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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辯理以明正」:「漢文著述」之佛教批判

第三節 借佛諷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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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傳統早已有所轉變,其批判亦有所牽強。

此外,佛教有著悠久的出世傳統,釋迦牟尼佛的成道便是出家修行,斬斷與 世俗的牽連而成就的,而佛教僧侶亦必須斬斷塵緣,出家修行。而回儒則積極入 世,反對出家、禁慾、遠離社會,這兩種迥異的傳統勢必水火不容,面對佛教對 於伊斯蘭不出家的詰問。王岱輿認為,出家本身的目的是為了更好地克制人的慾 望,但是採取眼不見、耳不聞的消極避世態度並不是真正的斬斷塵緣,當外境變 化時,心依舊會為之牽動。即使不為所動,也只是小有所成,而真正能達到消除 慾望的境界應當是:「夫隆德而隱市朝,處於功名、富貴、恩愛之間不被諸緣牽 繞,始稱大道。」203,這一論述不但符合伊斯蘭反對出家的觀點,而且還與禪宗 六祖慧能在《壇經·疑問第三》所言:「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勞修禪!」(CBETA, T48, no.2008, p.352, b28)的內在心性解悟有異曲同工之妙。因此,王氏站在心 性論之角度反對外在形式化的出家制度而追求內心之淨化,顯得頗有道理。

第三節 借佛諷佛

一、濫用「棒喝」之流弊

禪宗自六祖慧能開創南宗禪法以來,尤為強調「不立文字」、「教外別傳」、

「以心傳心」,超越語言文字的執著而探尋證悟之可能。然而,語言本身是傳遞 思想的重要媒介,此後的歷代禪宗大師們也發展出了大量的公案、語錄,可謂卷 帙浩繁,形成了「不離文字」的傳統。可見,禪宗本身並不是反對語言文字的運 用,只是反對那些沉溺於文字堆中無容解脫的執著,因而禪宗之語言觀是一種「不 立文字」與「不離文字」之間的對立統一。

(一)「德山棒」

「棒喝」 作為禪宗公案中接引弟子的常用方式,「其特點是以截斷其言詮 理路,破除其知見迷妄,或考察其悟性,檢驗其悟境,以達到啟示學人、時值轉 迷為悟的目的。」204。在禪宗傳統中,德山宣鑒(782-865)以「棒打」而著稱,

德山幼年出家修佛,但卻對慧能南宗禪的「不立文字」、「見性成佛」不以為然:

「出家兒千劫學佛威儀。萬劫學佛細行。不得成佛。南方魔子敢言直指人心。見 性成佛。我當摟其窟穴。滅其種類。以報佛恩。」(CBETA, X80, no.1565, p.142,

203 王岱輿,《希真正答》,頁 245。

204 方立天,《中國佛教哲學要義(下冊)》,頁 1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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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12-13),後於龍潭崇信處頓悟,接受南宗禪法,重視「不立文字」之說,並開 創「棒打」之參禪方式。《景德傳燈錄》卷 15 記載:「師尋常遇僧到參。多以 拄杖打。」(CBETA, T51, no.2076, p.318, a8),而其「棒打」最為出名的是《五 燈會元》卷 7 中,有關「三十棒」的公案:

小參示眾曰。今夜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時有僧出禮拜。師便 打。僧曰。某甲話也未問。和尚因甚麼打某甲。師曰。汝是甚麼處人。

曰。新羅人。師曰。未跨船舷。好與三十棒。(CBETA, T51, no.2076, p.318, a9-11)

可見,德山無論是誰,無論有何言行,均以棍棒相加,似此極端之「棒打」讓人 不知所措。然而其真正的目的是為喚醒修行者,不要執著於語言、名相等外界幻 相,而應轉向自己的內心,實現內在超越。故其開示徒眾云:「於己無事則勿妄 求。妄求而得亦非得也。汝但無事於心無心於事。則虛而靈空而妙。」(CBETA, T51, no.2076, p.317, c10-11)。對於學佛之人,最大的執著莫過於對佛、菩薩的 崇拜,而德山亦欲將其徹底破除:「僧問。如何是菩薩。師打曰。出去莫向遮裏 屙。僧問。如何是佛。師曰。佛即是西天老比丘。雪峯問。從上宗風以何法示人。

