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陶淵明生平暨詠史詩之分類與發展
第二節 「以史為用」 ，託古言志
在晉宋易代之際，面對政權的更迭、面對生活的困頓，陶淵明許多故交也都 紛紛依附劉宋政權，如殷晉安、羊松齡等，只是陶淵明早在義熙末年便已認清時 局，絕意仕途，比起生活上的困頓，心靈的掙扎與不安更令陶淵明痛苦不已。現 實中找不到知己，只能透過上友古人尋找心靈寄託，蔡瑜：「陶淵明的詠史不在 提供客觀的歷史判斷，而是追求精神自由的出路，他真正心期的典型自然是出處 得宜並保有充分自我的典範人物。」97他透過〈扇上畫贊〉重申隱居之志；藉由
〈詠貧士〉堅定固窮守節的信仰，透過對前人事蹟的抒詠，陶淵明心境漸趨明朗，
彷彿找到了在亂世中安身立命的精神寄託。
一、隱居之志──〈扇上畫贊〉
〈扇上畫贊〉是陶淵明為一組扇上畫所題之贊辭，贊辭之前是一份名單，書 寫了九位品行高潔的隱士，開頭前八句是贊的序言，點明了作者寫作此贊的感慨 及緣由，〈扇上畫贊〉：
三五道邈，淳風日盡；九流參差，互相推隕。形逐物遷，心無常準；是以 達人，有時而隱。98
在三皇五帝時期，民風純樸，其後則純樸之風漸衰，自東周末年百家爭鳴，人們 的思想逐漸產生歧異，而人皆有慾望，物慾日增，使人心對是非善惡失去準繩，
社會風氣日漸敗壞，戰爭亦因此而起。因此通達之人，於此亂世中選擇遠離是非 紛擾的俗世，歸隱山林以求獨善其身，此志與同樣身處亂世中的陶淵明不謀而合，
故而以「達人」稱之，反映作者對此「達人之志」的憧憬與嚮往。
陶淵明提及的第一位隱士是荷蓧丈人：「『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超超丈人，
日夕在耘。」第二、三位是長沮、桀溺：「遙遙沮溺，耦耕自欣，入鳥不駭，雜 獸斯群。」此三人典故皆出自《論語‧微子》，亦見於皇甫謐《高士傳》。三位隱 者皆不認同孔子在亂世中「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積極入世之心，認為在亂世中既 無力撥亂反正，亦不願與世俗同流合汙，唯有隱居躬耕、潔身自好方為上策。陶 淵明早年之志正如周遊列國的孔子，即便身處亂世，亦不捨其經世濟民之心。然
97蔡瑜：〈陶淵明的懷古意識與典範形塑〉，《台大文史哲學報》（第七十二期，2010 年 5 月），頁 7。
98本文所引之〈扇上畫贊〉原文皆出自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2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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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孔子在列國周遊一遭後，選擇隱於泗上設帳授徒；陶淵明在官場奔波十餘載後，
終於看透社會的黑暗與現實，轉而體認到隱者之心，逐漸「認同」他們的選擇，
中間的心路歷程亦可由陶淵明其他詩作中窺見一二。如陶淵明〈癸卯歲始春懷古 田舍〉其一，此組詩作於晉安帝元興二年，陶淵明時因母喪丁憂家居，遠離社會 的動蕩不安與官場的紛紛擾擾，詩人體會到了荷蓧丈人隱居躬耕時的逍遙自得：
