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辯理以明正」:「漢文著述」之佛教批判
第一節 以回批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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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辯理以明正」:「漢文著述」之佛教批判
本章主要論述「漢文著述」中穆斯林菁英們對佛教的批判,其中以王岱輿的
《正教真詮》、《希真正答·剩語》與馬注的《清真指南》為主要分析文本。本 章將佛教批判分成以回批佛、附儒排佛以及借佛諷佛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乃是 穆斯林菁英們站在伊斯蘭之立場,針對回佛之差異,在有關「佛」、「果報輪迴」
及「飲食葷素」方面的批判;第二個層次,乃是其站在與儒學一致的層面,論證
「儒佛迥異」,並在「倫理道德」及「社會民生」方面對佛教的批判,第三個層 次,乃從佛教自身理論的悖論或禪僧對禪宗思想的不求甚解,而從「棒喝」、「執 著」與「空」的角度進行的批判。
本章所作之層次劃分意在使論述更具邏輯性與系統性,以使讀者便於從整體 瞭解「漢文著述」中的佛教批判觀點,不過,此種劃分亦有所局限。因為穆斯林 菁英們的批判立場有時會兼採三種層次中的兩種,甚至三種,故很難將三個層次 完全孤立分析,而在每個層次的三種方面中,有時一個方面的批判又涉及其它方 面之理論。例如,對「輪迴」的批判可以站在回儒、佛的不同立場闡釋,而「輪 迴」觀念本身又涉及到諸如心性論、慈悲觀念、戒殺放生等諸多理論。
第一節 以回批佛
一、「佛」之批判
(一)獨尊之佛
佛(梵文,Buddha;巴利文,Buddho),漢文譯為「覺悟者」,乃是具備
「自覺」、「覺他」、「覺行圓滿」三個條件的聖者。在原始佛教時期,佛只有 一個,乃專指釋迦摩尼,關於他的身世與成佛經歷,馬注簡述為:「夫佛乃梵王 之子,生於周初,欲了生死。雪山苦行,四十九年,得成圓覺。遂自矜傲,以為 天上天下,惟我獨尊。」110。此「天上天下,惟我獨尊。」之釋迦摩尼出世說,
確多見於佛典,如《佛祖統紀》卷 54 言:「周昭王二十六年(甲寅)四月八日。
佛從母夫人右脇而出。自行七步。舉右手而言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CBETA, T49, no.2035, p. 469, c22)。而劉智作為「閱盡釋藏」的穆斯林學者對佛陀的描
110 馬注,《清真指南·窮理》卷三,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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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則更為細化:「按釋書云:『佛號釋迦牟尼,加維衛國淨飯王之子也,生周昭 王時,十九歲出家學道,三十學成,住世行教,壽八十而亡,弟子記其言,纂掇 成書。』」111,足見穆斯林菁英們對佛陀生平確有瞭解。前述《古蘭經》之宗教 觀已詳論「認主獨一」之於穆斯林的重要性,因而穆斯林菁英們基於該信條,勢 必會對「天上天下,惟我獨尊。」的「獨尊之佛」,即釋迦摩尼佛加以嚴厲的批 判。
正如王岱輿在《清真大學》開篇所言:「大學正宗,作證之言,特明主僕至 大之理。」112,伊斯蘭以真主安拉為絕對主宰,人作為被造物皆是真主的僕人,
因而王氏無法容忍「獨尊之佛」的主宰地位,故王氏評論道:「惟我獨尊之說,
此妄見其大而不自知其小。」113 。
首先,王氏從經驗事實出發進行批判,其認為釋迦摩尼所強調的成佛之道在 現實中難以實現,因為修行僧人雖多,但卻未見於現世成佛之人,故王氏以為:
