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陶淵明生平暨詠史詩之分類與發展
第二節 作家生平與歷史意識
一、生平
陶淵明，一名潛，字元亮，東晉潯陽柴桑人。6生於晉哀帝興寧三年（西元 365 年），卒於宋武帝元嘉四年（西元 427 年），年六十三。7
筆者本節以陶淵明之「志」為脈絡，依其生平分為「少年時期」、「仕宦時期」、
「歸隱時期」及「晉室亡覆與淵明晚年」四階段，分別論述詩人不同時期的經歷 與心境轉折。
（一）少年時期：猛志溢四海
少年時期的陶淵明居住在柴桑的農村，依山傍水的生活環境，純樸寧靜的田 園風光，加深了他對大自然的熱愛，亦陶冶了他淡泊名利的性情，再加上家族長 輩的薰陶──功成不居抑或寄心世外，養成了陶淵明不慕容利、廉潔不群的人格，
嘗於詩文中自言「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8、「弱齡寄事外，委懷在琴書」9這 確是陶淵明性格中淡泊、質樸的一面。除了熱愛大自然的秀美風光，他更是一位
「好讀書」的有志青年。在日後追憶自己年少經歷時，嘗言「憶我少壯時，無樂 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10、「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遊」11，一位鬥 志昂揚的熱血青年形象躍然紙上。此外，其在〈命子〉詩中亦歷數其先祖之功業，
這不僅是陶淵明對愛子的期許，更寄託了他對自身能夠經世濟民、造福人群的希 冀，亦即其「志」之所向。為了完成這項目標，陶淵明時常沈浸於浩瀚的書海：
「少學琴書，偶愛閑靜，開卷有得，便欣然忘食。」12其中又以儒家的經典對其 影響最為深刻：「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13經書中的聖賢形象及思想，逐 漸內化成他的人格理想與價值追求。陶淵明對於在亂世中力行先賢之道、明知不 可為而為之的孔子最為景仰與推崇，他期望自己能以之為榜樣，及時進德修業，
在自我充實之後，能夠為世所用，一展其欲經世濟民的鴻圖壯志。
6本節作者生平參考顏延之〈陶徵士誄〉、蕭統〈陶淵明傳〉，及《晉書》、《宋書》之隱逸傳，以 及陶淵明所作之詩文。
7顏延之〈陶徵士誄〉：「有詔徵著作左郎，稱疾不赴，春秋六十有三，元嘉四月年日，卒於潯陽 縣之柴桑里。」《宋書‧陶淵明傳》：「潛元嘉四年卒，時年六十三。」筆者以為顏延之時代與陶 淵明相近，且是最早載陶之卒年者，故其說較為可信。
8陶淵明〈歸園田居〉其一，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56。
9陶淵明〈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作〉，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114。
10陶淵明〈雜詩〉十二首之五，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205。
11陶淵明〈擬古〉其八，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196。
12陶淵明〈與子儼等疏〉，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301。
13陶淵明〈飲酒〉十六，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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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仕宦歷程：有志不獲騁
陶淵明初入仕途是在他二十九歲之時，《晉書》傳記載其因「親老家貧，起 為州祭酒」，但沒多久就因「不堪任職」而去職歸家了。第二次出仕於三十四歲，
任桓玄幕僚，桓玄時任江州刺史。三十七歲因母喪而解職歸家，直至四十歲又出 任劉裕鎮軍參軍，不到一年便轉任建威將軍劉敬宣的參軍（四十一歲），不久又 解職歸去，在親友的推薦下出任彭澤縣令，在職八十餘日，因無法適應官場的逢 迎之氣，便以程氏妹之喪為由，辭官歸隱，結束了他的仕宦生涯。
陶淵明出仕為官，有經濟上不得已的因素，亦有為實現生平之志所做的嘗試。
他以曾祖陶侃為榜樣，期望能在亂世中有所作為，完成儒家「以天下為己任」、「達 則兼善天下」的濟世理念。然步入仕途的陶淵明，不是遇到篡逆的桓玄、劉裕14， 就是遇到與劉裕交好的劉敬宣15，一心以自身利益為考量而不惜弒君害主之徒，
豈是陶淵明願意終身追隨的對象？道不同不相為謀，在宦海沈浮十多年後，皆未 遇明主，陶淵明毅然決然辭官歸隱，回歸純樸寧靜的田園。
經世濟民之志雖因遇人不淑而難以實現，晚年的陶淵明對此亦時有「有志不 獲騁」16之嘆，然其將這份對社會的關懷寄託於詠史作品中，藉古人古事以抒懷 言志、諷喻時政，更表明自身對於固窮守節、養志存真的堅持。陶淵明始終以儒 家「達則兼善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理念為依歸，在看透政治與官場的黑暗之 後，遂將經世濟民之大志轉為固窮守節之素志，開啟了後半生隱逸躬耕的生涯。
（三）歸隱田園：深愧生平之志
陶淵明之志是心期自己能完成經世濟民、兼善天下的任務後，及時身退，歸 隱於其心嚮往之的田園世界。然如今世風日下，出仕五次的陶淵明皆遇人不淑，
其上司不是趨炎附勢之徒，就是打著護主的名義行擴大自己權力之實者，並非真 心的為國家及百姓著想的明主。陶淵明對仕途失望至極，屢屢傾訴仕宦生涯對自 己性靈的摧殘17，在仕宦途中未有所成就，反而「違己交病」，有愧生平之志。18
14桓玄於晉安帝元興二年篡位，將安帝貶為平固王。劉裕討桓玄有功，受晉室重用，卻於義熙十 四年弒晉安帝，另立晉恭帝；後又廢恭帝為零陵王，並於永初二年密謀弒之。