「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復返。」99其後，澈底看透官場黑暗的陶淵明，終於下定 決心歸隱田園，其在述說對隱居生活的興奮與期待之時，再度提及荷蓧丈人，〈歸 去來兮辭〉：「或植杖而耘籽。」100而在隱居的第五年，陶淵明對於隱者之心有了 更深一層的體會──躬耕雖辛苦，但至少能遠禍、能固守志節，此亦不失為獨善 其身之道，故而感嘆自己竟到了現在才終於能體會隱者之心：「遙遙沮溺心，千 載乃相關」101（〈庚戌歲九月中於田穫早稻〉）。但歸隱終究是陶淵明無法實現經 世濟民之志後不得以的選擇，故於其內心中時有矛盾與掙扎，此時他又想起荷蓧 丈人：「遙謝荷蓧翁，聊得從君棲」102（〈丙辰歲八月中於下潠田舍穫〉）自己是 因為實在不得已，才「姑且」選擇了歸隱一途。由陶淵明引用荷蓧丈人及長沮、
桀溺的典故，反映了他的內心在仕與隱之間猶豫與抉擇的心路歷程。
從晉安帝義熙末年到劉裕稱帝，陶淵明親眼見證了前朝的亡覆、人性的黑暗 與社會的現實，進而明白了隱居之途反而是亂世中再適合不過的抉擇，此時他真 正明白了隱者的用心，故而於〈扇上畫贊〉這組對隱士的贊語中再度提及長沮、
桀溺與荷蓧丈人之時，稱頌他們躬耕自持、不與世俗同流的高節品格，著實是亂 世之中值得效法的典範與楷模。
陶淵明頌揚的第四位隱士是於陵子仲：「至於於陵，養氣浩然，蔑彼結駟，
甘此灌園。」於陵子仲即陳仲子，戰國時期齊國人，其事跡於《史記》中僅有一 言：「於陵子仲，辭三兯，為人灌園。」103然在《高士傳》中則有較為詳細的記 載。104陳仲子不為功名利祿所迷惑，在亂世中仍然保有浩然正氣，並毅然決然放 棄高官厚祿的機會，寧可與妻子隱居山林間為人灌園，亦不願出仕為官以獲取自 身之名利，其心其德堪稱亂世中的處世典範。
陶淵明贊中稱頌的第五位隱士是張長公：「張生一仕，曾以事還，顧我不能，
高謝人間。」張長公，即張釋之之子張摯，其事蹟多次為陶淵明所引用。張摯曾
99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120。
100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267。
101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134。
102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136。
103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頁 1007。
104晉‧皇甫謐著：《高士傳‧陳仲子》（臺北：中華書局，1978 年），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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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出仕為官，然其自知與官場不合，故託言有事而隱居，終身不仕。張摯及時歸 隱的決心，令陶淵明稱羨不已，故多次引用其事蹟以自況自勉。
第六位丙公即漢代的丙曼容：「岧岧丙兯，望崖輒歸；匪驕匪吝，前路威夛。」
《漢書》載其為官不肯過六百石，過則自請免職，拂袖而去105。丙公不貪戀名位，
更不以位高權重而長自身之驕慢，陶淵明以「岧岧」形容其高，以「威夷」形容 其遠，反映出丙曼容的遠見卓識與高潔之品格，此亦是陶淵明對自我的期許－－
無論何時何地，都不可為名利所蒙蔽，更不可為此而失了志節，於盛世中如此，
於亂世中更應如此。
第七位鄭叟即後漢鄭敬：「鄭叟不合，垂釣川湄；交酌林下，清言究微。」
鄭敬之事蹟見於《後漢書》106，時都尉知其賢能，欲徵召其為官，鄭敬以生病為 由堅決不往，選擇隱居以精進學問。當有為官的友人來訪，亦來者不拒，與之共 飲共樂，言談竟日，其處世之自適、待人之率真，皆與陶淵明有幾分相像。陶淵 明隱於亂世，又何嘗不希望有不為名利而能坦誠相交的知心朋友？於此贊詠鄭敬 的同時，亦反映了詩人內心深處對人生能有一知己的渴求與欣羨。
