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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淵明與魏晉時期同題、同為組詩形式之詠史詩

在文檔中 陶淵明詠史詩研究 (頁 77-83)

第四章 陶淵明與魏晉時期詠史詩暨陶淵明「晚期風格」探討

第一節 陶淵明與魏晉時期同題、同為組詩形式之詠史詩

魏晉時期,文人彼此之間模擬之風興盛,王瑤在《中國文學史論》中解釋道 古人之所以喜歡擬作他人之作品的原因為:其一,模擬本身即是一種學習屬文的 方法,前人詩文是標準的範文,要從中體會作者用心,以求其神似,這是消極的 模仿;另一種心態則是,在前人的基礎上力求突破、創造新意,甚至有與前人一 較短長的意圖。1陶淵明並不排斥擬作,其〈感士不遇賦〉便是參考司馬遷〈悲 士不遇賦〉與董仲舒〈士不遇賦〉而來,而其〈閑情賦〉亦是秉張衡〈定情賦〉、 蔡邕〈靜情賦〉之創作精神而作,但陶淵明認為擬作的目的是「並因觸類,廣其 詞義」2,即在不離開原作本意的情況下再加以發揮,非一味模仿而已,在前人 寫作的基礎上推陳出新,這便是陶淵明創作與前人題材、體裁相同作品時的精神。

王國瓔《中國文學史新講》:「在中國文學發展的過程中,模擬是一種極其普遍的 現象,無論是模擬前代某一作品的體式,或模擬某一作品中主人公的經驗感受,

或模擬個別作品的主題內涵,或模擬某作家作品的整體風格。」3陶集中與前人 題材相同的詠史作品是他的〈詠荊軻〉、〈詠三良〉、〈詠二疏〉三詩,曹植、阮瑀、

王粲、左思、張協等人皆有作品,由此可見陶淵明選擇模擬的體裁是「詩」,題 材則是「荊軻、三良、二疏」等人的典故事蹟。以下將分別列出前人與陶淵明同 題之作,探討詩人如何在前人寫作基礎上另創新意。

一、同題之作

(一)三良

1、曹植〈三良詩〉:

功名不可為,忠義我所安。秦穆先下世,三臣皆自殘。生時等榮樂,既沒 同憂患。誰言捐軀易?殺身誠獨難。攬涕登君墓,臨穴仰天歎。長夜何冥 冥,一往不復還。黃鳥為悲鳴,哀哉傷肺肝。4

1見《王瑤全集一》(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 年),頁 235。

2楊勇:《陶淵明集校箋》,頁 260。

3王國瓔:《中國文學史新講》(臺北:聯經出版社,2006 年),頁 288。

4丁福保編:《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上冊(臺北:世界書局,1969 年),頁 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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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阮瑀〈詠史〉二首之一:

誤哉秦穆公,身沒從三良。忠臣不違命,隨軀就死亡。低頭闚壙戶,仰視 日月光。誰謂此可處?恩義不可忘。路人為流涕,黃鳥鳴高桑。5

3、王粲〈詠史〉:

自古無殉死,達人所共知。秦穆殺三良,惜哉空爾為。結髮事明君,受恩 良不訾。臨沒要之死,焉得不相隨?妻子當門泣,兄弟哭路垂。臨穴哭蒼 天,涕下如綆縻。人生各有志,終不為此移。同知埋身劇,心意有所施。

生為百夫雄,死為壯士規。黃鳥作悲詩,至今聲不虧。6

據記載,曹植、阮瑀與王粲三人之三良詩當為同時所作。建安十六年,三人隨曹 操出征,即潼關之戰。戰事結束後途經岐州三良墓,作三良詩以抒發對歷史的感 懷。阮瑀與王粲在詩中皆採指責秦穆公的角度敘事,認為秦穆公以三良殉葬並非 明君之所為,然君恩深重,君命難違,三良只有殉死以報君恩。王詩描述了妻子、

兄弟、臣民對三良的不捨,三良則因心中意志已堅,即便捨身殉主亦無所畏懼。

能「生為百夫雄,死為壯士規」,求仁得仁,死而無憾。阮詩則以為三良殉葬是 出於對秦穆公的「恩義不可忘」,以及「忠臣不違命」,殉葬乃出於君命,而君恩 深厚,其命難違,故而捨身殉主。曹植則與二人不同,其詩採維護秦穆公的角度,

