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陶淵明與魏晉時期詠史詩暨陶淵明「晚期風格」探討
第三節 陶淵明「晚期風格」形成之原因
縱觀陶淵明詩集,「詠史」在當中屬於一全新的題材,且全部集中創作於易 代之際,前一節中已針對此一現象以「晚期風格」理論闡述之,本節將集中探討 此一現象背後的原因。筆者擬從時代背景、陶淵明的入世思想,以及其詠史詩中 所引用的人物類型等進行分析,探討陶淵明「晚期風格」形成之內緣與外因。
一、時代背景
據《宋書‧武帝本紀》記載30,劉裕生性節儉、治軍有方,選才唯用其能,
不以門第為標準,又曾助晉室平孫恩之亂、桓玄之亂、盧循之亂,又於義熙年間 趁後秦、南燕內亂之時出兵征討,收復中原大片故土,是晉室的大功臣之一,為 眾人所景仰、為皇室所倚仗,握有朝中軍政大權。時晉室雖貴為皇室,然積弱不 振已久,若非劉裕等功臣極力維護,早已為篡逆之臣所滅,王夫之《讀通鑑論》:
「然則永嘉以降,僅延中國生人之氣者,唯劉氏耳。」31除協助朝廷討伐篡逆、
收復故土,劉裕也將東晉以來積弊已久的經濟、政治一併整飭,一改「綱紀不立,
豪族陵縱,小民窮蹙」的社會現況,《資治通鑑‧晉安帝元興三年》引《宋書‧
武帝本紀》:「裕以身範物,先以威禁,內外百官皆肅物奉職,不盈旬日,風俗頓 改。」32劉裕對於晉室有安邦定國之功,日後雖取晉而代之,然並未出現過多的 反對聲浪,其一是恭帝退位詔書中言「桓玄之時,晉室已無天下,重圍劉公所延,
將二十載。今日之事,本所甘心。」其二是劉裕與前朝(魏晉)不同,並非乘人 之危而奪取天下,乃是憑藉政治與軍事實力以服人,然而劉裕最為後世所詬病者,
即是聽信讖語,以殘忍的手段殺害前朝遜位二帝,開啟後世前朝君主不得善終之 先例。王夫之《讀通鑑論‧卷十四》:
晉亡決於孝武之末年,人方周爰四顧而思爰止之屋,裕趁其間以收人望,
人胥翼其為天子而為之效死。其篡也,時且利其篡焉。所惡於裕者,弒也,
篡猶非其大惡也。33
30參見南朝梁‧沈約等著:《宋書‧武帝本紀》(臺北:商務印書館,2010 年),頁 10-25。
31清‧王夫之:《讀通鑑論‧卷十五》(新北:漢京文化,2004 年),頁 478。
32宋‧司馬光:《資治通鑑》卷一一五(臺北:逸舜出版社,1980 年),頁 3565-3566。
33清‧王夫之:《讀通鑑論‧卷十四》,頁 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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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劉裕聲望之重挫在其行弒君之舉後。陶淵明曾任職劉裕麾下,表示其 對劉裕此人亦非全然否定。在晉宋易代之際,雖寫作〈讀史述九章〉、〈詠貧士〉
與〈扇上畫作〉等篇,然旨在抒情言志者居多,真正使陶淵明抒悲憤之語的,是 在劉裕弒零陵王之後,尤其〈述酒〉一篇,其中「山陽歸下國,成名猶不勤」二 句更達諷刺之極致,由此可見陶淵明晚年詭譎難測的〈述酒〉詩,正是對劉裕弒 君之舉表達最強烈的譴責與批判,亦反映出時代背景對陶淵明「晚期風格」的影 響。
二、陶淵明的「入世思想」
陶淵明為東晉名將陶侃之後,繼承先人建功立業而又功成不居的高潔品行,
是陶淵明終身的理想與追求。《宋書‧陶淵明傳》:「淵明少有高趣,博學善屬文,
穎脫不群,任真自得。」34少年時期的陶淵明熟讀儒家經典,其以儒家「進德修 業,以及時也」的教誨為依歸,期望能繼承先人志業,為經世濟民做出一番貢獻。
從二十九歲任州祭酒,至四十一歲辭彭澤縣令,曾五度出仕,歷仕桓玄、劉裕與 劉敬宣,卻始終未遇與自己契合的明主,仕宦歷程使陶淵明認清現實的黑暗與不 堪,故時仕時隱,不時有安歸之嘆,在經歷一番分析與沉澱之後35,最終以程氏 妹之喪為由辭官隱居,終身不仕。歸隱之初的陶淵明確實因重獲自由而喜悅不已,
作〈歸去來兮辭〉并序、〈歸園田居〉組詩等表達心境。然而歸隱一段時間的陶 淵明在經歷舊宅失火、天災、戰火等災禍的洗禮後,最終選擇的隱居之地,是距 離王城未遠的南山,附近皆是可與自己共賞奇文、共析疑義的鄰居友人,由此可 見陶淵明內心並非真正的與世隔絕。此外,由其晚年在經歷易代之後所作之〈擬 古〉及大量詠史組詩來看,當中所呈現的無論是對自身少年之志的追憶,或是對 個人未竟之志的寄託與懷想,甚至是對時局的諷刺與批判,無一不呈現陶淵明對 社會政治的關心,由此可見,其歸隱所避的應是為自身謀利的上位者,而非人世。
再以其晚年所作之〈桃花源記〉一文為例,陶淵明所塑造的,並非遙不可及的仙 境,而是在太平盛世之下,俯拾即是的純樸農村。桃花源居民之所以能安居樂業、