15劉牢之之子，劉牢之曾兩度臨陣倒戈，先後背叛王恭與司馬元顯，間接造成桓玄、劉裕的崛起。
16陶淵明〈雜詩〉十二首之二，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201。
17「目倦川塗異，心念山澤居。望雲慚高鳥，臨水愧游魚」（〈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作〉）、「歷覽 千載書，時時見遺烈。高操非所攀，謬得固窮節。平津苟不由，栖遲詎為拙。寄意一言外，茲契 誰能別。」（〈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這些仕宦途中之作，在在反映出陶淵明認為躬耕 田園之樂遠遠大於官場上的戰戰兢兢。
18語出〈歸去來兮辭并序〉：「質性自然，非矯厲所得。飢凍雖切，違己交病。嘗從人事，皆口腹 自役。於是悵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猶望一稔，當斂裳宵逝。尋程氏妹喪於武昌，情在駿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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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淵明抉擇仕與隱的心路歷程，在其〈感士不遇賦〉19一文中表露無遺。此 賦是詩人讀完董仲舒的〈士不遇賦〉及司馬遷的〈悲士不遇賦〉後「慨然惆悵」
而作。在序文中，陶淵明感慨當今社會現象：「真風告逝，大偽斯興，閭閻懈廉 退之節，市朝驅易進之心」，上古純樸之風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虛偽與自私，為 了一己利可以棄禮義廉恥於不顧，因此「懷正志道之士，或潛玉於當年；潔己清 操之人，或沒世以徒勤」，胸懷正道、潔身自好之人不是埋沒於當世，就是選擇 避世隱居，這樣的世道實在可悲。人生苦短，欲建功立業卻又求之無門，空有一 身才華卻無處施展，只能透過文章來抒發不得志的悲嘆，陶淵明在研讀古人的這 些作品後，「撫卷躊躇，遂感而賦之」，這便是這篇〈感士不遇賦〉的創作背景。
賦的正文中，陶淵明先說明了人生各有選擇，無論是出仕為官，履行經世濟 民之志；或是隱居山野，享田園山水之樂，只要順應本心，皆不失為人之本分。
然隨著時光流逝，逐漸形成「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之勢，政治、社會上的對立，
造成「密網裁而魚駭，宏羅制而鳥驚」的情景，通達的先知，於是遠離官場利祿，
選擇隱居躬耕。他們望遠古之世興嘆，甘願地辭去榮華富貴，過著清貧的生活，
以聖人的遺訓自我警惕，期勉個人的顯達應來自於至誠之心，絕不為沽名釣譽之 事。
賦的第二部分，陶淵明正式進入「士不遇」的主題。當今世風日下，人人皆 為個人私利著想，道德學問已非擇才標準，只要是阻擋個人前途的異己，皆欲除 之而後快。忠誠無私之人遭謗，潔身自好者不遇於時，這是有志之士最大的悲哀。
幸運如張季、馮唐、魏尚這樣能遇見賢明君王的又有幾人？現今世道可謂三人成 虎、眾口鑠金，賢才如賈誼、董仲舒者，不是大材小用，就是屢遭磨難險些喪生，
想到這裡，陶淵明不禁為這些不遇於時的賢才掬一把同情之淚。接著轉入對聖人 之言的懷疑：伯夷、叔齊餓死於首陽山、顏回貧苦到死後無錢安葬，「雖好學與 行義，何死生之苦辛？」 道出了作者對「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一說的質疑。
如此說來，不是世上無賢才，只是他們的道路皆被阻塞，無法一展長才罷了！這 是古人之所以慷慨陳詞、憂懼功名之無法建立的原因。上述情形只是不遇於時，
比此更甚者是賢才以其賢能而慘遭妒忌，其害更勝於不遇，李廣、王商之遭遇便 足以說明此一現象。
經過層層分析，陶淵明得出了一個結論：「既軒冕之非榮，豈縕袍之為恥。」
自免去職。」見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266。
19 龔斌《陶淵明集校箋》：「此文思想內容多與飲酒二十首相近。『擁孤襟以畢歲， 謝良價於 朝市』二句，顯指義熙末稱疾不應徵命事，故此文大致作於義熙十一、二年間。」（臺北：里仁 書局，2007 年），頁 429。文中所引〈感士不遇賦〉原文亦出自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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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決定「寧固窮以濟意，不委曲而累己」，表達了自己欲歸隱田園的決心。
陶淵明此賦跳脫純粹個人得失的抒發，轉而敘述當時社會中普遍存在的現象：
士之遇與不遇，個人修為固然重要，但以當時風氣而言，更注重的時機與運氣，
若時運不濟，即便賢能如賈誼、董仲舒或李廣、王商，亦未必能獲得理想的下場。
既然出仕為官亦未必能實現經世濟民之志，不如轉為固窮守節之素志，既能不傷 害本性，亦不失為亂世中獨善其身之道。這是陶淵明在深思熟慮後，終於下定決 心做出的選擇。
陶淵明曾任職於劉裕麾下，深知其秉性與野心，故在任職彭澤令不久便藉故 辭官，從此不再踏入仕途，於義熙末年亦曾拒絕著作左郎之職。陶淵明出身晉室 開國功臣之後，若於劉宋朝廷為官，不免有不忠不孝之嫌，陶淵明深知若不及早
陶淵明曾任職於劉裕麾下，深知其秉性與野心，故在任職彭澤令不久便藉故 辭官，從此不再踏入仕途，於義熙末年亦曾拒絕著作左郎之職。陶淵明出身晉室 開國功臣之後，若於劉宋朝廷為官，不免有不忠不孝之嫌，陶淵明深知若不及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