第八位孟嘗是寫東漢薛包：「孟嘗遊學，天網時疏；眷言哲友，振褐偕徂。」
薛包，字孟嘗，生性至孝，好學篤行。朝廷以其賢而徵為侍中，薛孟嘗稱疾不起，
以死乞免，逃避仕途的羅網，與志同道合的友人相偕而去。107在紛擾的世俗中能 捨棄名利，與知心好友相偕隱居，是再快意不過之事，此亦為陶淵明此時心目中 最為憧憬的情景之一。
第九位是周陽珪：「英哉周子，稱疾閒居。寄心清尚，悠然自娛。」此人事 蹟於史不詳，然從陶淵明的贊詞來看，應該亦是一位託病不赴朝廷徵召的賢士。
周子認清現實，選擇遠離仕宦的紛擾，以寄心山水為樂，陶淵明對其悠然自適的 隱居生活亦心嚮往之。
贊詞後八句是結語：「翳翳衡門，洋洋泌流；曰琴曰書，顧盼有儔。飲河既 足，自外皆休；緬懷千載，託契孤遊。」充分展現了陶淵明對隱者悠然自適、淡 泊名利的讚揚以及對隱居生活的嚮往。前二句引用《詩經‧陳風‧衡門》：「衡門 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飢。」108隱者對世間的名利及物欲皆無所求，
故能悠然自得，隨遇而安。時有琴書相伴，能「樂琴書以消憂」，這便是陶淵明
105漢‧班固著，唐‧顏師古注，楊家駱主編：《漢書‧王貢兩龔鮑列傳》（臺北：鼎文書局，1986 年），頁 3083。
106南朝宋‧范曄撰，唐‧李賢等著，楊家駱主編：《後漢書‧申屠剛鮑永郅惲列傳》（臺北：鼎文 書局，1981 年），頁 1029。
107南朝宋‧范曄撰，唐‧李賢等著，楊家駱主編：《後漢書‧申屠剛鮑永郅惲列傳》，頁 1294。
108宋‧朱熹：《詩經集傳》（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 年），頁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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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之所向，他對這樣理想的生活情景充滿期待與嚮往，然於此世間並沒有能與他 心靈相契的知己，他只能藉古人事蹟來傾訴心聲、抒發感懷、寄寓理想。結尾的
「孤」字充分展現出了詩人心中的孤寂之感，以及深切卻又難以訴說的無奈與感 慨。
此組畫贊，陶淵明取材簡潔、言簡意賅地勾勒出了各具性格與特色的九位隱 逸人物，反應詩人語言質樸，「文體省淨」109的特質。而陶淵明對各組人物的描 繪，亦反映了他在亂世中對理想的隱逸生活情景的嚮往，及對高風亮節之士的欽 佩與稱頌，亦有藉古代仁人志士以自況自勉之意。
二、固窮之志──〈詠貧士〉
陶淵明家境貧寒，尤其在魏晉那個政治黑暗、戰爭頻仍的年代，再加上 旱災蝗災不斷，農人即便辛勤工作，收成亦未必足以餬口。這也是驅使陶淵明踏 上仕途的原因之一：「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幼稚盈室，瓶無儲粟，生生所 資，未見其術。親故多勸余爲長吏，脫然有懷，求之靡途。會有四方之事，諸侯 以惠愛爲德，家叔以余貧苦，遂見用於小邑。」110然而比起飢寒之苦，官場上的 逢迎拍馬、政治上的爭權奪勢更是令人膽戰心驚，故在深思熟慮之後，陶淵明決 定棄官歸隱，重拾其農者身份。重獲心靈上的自由固然為好，但在現實層面的物 質生活上卻面臨重重考驗，〈雜詩〉其八：「貤親未曾替，寒餒常糟糠。豈期過 滿腹？但願能粳糧；御冬足大布，粗絺以應陽。」111這是陶淵明隱居八年後所作。
又〈怨詩楚調示龐主部鄧治中〉：「炎火屢焚如，螟蜮恣中田。風雨縱橫至，收
又〈怨詩楚調示龐主部鄧治中〉：「炎火屢焚如，螟蜮恣中田。風雨縱橫至，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