師曰。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CBETA, T51, no.2076, p.317-318, c29-a3),

總之,「德山棒」乃是破除一切執著,而實現自性成佛的解脫法門。

(二)「臨濟喝」

唐代臨濟義玄(?-866?)因以「喝」法接引眾生而聞名,其早年出家修行,

專研禪宗,曾三度向黃檗希運三問佛法大意而三次被打,後經黃檗引介,在大愚 禪師指點下得悟,回見黃檗,反打黃檗一掌,並大喝一聲。205此後臨濟開示便經 常使用「喝」法,兼施「棒打」,形成了棒喝並用的臨濟宗門風。「臨濟喝」依 作用不同又可分為多種:「師謂僧曰。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劒。有時一喝如踞地 師子。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汝作麼生會。僧擬議。師便 喝。」(CBETA, X80, no.1565, p.221-222, c22-a1),所謂「金剛王寶劍」乃指此

「喝」如利刃一般斬斷種種妄想執念;所謂「踞地師子」乃指此「喝」能振聾發 聵,「喝」破對話者之心魔;所謂「探竿影草」乃試探對方之修行覺悟境界;所 謂「一喝不作一喝用」,乃在說明「喝」法之多變,不可擬議,故當僧人問之擬 議,則再一「喝」對之。「師應機多用喝。會下參徒亦學師喝。」(CBETA, X80,

205 參見:《五燈會元·鎮州臨濟義玄禪師》卷 11,(CBETA, X80, no.1565, p.220-221, c9-a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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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565, p.222, b12-13),但由於上述「喝」法應急多變,除非悟道之人很難掌 握,故臨濟言:「汝等總學我喝。我今問汝。有一人從東堂出。一人從西堂出。

兩人齊喝一聲。這裏分得賓主麼。汝且作麼生分。若分不得。已後不得學老僧喝。」

(CBETA, X80, no.1565, p.222, b13-15)。可見,臨濟已意識到「喝」法不可亂 用,否則適得其反。其實,「德山棒」、「臨濟喝」雖方法不同,但本旨一致,

皆是使修行者自我覺醒,知「自性成佛」深意,不執著於一切,終成佛道。然而,

一些禪門後學,不明祖師真意,不習經典、妄用棒喝,既未通曉經典深義,亦未 解悟公案玄機,甚至濫用公案,遭到了王岱輿、馬注等人的質疑與反駁。

(三)「棒喝」之批判

針對「德山棒」,王岱輿在其《希真正答·剩語》一節與僧人如是問答:

問一僧:目今宗風何如舊日?答云:前人創業,後人守成,都是 些吃現成飯的禿子。……老人云:和尚如何?答云:山僧這裡無有話 說。但來問我的,便是一棒打他個不開口。老人云:如何不打老漢?

僧云:棋逢敵手。老人云:其實這一著,瞞老漢不得。206

王氏借僧人之口道出晚明禪學墨守成規、務虛而不務實的禪風,針對僧人因循德 山棒打之法而不知其真意的做法提出批判,認為其不過是照搬古人的伎倆。而僧 人所言:「前人創業,後人守成,都是些吃現成飯的禿子。」則更具諷刺意味,

即僧人自身便是其所言之人,從而達到了王氏借佛諷佛的目的。

針對「臨濟喝」,王氏亦與僧人有所辯論:

問一僧:「喝怎麼會?」答云:「驚醒夢中人。」老人云:「不 醒何如?」答云:「再喝。」老人云:「沉醉時何如?」答云:「待 他醒來。」老人云:「昏沉不醒如何?」答云:「一任隨波逐浪。」

老人云:「割股之心安在?」答云:「藥醫不死病。」老人云:「果 如是說,三藏十二部誠無用矣!」207

王氏詢問的對象恰是一位如臨濟所言,對「喝」法不懂裝懂的僧人,以為一 味大「喝」便可使人開悟,若無論如何不能喝醒,則放任自由。在王氏以佛陀「割 肉喂鷹」的慈悲精神質疑其「喝」法時,僧人便以「藥醫不死病」來作答,此語