認為三良殉葬是生前與秦穆公約定,生與君王共享榮華,死亦與君王長相守,且 三人同意殉葬的原因是出於對君王的「忠義」,並非沽名釣譽之舉。三詩末皆以 黃鳥悲鳴作結,呼應《詩經‧秦風‧黃鳥》7之旨。雖敘述角度略有不同,然三 人詩作皆為繞再三良殉死一事,並無新意。陶淵明則不然,其詩以第一人稱口吻 敘事,以三良的角度,敘述了結識君王、為君所用、出入陪乘的心路歷程,生前 與君王相處如知己,死後殉葬亦是出於「生共此樂,死共此哀」的約定,將三良 與秦穆公君臣遇合之情景發揮到極致,一改前人詠史的敘事角度與內容。陶淵明 在詠史之餘,寄託了內心的志向與理想,相較於直接敘事,更對事件做出主觀的 評論,陶淵明在此一題材上有了更多的發揮與想像。

5丁福保編:《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上冊,頁 188。

6丁福保編:《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上冊,頁 130。

7清‧阮元校:《十三經注疏‧詩經》第二冊(臺北:藝文印書館,1979 年),頁 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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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荊軻

1、阮瑀〈詠史〉二首之二:

燕丹善勇士,荊軻為上賓。圖盡擢匕首,長驅西入秦。素車駕白馬,相送 易水津。漸離擊筑歌,悲聲感路人。舉坐同咨嗟,嘆氣若青雲。8

2、左思〈詠史〉八首之六:

荊軻飲燕市,酒酣氣益震。哀歌和漸離,謂若旁無人。雖無壯士節,與世 亦殊倫。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陳?貴者雖自貴,視之若塵埃。賤者雖自 賤,重之若千鈞。9

阮瑀此詩純粹敘史,卻又太過簡單質樸。首先說明荊軻與燕太子丹二人的關係,

其次直接轉入荊軻刺秦王「圖窮匕見」的結局。而後又以倒敘的方式,敘述易水 送別的悲壯場面。全詩過於「平典」10,純敘史事而無新意。至於左思之作,其 焦點並非荊軻刺秦王一事,而是荊軻與狗屠、高漸離宴飲於市、擊筑高歌而旁若 無人的慷慨。荊軻最終雖因刺秦王失敗而未能成就壯士節義,然其已與世俗畏懼 權勢、毫無膽識者大相逕庭。最後,左思將荊軻塑造為不慕名利、輕視富貴的「賤 者形象」,功成名就與否,並不代表一個人的人格,反之,若能不理會世俗眼光,

活出自己的價值,即便生命輕賤如微塵,亦有如千鈞一般珍重。左思詩中的荊軻 形象,即詩人的自我投射,反映出左思詠史詩藉詠史以抒懷的寫作特質。

綜合上述分析可知,阮詩在敘史上太過簡單,左詩則是將焦點轉移,藉荊軻 與友人宴飲之事寄託己懷,陶淵明的〈詠荊軻〉與二者相較,不僅在敘史上使整 體事件意義更完整,亦將自身未竟之志投射其中,更展現出「士為知己者死」的 豪情壯志,賦予「以史為體」一類詠史詩更豐富的內涵與創作空間。

(三)二疏 張協〈詠史〉:

8丁福保編:《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上冊,頁 188

9南朝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昭明文選》,頁 304。

10「平典」二字出自鍾嶸對阮瑀詩之評價,《詩品》:「元瑜、堅石七君詩,並平典不失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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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在西京時,朝野多歡娛。藹藹東都門,群公祖二疏。朱軒曜金城,共帳 臨長衢。達人知止足,遺榮忽如無。抽簪解朝衣,散髮歸海隅。行人為隕 涕,閒哉此丈夫。揮金樂當年,歲暮不留儲。顧謂四座賓,多財為累愚。

清風激萬代,名與天壤俱。咄此蟬冕客,君紳宜見書。11

張協此詩以《漢書》傳中二疏辭職餞別的盛大場面,及其回歸鄉里後揮金宴客之 事為主,讚揚了二疏知止知足而退的抉擇。按《晉書‧張協傳》記載,張協見天 下紛亂,遂屏居草澤,守道不競,以屬詠自娛。12此詩當是張協藉詠史以寄託情 志之作,而陶淵明在其〈詠二疏〉詩中,亦盛讚二疏之及時身退與不留財與子孫,