「事業尚且不能,身命豈能自有?」114。其次,王氏懷疑釋迦摩尼是否具有「普 度眾生」之能力:
彼云:「佛本顯身說法,普度眾生,雖經生死,未嘗生死。」然 其受生死者果誰歟?且古人折衝於樽俎,定國於一言,何以無上空王,
欲度眾生,入生死之生死之難,歷卑賤之苦?豈非獨尊之佛反不若微 渺之人乎?蓋上古以來,人心渾樸,忠孝昭然,自有是法,索隱行怪,
人心奸宄,反覆綱常,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可謂普度乎?115
王氏認為釋迦摩尼本為凡人歷經生死而不能免,自救尚且不能,其更無法解救眾 生脫離生死流轉之苦,而且在佛教出現以後社會亂象不斷,與普度眾生之本旨亦 不符。不過,筆者以為此處之批評亦有所牽強,普度眾生之宏願作為佛陀之理想,
其與社會現實中的苦難確實有極大差距,但亦不能表明社會苦難是因佛教產生而 造成的。
最後,王氏著作中對於「獨尊之佛」的質疑,還涉及了「一佛」與「多佛」
111 劉智,《天方典禮擇要解·認識篇》卷 3,頁 116-117。
112 王岱輿,《清真大學·題綱》,頁 153。
113 王岱輿,《正教真詮·昧真》,頁 77。
114 王岱輿,《正教真詮·昧真》,頁 77。
115 王岱輿,《正教真詮·昧真》,頁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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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差異。在佛教歷史中,部派佛教發展出「多佛」的新觀點,大眾部主張「一界 一佛,多界多佛」,即在空間上,每一三千大千世界均有一佛存在。說一切有部 則主張「多界一佛」,即在時間上,過去、現在、未來均有佛存在,如過去世燃 燈佛、現在世釋迦摩尼佛及未來世彌勒佛。大乘佛教結合上述兩種觀點,認為在 時間、空間中均有無數多的佛存在,但南傳上座部佛教(即小乘佛教)則仍舊主張 只有釋迦摩尼是佛。針對上述關於一佛還是多佛的分歧,《真詮要錄》認為:「即 如阿瓦116諸城,佛國也,君臣、父子、夫婦與中國等,所奉僅一如來,梵宇無鐘 磬木魚等器,可知源流之異矣。」117,該評述為書中小字附註,想為馬安禮之注 釋觀點,乃因雲南穆斯林經由茶馬古道而至緬甸,接觸了當地的南傳上座部佛教 而有之觀感,雖非王岱輿之論,但亦表明了穆斯林菁英對「一佛」、「多佛」差 異之質疑。
馬注對「獨尊之佛」的批判則主要表現在其對釋迦摩尼神通能力及主宰地位 的懷疑,而這一批判植根於漢地佛教對「佛」的神格化解釋。魏晉南北朝時期,
伴隨著「格義佛教」的興盛,開始出現將佛比附為道教神仙的觀點。如《牟子理 惑論》認為:
佛乃道德之元祖,神明之宗緒。佛之言覺也,恍惚變化,分身散 體,或存或亡,能小能答,能圓能方,能老能少,能隱能彰,蹈火不 燒,履刃不傷,在污不染,在禍無殃,欲行則飛,坐則揚光,故號為 佛也。(CBETA, T52, no.2102, p. 2, a7-13)。
此處佛儼然成為一位無所不能、法力無邊的主宰之神。
針對佛的神通,馬注懷疑道:「天下舉而尊之,尊之者謂其可以轉人之死生 禍福也。死生禍福在二氏亦不能自主,而欲使轉人之死生禍福,智亦陋矣。」118, 即是說「獨尊之佛」自身尚出入產門,有生有死,故將其神化為可掌人之生死禍 福的主宰者毫無根據。生死皆不能自主的「獨尊之佛」,若言:「佛能造化天地 萬物,諸天世界皆摩尼之化境。」,在馬氏看來更是屬無稽之談。
進而,馬氏針對「惟我獨尊」之「我」加以批判:
116 阿瓦即 Inwa,緬甸古地名,今緬甸曼德勒省皎克西縣德達烏鎮阿瓦城,為阿瓦王朝(1364-1555)
國都,該地信仰主要為南傳上座部佛教。
117 王岱輿,《真詮要錄》,收入《回族典藏全書》第 15 冊,頁 75。