206 王岱輿,《希真正答·剩語》,頁 406-407。

207 王岱輿,《希真正答·剩語》,頁 3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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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明清時期常用之諺語,後半句為「佛渡有緣人」,可見其未了祖師真意,不知 一切眾生皆可因自性成佛之至理。最終王岱輿以一切佛教經典都無用處反詰,認 為若「喝」法便可使所有人開悟,何須經典。此處,王氏將禪宗「不立文字」與

「不離文字」的觀點對舉,可見,其對禪宗公案及禪宗語言觀的深刻認識。

針對禪宗「棒喝」之說,王氏亦多次借禪僧之口,表明晚明時期禪門後學對 公案的因循守舊以及濫用而不求甚解:如「天通云:『近日宗門有名無實,將前 人的糟粕咂了又咂,吐了又吐,竟為已有。』」,再如208「一僧云:『我宗門棒 喝,使人甚沒體面,多有卿相奇才,到此直是發之不出。』」209。而馬注亦對禪 門濫用「棒喝」有類似之評價:「釋門妄加棒喝,把無限才子,被他壓倒。」210

《希真正答·剩語》最後一段對話乃是王岱輿對禪宗公案的整體概括與評論,

涉及了前述禪宗語言觀中「不立文字」與「不離文字」間的張力以及晚明禪門濫 用公案的流弊:

問劃宗云:「和尚以宗為本,如何又劃宗?」答云:「山僧劃的 是充宗禪者。」老人云:「何為充宗?」答云:「有等皮臉禿子,胡 亂棒喝,徒讀公案,心地不明,豈非充宗麼?」老人云:「此論極徹,

和尚試將真宗說一句看。」答云;「宗本無言。」老人云:「倘如是 說,喑啞者盡是真宗,傳燈錄總成妄說。」……老人云:「聽老漢道 破,怎麼一個打哄在。宗門喝棒設空禪,熟讀傳燈習巧瞞。假中弄假 方稱妙,欺裡藏欺始道玄。詐淺豈能驚衲首,機深纔可壓文元。這班 戲具籠今古,明眼真知作笑看。」211

王氏借「劃宗和尚」之口將濫用公案的禪僧稱作「充宗禪者」,即指其冒充「真 宗」實為「假宗」。而「真宗無言」的「不立文字」之說,又與卷帙浩繁的禪宗 公案相矛盾,故而王氏以為禪宗公案本為妄說,乃是依靠巧言舌辯來迷惑人心的 手段、伎倆。

二、未離「執著」之困境

208 王岱輿,《希真正答·剩語》,頁 405。

209 王岱輿,《希真正答·剩語》,頁 390。

210 馬注,《清真指南·格論》卷 5,頁 14。

211 王岱輿,《希真正答·剩語》,頁 409-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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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述「德山棒」、「臨濟喝」等參禪之法,皆為使修行者拋去對一切語言文 字、自我乃至佛與法的「執著」,轉向對內心「自性之佛」的探求,然而,許多 禪門後學,非但不能拋棄上述「執著」、「我見」,更將禪宗公案本身奉若圭臬,

產生了新的「執著」。王岱輿敏銳地觀察到禪門後學的此種弊端,並借禪宗之法,

以「不執一切」立論,來反諷佛教徒種種「執著」。更以「棒喝」、「猛扯其衣」、

「劈面一掌」等隨機應變的「棒喝之法」來警醒對方之「執著」或檢驗對方之功 夫境界,從而實現其「以佛諷佛」之目的。此種批判主要集中於《希真正答·剩 語》一節,以下則詳論之。

趙州從諗禪師(778-897)之「喫茶去」公案可謂家喻戶曉:

師問新到。曾到此間麼。曰。曾到。師曰。喫茶去。又問僧。僧 曰。不曾到。師曰。喫茶去。後院主問曰。為甚麼曾到也云喫茶去。

不曾到也云喫茶去。師召院主。主應喏。師曰。喫茶去。(CBETA, X80, no.1565, p.93, b18-21)。

趙州此處雖未使用「棒喝」之法,但從其「一視同仁」的「喫茶去」一語便不難

趙州此處雖未使用「棒喝」之法,但從其「一視同仁」的「喫茶去」一語便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