兄弟二人互相推位讓國,最後相偕 隱居海隅之事,「相將海隅」當據〈孟子‧萬章〉:「(伯夷)當紂之時,居北海之 濱,以待天下之清也。」19之說而來。

「天人革命,絕景窮居」,《周易》云:「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20陶 淵明之觀點與《周易》相合,認為武王伐紂乃替天行道、順天應人之舉,但在伯

14〈飲酒〉二十首之二、〈讀史述九章〉、〈擬古〉其八、〈感士不遇賦〉,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

15清‧梁玉繩:《史記志疑》,卷 27,頁 1113-1115。收入楊家駱主編《四史辨疑》(臺北:鼎文 書局,1977 年 12 月),頁 289。

16錢鍾書:《管錐編》(北京:中華書局,1979 年),頁 306。

17見王叔岷:〈陶淵明讀史述九章箋證〉,頁 368。

18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臺北:萬卷樓出版社,2010 年),頁 847。

19宋‧朱熹:《四書集注》(南京:鳳凰出版社,2008 年),頁 298。

20《周易‧彖傳‧革》:「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巳日乃孚;革而信也。

文明以說,大亨以正,革而當,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 時大矣哉!」,見宋‧朱熹著,廖名春點校:《周易本義》(北京:中華書局,2009 年),頁 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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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叔齊看來,此乃臣下討伐君上的不義之舉,有悖為人臣子之道,故扣馬而諫:

「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21後武王伐紂,滅 商而立周,二人恥食周粟而隱居首陽山。

「採薇高歌,慨想黃虞」二句據《史記‧伯夷列傳》載伯夷、叔齊及餓且死 之時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

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22伯夷、叔齊自始至終 皆認為武王伐紂乃以暴易暴之舉,慨然於上古禪讓之風不在,而有安歸之悲。黃 帝、虞夏時代既是伯夷、叔齊希冀的社會,亦是陶淵明理想國的寄託,王叔岷:

「陶公喜以黃、虞寄慨,〈時運〉:『黃、虞莫待,慨獨在余。』〈贈羊長史〉:『愚 生三季後,慨然念黃、虞。』並其證。」23

「貞風淩俗,爰感懦夫」引用孟子:「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

24伯夷、叔齊在易代之時仍不改其忠君之志,寧願餓死也不願食異朝米粟,其節 操超越世俗,足以感化懦夫,蔡瑜《陶淵明的人境詩學》:

陶淵明對於採取非暴力行動、而具有以身殉道之精神的人物,也表達了同 樣熱烈的禮讚,最足以見出此種傾向者當是〈讀史述九章〉中歌詠的〈夛 齊〉及〈箕子〉……陶淵明透過表彰三人的事蹟,凸顯出世人展現堅毅風 骨的多元風貌。25

太史公將〈伯夷列傳〉至於列傳之首;陶淵明認同孟子對伯夷的高度評價,

並以此做結,且詩、文中對伯夷、叔齊事蹟多有徵引,足見司馬遷與陶淵明對二 人之傾慕。

2、〈箕子〉

箕子為商紂王之太師,封子爵,國於箕,故稱箕子。殷商末年,紂王昏庸無 道、驕奢淫逸,時下社會動蕩,民不聊生,箕子與比干、微子時常勸諫紂王,《史 記‧殷本紀》:

紂愈淫亂不止。微子數諫不聽,乃與大師、少師謀,遂去。比干曰:「為

紂愈淫亂不止。微子數諫不聽,乃與大師、少師謀,遂去。比干曰:「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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