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陶淵明與魏晉時期詠史詩暨陶淵明「晚期風格」探討
第二節 陶淵明的「晚期風格」
一、晚期風格論(Late style)
所謂晚期風格,最早由阿多諾提出,後由薩依德加以發揚,用以闡釋文學與 音樂某種特殊的層面以及作者的創作心態。阿多諾對於「晚」的定義為並非指客 觀時間上作者創作年齡的晚,而是作品中「構成一種本質有異的風格,亦即晚期 風格」。薩依德繼承阿多諾之說,指出所謂「晚期風格」是當偉大的藝術家人生 接近尾聲之際,當肉體衰敗腐朽、健康開始轉壞,他們此時的作品所生出的「一 種新語法」即是晚期風格。而此風格又有兩種特性:一為「一種特殊的成熟,一 種新的和解與靜穆精神」;一為「並非表現為和諧與解決,而是冥頑不化、難解、
含有未解決的矛盾。」綜合上述,阿多諾的晚期風格界定標準是作家作品根本上 的「質變」,而薩依德則是以作家的人生階段作為晚期風格的界定,二者雖對於
「晚」(Late)的定義略有不同,然則阿多諾所指「一種本質有異的風格」實則 與薩依德「一種新的語法」在意義上是相當的。綜合阿多諾與薩依德之說,所謂 晚期風格不只是作家生理上的晚,亦包含作家創作心境與風格的轉變,故藝術創 作者可能於中年或更早之前,便已進入所謂的「晚期風格」。21
二、從「晚期風格」看陶淵明之詠史詩
就陶淵明詩作內容與風格的轉變而言,在晉、宋易代之際,詩人五十六歲之 時,陶集中開始出現大量詠史詩,且大多以組詩之形式呈現,此外,五十多歲的 陶淵明身體狀況每況愈下,從其〈與子儼等疏〉22中可見端倪。年齡的增長、體 態的衰朽、時代的巨變,造成了詩人寫作內容與風格的轉變。陶淵明的詠史詩作,
無論是創作時間、心境或詠史內涵,最能代表詩人的「晚期風格」,含括「一種 特殊的成熟,一種新的和解與靜穆精神」,以及「並非表現為和諧與解決,而是 冥頑不化、難解、含有未解決的矛盾」的兩種類型,皆在陶淵明詠史詩作中表露 無遺。
首先是「成熟、和解靜穆」一類,在陶淵明以前的作品,時常出現前後論調 近似,或反過來自相矛盾,乃至結論打回原形,未能導出進一步論點的情況,例
21參見艾德華‧薩依德(Edward W. Said)著,彭淮棟譯:《論晚期風格:反常合道的音樂與文 學》,臺北:麥田出版社,2010 年。
22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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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歸園田居〉五首組詩,只有第一首堪稱正面,其餘四首都出現悖反詩志期待 的實況或心境,又如〈飲酒〉組詩,第二首稱唯有榮啟期之畢生固窮,始能突破 善惡不應的荒謬狀態而獲得百世傳頌,但在第十一首卻對如此而留下的身後之名 相當不以為然,既反稱固窮為「一生亦枯槁」,又認為人生在世應以稱心順意為 好,組詩中的種種前後矛盾,都一定程度地反映出作者內心的矛盾反覆,並未透 過自我對話而獲得消解。23此外,在陶淵明五十四歲時所作之〈怨詩楚調示龐主 簿鄧治中〉一詩中,面對生活的困頓,陶淵明只能「造夕思雞鳴,及晨願烏遷」, 以消極的態度苟且度日;「在己何怨天,離憂悽目前」24,將困窮的結果歸罪自 己而難以釋懷。相較其在易代後所作之〈詠貧士〉組詩以及〈扇上畫贊〉,從古 人之事蹟以寄託個人懷抱,並以古代貧士、隱士為典範,消解了心中的迷惘與不 安,「何以慰吾懷?賴古多此賢」,陶淵明不再徒然哀嘆現實,而是透過上友古人 以找尋生命的答案,使其詩作在內涵上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成熟,一種新的和解 與靜穆精神」。另一方面,陶淵明的詠史詩也呈現了詩人晚期「冥頑不化、難解、
含有未解決的矛盾」的風格。宋武帝永初二年,劉裕密謀害死了前朝遜位之主零 陵王,同年,陶淵明創作了詩風晦澀、影射時事的〈述酒〉詩,此詩雖以酒名篇,