自給自足,是因為沒有壓迫他們的稅制、政策及暴虐的上位者。反觀文中太守(陶 淵明就當時社會情形塑造的上位者形象),聽聞此一人間淨土的反應竟是立即派 遣手下去尋,無論是為獲得其中資源,或是向長官邀功,其動機皆非善意,故而 無法尋獲。太守是地方百姓的父母官,應替人民創建此一人間樂土,而非為一己
34南朝梁‧沈約等著,王雲五主編:《宋書》(臺北:商務印書館,2010 年),頁 1313。
35參見本文第二章第二節筆者陶淵明〈感士不遇賦〉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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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私去「破壞」百姓的幸福生活。〈桃花源記〉不僅呈現了老子「小國寡民」的 社會型態,亦包含儒家仁政思想及大同世界的理想色彩。由上述詩文可知,即使 無力將時局撥亂反正,陶淵明仍然透過創作表達對政治社會的關懷,不因其隱者 身份而棄人世於不顧。而陶淵明對社會現實的觀感,亦成為構成其「晚期風格」
的元素之一。
三、陶淵明詠史詩中的「寄託」
陶淵明在易代之後,選擇使用一全新的題材──詠史,透過對古人古事的抒 詠,將自身懷抱與理念,以及對社會政治的諷喻寄託其中。所謂「詠史詩」,正 是詩人「從對象中尋回自我」的管道之一,即沈德潛所謂「詠古人而己之性情具 見」36。上一章已針對陶淵明各首詠史詩進行分析,本節擬將陶淵明詩中之人物 進行分類,透過分析陶淵明詠史詩中所引用的人物類型,我們得以窺見詩人的自 我象徵及對自身的期許,以及他對時局的委婉諷喻與批判。筆者將陶淵明詠史詩 中的人物分為八類,以下分別論述之。
類型 人物
絕意仕途的隱士 荷蓧丈人、長沮、桀溺、於陵仲子、丙曼容、鄭次都、
薛孟嘗、周陽珪
固窮守節的貧士 榮啟期、原憲、黔婁、袁安、阮公、張仲蔚、黃子廉 欲展鴻圖的志士 荊軻
堅守原則的貞士 魯二儒、伯夷、叔齊、箕子、田疇 懷才不遇之賢士 屈原、賈誼、韓非
功成身退之高士 二疏--疏廣、疏受;張摯
死得其所的義士 三良--奄憩、仲行、鍼虎;程嬰、公孫杵臼 不可多得的知音 管仲、鮑叔牙
晚年的陶淵明經歷了時代的劇變,他想起少壯時期的宦海浮沉、歸隱之後的 饑寒交迫,面對逐漸退化的肉體,及難以忘懷的未竟之志,加諸知音友人的漸行 漸遠,精神上的苦悶孤獨,使其必須尋求排遣之道。此時他憶起書中讀過的古人
36清‧沈德潛《古詩源》:「太沖詠史,不必專詠一人、專詠一事,詠古人而性情俱見,此千古絕 唱也。」見沈德潛:《古詩源》,頁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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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事,透過對前人事蹟的抒詠,陶淵明找到了與自己心靈契合的知音。陶淵明本 是欲展鴻圖的志士,最終懷才不遇,他羨慕那些功成身退之高士,這是他最理想 的人生目標,此外,他亦企盼能遇見與自己相契合的君主,即便為之犧牲生命亦 在所不辭。然而陶淵明最終大失所望,選擇歸隱田園,終身不仕,以固窮守節之 素志,取代經世濟民之大志。此時古代懷才不遇之賢士,便是陶淵明最大的安慰,
而那些在易代之際堅守原則的貞士,便是其欲追隨效法的榜樣。透過上友古人,
陶淵明越發堅定了自己的固窮之節與隱逸之志,亦逐漸找到了在亂世中安身立命 的處世原則。
另一方面,透過對前人事蹟的抒詠,陶淵明發現古代亦不乏身處亂世的仁人 志士,他們不向現實妥協,堅守正道,無論處境再艱困,都難以易其心志。反觀 現實中那些追名逐利者,皆為一己之私而棄正道於不顧,甚至行篡逆之舉、為弒 君之事,陶淵明對此憤慨不已,作〈述酒〉、〈擬古〉等表達對時局的批判,陳美 利:「淵明其他作品如〈擬古〉、〈雜詩〉等諸篇中,也處處充滿豪情壯志的語調 筆墨,可見陶淵明雖然退居田園,並沒有超然物外。雖無意功名,卻並非無視現 實。雖辭別官場,卻是憂心國事,對世事深切關懷,不能自已。他的入世精神,
是既深且重的。」37由此可知,詠史題材除了成為陶淵明亂世中的精神寄託,亦 是他用以借古諷今,對時局表達批判與憤懣的管道。
綜合上述分析,陶淵明晚期風格中的的和諧靜謐,來自於上友古人後的意志 堅定與心安理得;而另一種怒目金剛式的風格,則來自於對上位者的批判與對時 局的諷刺。由此可知,「詠史」是陶淵明用以表達對人世的積極關懷,及抒發自 身感懷、寄託個人懷抱的重要題材,亦成為構成其「晚期風格」不可或缺的要素 之一。
37陳美利:《陶淵明探索》,(臺北:文津出版社,1996 年),頁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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