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陶淵明生平暨詠史詩之分類與發展
第四節 「以史為體」,意在言外
陶淵明以敘史為主的詩作有三首,分別是〈詠荊軻〉、〈詠三良〉及〈詠二疏〉。
據楊勇《陶淵明集校箋》,此三首作於陶淵明五十九歲時,是作者晚年心境的投 射,以下就三首詩之內容分別論述之。
一、君子死知己,千載有餘情 陶淵明〈詠荊軻〉:
燕丹善養士,志在報強嬴。招集百夫良,歲暮得荊卿。君子死知己,提劍 出燕京。素驥鳴廣陌,慷慨送我行。雄髮指危冠,猛氣衝長纓。飲餞易水 上,四座列群英。漸離擊悲筑,宋意唱高聲。蕭蕭哀風逝,淡淡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壯士驚。心知去不歸,且有後世名。登車何時顧,飛蓋 入秦庭。凌厲越萬里,逶迆過千城。圖窮事自至,豪主正怔營。惜哉劍術 疏,奇功遂不成。其人雖已沒,千載有餘情。159
陶淵明此詩之典故出自《史記‧刺客列傳》160,荊軻一生大略可分為:「與蓋聶 論劍」、「與高漸離等縱酒高歌」、「為燕太子丹延攬為座上賓」、「眾人易水送別之 悲壯」、「刺秦王失敗,圖窮匕現」等幾個階段。陶淵明〈詠荊軻〉詩中包含了燕 太子丹與荊軻的相遇、易水送別的場景、及圖窮匕現時秦王的窘迫。最終抒發對 荊軻的讚詠:其人身雖死,而忠勇之精神卻永存於後世。然陶淵明此詩之敘述多 處有與史實不相合者,例如燕太子丹是否真的可承擔起「善養士」之名?荊軻是 否真的將其視為「知己」而願意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惜?首先燕太子丹「志在報 強嬴」之舉的動機是因為早年與秦王嬴政交好,但後來在秦國當人質時,嬴政竟 不顧二人交情,使其數度受辱,因此懷恨在心,伺機脅怨報復,甚至接納秦國逃 亡將領樊於期,太傅鞠武屢次勸說皆無效,最後鞠武感嘆道:
夫行危欲求安,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 大害,此所謂『資怨而助禍』矣。夫以鴻毛燎於爐炭之上,必無事矣。且 以鵰鷙之秦,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哉!161
159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230。
160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頁 1028-1033。
161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頁 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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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太子丹只為個人恩怨而棄燕國安危之不顧,光是此舉就足以反映其人目光短淺、
氣量狹隘,如此之人即便養士,也是出於私利,絕對無法承擔起「善養士」之名。
後鞠武介紹處士田光與太子丹,田光又為太子丹介紹荊軻,太子丹竟叮囑其切勿 洩漏此事,田光隨即自殺以表明心意,此事為荊軻親眼所見,對燕太子丹的信任 必將大打折扣,不可能將之事為推心置腹的「知己」。後荊軻欲前往刺秦王時並 未準時出發,太子心急如焚,深怕荊軻反悔,荊軻怒斥道:「何太子之遣?往而 不返者,豎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彊秦,僕所以留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 遲之,請辭決矣!」162上述種種事蹟皆反映出燕太子丹的焦躁無能及短視近利,
終究無法成就大事,反而將燕國帶入一個極為可怕又未知的險境。且刺秦王之舉 的勝算為何?若秦國發現刺客來歷,難道不會對燕國施予報復?得罪秦國的後果 不堪設想,燕太子丹不過為一己之私而意氣用事,荊軻亦是逞匹夫之勇。陶淵明 於詩中暫時將史實擱置一旁,並投入了大量的個人情感,原因之一是陶淵明不喜 歡暴政充斥的秦代163,秦王的暴虐,使百姓痛苦不堪,荊軻在這種混亂黑暗的時 代得以挺身而出,並找到願意重用自己之人,即便此人是否真為善養士者尚有待 商榷,陶淵明仍將自己的終身之志「移情」至荊軻與燕太子丹,通篇雖止述史事,
而將己意寓默其中,塑造了「君子死知己」的感人場面,成就了一對千古知己的 相遇相知。在歌頌荊軻的忠勇與膽識之餘,陶淵明實亦投射了自己的心願與志向,
在在反映出了陶淵明對詠史此體的靈活運用與精準掌握,賦予「以史為體」一類 詠史詩新的意義與創作方向。
二、君臣遇合,死得其所 陶淵明〈詠三良〉:
彈冠乘通津,但懼時我遺。服勤盡歲月,常恐功愈微。忠情謬獲露,遂為 君所私。出則陪文輿,入必侍丹帷。箴規嚮已從,計議初無虧。一朝長逝 後,願言同此歸。厚恩固難忘,君命安可違。臨穴罔惟疑,投義志攸希。
荊棘籠高墳,黃鳥聲正悲。良人不可贖,泫然沾我衣。164
162漢‧司馬遷著,〔日〕瀧川龜太郎考證:《史記會注考證》,頁 1031。
163如在〈桃花源記〉一文中提及桃花源中之人乃因「避秦時亂」而居住於此;〈飲酒〉第二十首:
「詩書複何罪,一朝成灰塵」;〈詠荊軻〉:「燕丹善養士,志在報強嬴」,在在反映出陶淵明對秦 時暴政之不滿。