118 馬注,《清真指南·客問》卷 2,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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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知有我,我從何來?生我何人?覆我何物?若我自主,了無生 死,既有生死,何能自主?當日為其所難,今日不能為其所易。從前 說法種種皆虛,以色見我,我居何處,以聲聞我,我居何所。如如不 動,動者何人?了了長存,來去何所?似此至要玄關,莫能測實。而 謂寂滅空無,因妄而有幻合此身,棄親如土,乃欲超越四行,了脫生 死。何異水中取火,木里求金。故曰:釋不知而自認,則愚者不能無 信,故迷道而宗之。119
馬氏基於真主創造的理念認為,「獨尊之佛」亦為真主創造,有生有死,故其僅 為受造之人,而非主宰之神,而其憑藉自我之覺悟以求得生死解脫的路徑實乃了 不可得。而其對佛教所言「無我」之理解,顯然有所偏差,我並非不存在,而是 無自性,即因因緣之聚合而生滅,並無永恆性。而馬氏則以為「無我」即是不存 在「我」,因而質問佛教徒「我」者究竟為何。
王、馬二人對於「獨尊之佛」的批判,指出了佛教內部發展過程中「一佛」
與「多佛」的矛盾;抨擊了漢地「格義佛教」將佛比附為神的誤區,筆者以為具 有一定合理性,亦反映了晚明清初穆斯林菁英們對「獨尊之佛」的理解。不過在 對「惟我獨尊」之「我」的理解上,若對比漢地佛教之觀點,其批判則顯得有些 偏頗。「惟我獨尊」之「我」在以禪宗為代表的漢傳佛教中,指的並非是作為身 體的釋迦摩尼個人,而是指「真常之我」,即「佛性」。因而「惟我獨尊」並非 是釋迦摩尼個人的自大與傲慢,而是宣誓作為「法我」的佛性之真實無妄,此即 將「獨尊之佛」轉化成了「自性之佛」。以是觀之,穆斯林菁英們對「惟我獨尊」
之批判則停留在表面「幻我」的層面,而未觸及到問題的核心。不過,穆斯林菁 英們並非沒有認識到「自性之佛」的問題,以下則具體探討他們對「自性之佛」
的批判。
(二)自性之佛
唐中葉以降,隨著漢地禪宗的興起,「佛」的概念大為轉變,禪宗語錄、公 案中,比比皆是對「如何是佛」問題的解答,六祖慧能(638-713)強調「自性 成佛」,《壇經·般若第二》中言:「本性是佛,離性無別佛」(CBETA, T48, no.2008, p. 350, a21-22),而這種本性就源自每個人的內心,因而其更進一步言道:「善 知識!不悟即佛是眾生,一念悟時眾生是佛,故知萬法盡在自心,何不從自心中
119 馬注,《清真指南·窮理》卷 3,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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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見真如本性?」(CBETA, T48, no.2008, p. 351, a9-11),即是說每個人的內心 具足佛性,一旦得悟便可成佛。慧能以降歷代禪師大都延續上述「南宗禪」的思 路,以「自心」、「自性」 為「佛」,而穆斯林菁英們亦針對此「自性之佛」
加以批判。
對「自性之佛」的批判,主要見於王岱輿的《正教真詮·昧真》一篇,王氏 首先引用《古蘭經》(45:23)云:「爾豈不見那樣人,彼以己之性為己之主也。」
120來批判以「自性」為主宰的思想:「蓋為人之身命本真主之造化,外教妄言盡 由自性而有,根本果係自成,枝葉何須再論。」121,可見其在強調真主創造的優 先性與絕對性基礎上,反對一切透過自身佛性的覺悟而獲得解脫的途徑。再者,
《希真正答剩·剩語》一節中,面對「佛法源於自種」的「自性成佛」說,王氏 反詰道:「咦!若由自種盡王候,為何闍黎不作佛?」122。
《希真正答剩·剩語》一節中,面對「佛法源於自種」的「自性成佛」說,王氏 反詰道:「咦!若由自種盡王候,為何闍黎不作佛?」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