但內容與酒毫不相關,是詩人藉酒之起源(儀狄造,杜康潤色之)以述亡國的作 品,古今學者在解讀上多有困難,且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不可否認的是陶淵 明將自身對時事的憤慨與無奈寄託於古人古事當中,以委婉晦澀之筆,道出對時 局的批判與諷刺。除了〈述酒〉一詩,陶淵明於其〈擬古〉組詩中也吐露了易代 之際的心聲(其中〈擬古〉其二屬於詠史之作)。齊益壽先生於〈風華清靡與慷 慨悲憫──陶淵明擬古詩九首之解讀〉一文中,認為陶淵明此組詩雖名為擬古,
然則並非真有所擬,皆是作者抒發對於易代之際「曲折激盪、憂憤沉鬱」的心聲 之作,既無所擬而稱為擬古,實則是作者為了隱匿其悼國傷時之情,齊教授更從 陶淵明此組詩「充斥寓言之筆與比興之詞」的修辭特色,推論這是陶淵明寄託自 身欲言而難言之情懷的策略25,反映出作者在易代之際及其面對遜位之君王被弒 時的悲憤與無奈。除了上述時代背景對陶淵明詠史詩作內容、風格的影響,陶淵 明自身的「未竟之志」也使詩人晚年之時的詩風產生改變,表現得最明顯的是其
〈詠荊軻〉一詩,藉由塑造了燕太子丹與荊軻這對知己,展露出「士為知己者死」
的豪情,亦透過荊軻刺秦王之「壯舉」,寄託了自身對於建功立業的希冀,〈詠荊
23參考自簡良如〈就地超越──陶淵明的現實詩學〉《清華中文學報》第二十期 2018 年 12 月,
頁 286。
24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74。
25齊益壽:《黃菊東籬耀古今──陶淵明其人其詩散論》,頁 258-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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軻〉歷來被視為陶淵明展現豪放之情的代表作,朱熹:「淵明詩,人皆說平淡,
余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來不覺耳。其露出本相者,是〈詠荊軻〉一篇,平淡底 人如何說出這樣言語來。」26陶淵明內心的豪情壯志,正反映出詩人在晚年之時 的心境,除了時常於詩文中寄託理想與抱負、追憶少年之志,隱居在野的陶淵明,
並非對時局漠不關心,宋‧真德秀:「雖其遺寵辱、一得喪,真有曠達之風,細 玩其詞,時亦悲涼感慨,非無意世事者。」27陶淵明的詠史詩便是詩人並非無意 世事的最佳例證,而其詠史詩中所展露出的風格,如〈述酒〉詩的晦澀詭譎、〈擬 古〉詩中的沉鬱憂憤,以及〈詠荊軻〉的怒目金剛,正符合薩依德晚期風格論中
「冥頑不化、難解、含有未解決的矛盾」的特色。
綜合上述,陶淵明的詠史詩作反映出詩人晚境之時「和暢」與「憂憤」的兩 種情懷,潘德輿於其《養一齋詩話》中評論陶淵明:「陶公雖天機和鬯,靜氣流 溢,而其中曲折激盪處,實有憂憤沉鬱不可一世之慨。」28而陶淵明之所以能使 兩種風格並存,實因其「胸次闊大」,故能使其憂國之思與樂天之情並行而不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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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宋‧朱熹著,宋‧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朱子語類》,頁 3325。
27宋‧真德秀:《真文忠公文集》,見《四部叢刊正編》(臺北:商務印書館,1979 年),冊六十一,
卷三十六,頁 1。
28清‧潘德輿:《養一齋詩話》,見《清詩話續編》(臺北:木鐸出版社,1983 年),頁 2152。
29清‧鍾秀之語,見《陶靖節記事詩品》,轉引自《陶淵明資料彙編》(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上),頁 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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