陶淵明仰慕二疏的氣度,更羨慕他們能有「功成身退」的機會,這也是詩人終生 的希冀。陶淵明的經歷與張協相似,二人皆是先出仕為官,後因看不慣紛亂的俗 世後選擇歸隱,亦皆曾託病拒徵,並藉由二疏事蹟以抒發懷抱。由此可見陶淵明 在此題材的擬作上,除了形式、內容與張詩相似,亦有「模擬某一作品中主人公 的經驗感受」13的意味。

二、同為詠史組詩

所謂「組詩」,是指在同一詩題、同一體裁下,以三首或以上的詩作對同一 題材進行歌詠、興嘆、議論的詩體類型。左思〈詠史〉八首對陶淵明詠史詩最大 的影響便是其以「組詩」詠史之形式,以及迥異於當時華麗文風的簡勁、古樸之 氣。此外,左思詩雖題名為〈詠史〉,實是藉詠史以詠懷,王國瓔《中國文學史 新講》:「詠史詩藉史抒懷類型的形成,當以左思〈詠史八首〉為里程碑,按,左 思的詠史之作,乃是對後世詠史詩最具示範性,同時可視為詠史詩發展臻至成熟 的標誌。」14左思的〈詠史〉組詩,在結構上八首脈絡相承,內容上則反映了詩 人從積極入世到絕意仕途的心路歷程,是研究左思思想與生平不可或缺的重要資 料。15第一首「弱冠弄柔翰」是整組詩的總序,表明自己渴望建功立業、馳騁良 圖的雄心壯志,並流露出自身在功成後欲及時身退的高超情懷。第二首則以抒發

「世冑躡高位,英俊沉下僚」的憤慨為主,將金日磾、張湯等豪貴與困頓的馮唐 做對比,寄託了自身在門閥制度下懷才不遇的無奈與憤懣。第三首表達對段木干、

11丁福保編:《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上冊,頁 393。

12唐‧房玄齡等著:《晉書》(臺北:商務印書館,2010 年),頁 404-406。

13王國瓔:《中國文學史新講》,頁 287。

14王國瓔:《中國文學史新講》,頁 307。

15左思〈詠史〉八首,見南朝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昭明文選》,頁 303-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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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仲連等人的景仰,期望自己能達到視功名利祿如浮雲的境界。第四首將豪門生 活與揚雄的窮居著書做對比,肯定揚雄憑藉著書立說以流芳百世之舉。第五首表 達出自身對仕宦的鄙棄,欲追隨許由的腳步過著隱居的生活。第六首藉詠荊軻與 高漸離等人飲酒高歌之事,表達了對富貴豪門、功名利祿的蔑視。第七首藉主父 偃、朱買臣、陳平、司馬相如等人年輕時困窮的經歷,抒發了自古英雄多磨難的 感慨,寄寓自身不得志的悲憤與無奈。第八首以蘇秦、李斯之例說明為榮華富貴 而喪生之可悲,期望自身能引以為戒,學習鼴鼠、鷦鷚的知止知足,做個通達之 人,不為世間的利欲薰心而迷失自我。左思以詠史為題,分別藉不同古人的典故

魯仲連等人的景仰,期望自己能達到視功名利祿如浮雲的境界。第四首將豪門生 活與揚雄的窮居著書做對比,肯定揚雄憑藉著書立說以流芳百世之舉。第五首表 達出自身對仕宦的鄙棄,欲追隨許由的腳步過著隱居的生活。第六首藉詠荊軻與 高漸離等人飲酒高歌之事,表達了對富貴豪門、功名利祿的蔑視。第七首藉主父 偃、朱買臣、陳平、司馬相如等人年輕時困窮的經歷,抒發了自古英雄多磨難的 感慨,寄寓自身不得志的悲憤與無奈。第八首以蘇秦、李斯之例說明為榮華富貴 而喪生之可悲,期望自身能引以為戒,學習鼴鼠、鷦鷚的知止知足,做個通達之 人,不為世間的利欲薰心而迷失自我。左思以詠史為題,分別藉不同古人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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