164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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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忠情』數句,極寫君臣遇合之情。如不爾,或未必以身殉。」172陶淵 明此詩顛覆歷來議論此事的傳統,不討論秦穆公之功過,亦不言此事件之是非,
而是將焦點轉移到「君臣遇合」的相知相惜。全詩除末四句外,皆以三良之角度 書寫,三良生前之心聲並未見於史冊,完全出自於詩人自身的揣想。陶淵明藉三 良與秦穆公相遇相知,寄託了自身欲追隨明主、為其肝腦塗地的理想。為了此一 理想,陶淵明曾五度出仕,從江州祭酒到彭澤縣令,中間追隨過桓玄、劉裕、劉 敬宣,原本的經世濟民之志,被這些大權在握之人的野心所澆熄,君臣遇合的夢 想,在仕宦途中幻滅。但這個心願在陶淵明歸隱數十年後仍不時縈繞心頭,愁思 滿懷之際,只能透過歌頌古人事蹟聊表心意,三良與穆公這組典範君臣,便是詩 人抒懷言志的最佳題材。
三、知止知足,功成身退 陶淵明〈詠二疏〉:
大象轉四時,功成者自去。借問衰周來,幾人得其趣?游目漢廷中,二疏 復此舉。高嘯返舊居,長揖儲君傅。餞送傾皇朝,華貥盈道路。離別情所 悲,餘榮何足顧。事勝感行人,賢哉豈常譽。厭厭閭里歡,所營非近務。
促席延故老,揮觴道平素。問金終寄心,輕言曉未悟。放意樂餘年,遑恤 身後慮。誰云其人亡,久而道彌著。173
二疏典故出自《漢書‧雋疏于薛平彭列傳》174。疏廣、疏受叔姪二人才德兼備,
漢宣帝召二人為太子師,疏廣任太子太傅,疏受任太子少傅。待太子學問見長,
疏廣便引老子之言175對疏受說道:「吾聞『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成身退,
天之道』也。今仕官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懼有後悔,豈如父子相隨 出關,歸老故鄉以壽命終,不意善乎?」於是便向皇帝請辭。二疏離京之時,宣 帝與太子賜重金於二人,朝中公卿大臣前來送行者眾多,眾人無不稱頌二人的賢 德。而二疏在歸鄉後將皇帝的賞賜用以資助窮困,並時常大開筵席與鄰里同樂。
有人勸二疏將財產留一些與子孫,疏廣卻說道:「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 財,則益其過。」留財與子孫,子孫未必得福,此段言論充分反映了疏廣的遠見,
172清‧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續修四庫全書》第 1590 冊,卷十一,頁 60。
173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225。
174漢‧班固:《漢書‧雋疏于薛平彭傳》(臺北:鼎文書局,1981 年),頁 3039-3040。
175《道德經‧第九章》:「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見張默生:《老子新釋》(台南:大夏出版社,
1992 年),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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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足以警惕後世。
二疏能在恩寵極盛、名利雙至之時及時身退,自周代末葉以來尚無幾人能夠 如此,陶淵明對二人此舉推崇備至,以「得其趣」讚之,溫汝能:「趣字最領會。
功成而不歸去,不得趣者也。古今得其趣者,曾有幾人?唯二疏知足知止,所以 得趣。唯其得趣,所以散金置酒,不以多財遺子孫也。趣字實貫徹前後。」176此 外,二人能化家族小愛為鄉里之愛,且有不為子孫憂慮的豁達胸襟,令陶淵明讚 賞不已。但其實最讓陶淵明欣羨的,是二疏能遇見賞識他們的明主,並在功成身 退後及時歸隱,沒有任何遺憾,只有與鄰里同樂的歡言笑語。陶淵明早年的濟世 之志始終未能真正實現,心中多少留有幾分遺憾,然即便生平遭遇與二疏大相逕 庭,仍願效法二疏的知止知退與不睦榮利,並對其及時功成身退之舉表示認同。
藉由對二疏事蹟的抒詠,在在反映出了陶淵明的生平之志與自我期許。
五十九歲的陶淵明,其生命已接近尾聲,在其「年過五十,自恐大分將有限 也」之際,曾作〈與子儼等疏〉177,楊勇將此作繫於宋武帝永初二年,即陶淵明 五十七歲之時。文中陶淵明回顧自己的一生,自言其思想與對生命的態度,並告 誡兒子們應互助互愛,無論如何皆不可偏廢正道、失去準則,反映出詩人在重病 之際,仍不忘重申自己畢生的處世原則與志趣。在此之後的詠史作品,詩人多以 寄託畢生未竟之志為主,在〈詠荊軻〉一詩中,陶淵明將史事融合自身想像,塑 造出荊軻與燕太子丹這對知己,頌揚了荊軻的膽識,亦歌頌了一段「士為知己者 死」的悲壯情誼,此詩風格滄桑悲壯,是陶淵明「怒目金剛式」178的作品,更是 詩人藉詠史以投射自我情感的媒介,反映出詩人對建功立業、遇一知己的深切期 望。若〈詠荊軻〉是詩人對建功立業的期望,那麼〈詠三良〉便是詩人對遇一明 主的渴求。陶淵明飽讀詩書,並非為了世俗的名利,而是期望能為社會貢獻一己 之力,然多次出仕皆未遇明主,從陶淵明〈詠三良〉一詩,可以看出詩人對「君 臣遇合」的盼望,此生若得遇明主,即便殉主亦在所不辭,將「士為知己者死」
的精神發揮到極致。〈詠二疏〉則是陶淵明對其理想人生的投射,二疏在功成名 就後選擇及時身退,並將賞賜與鄰里共享,不必擔憂世事,亦不必憂慮子孫未來,
的精神發揮到極致。〈詠二疏〉則是陶淵明對其理想人生的投射,二疏在功成名 就後選擇及時身退,並將賞賜與鄰里共享,不必擔憂世事,亦不必憂慮子孫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