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漢文著述」佛教觀之淵源
第二節 歷史脈絡:漢地伊斯蘭發展及回佛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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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佛教徒,不是蘇非派的信徒。我不屬於任何宗教或文化體系,我 既非來自東方,亦非來自西方。……我屬於被我愛的人,我看過兩個 世界合而為一。這個合一的世界向吸著氣的人類呼喚而且洞悉最初、
最終,外在,內在。45
魯米拋棄宗教身份的形式限定並不代表著魯米放棄伊斯蘭信仰,其作為受過良好 伊斯蘭學術訓練的穆斯林學者,仍然強調伊斯蘭之於他生命的崇高地位:「只要 我活著,我便是《古蘭經》的僕人。我也是穆罕默德雙足所踏的泥土。」46因而 其對各宗教的包容態度乃是站在與伊氏相類似的視角上,從啟示的普遍性以及
「真主創造一切,一切復歸於真主」的思想上來言說的。此外,魯米拋開所謂的 伊斯蘭與穆斯林身份是為了警醒那些功利主義、形式主義的履行功修,而忽視對 真主之愛與對真理之追求的那些穆斯林:
只要伊斯蘭大學和喚拜塔沒有傾頹,真理之道上的愛神者的精神 狀況、和不帶矯飾之誠懇將無法獲得平靜。直到為了利益而禮拜,或 基於模仿而來的信仰被視為不信;直到那些被無法理解真理之人視為 不信者之真理追尋者終獲真正的信仰時,真主之僕才算是真正的穆斯 林。47
對比宗教對話模式,可以發現,伊本·阿拉比與魯米對其它宗教的觀點應屬 於典型的「成全模式」,既承認其它宗教擁有普遍啟示,又承認其它宗教具有獲 得對真理認知及獲得拯救的可能。雖然他們的一些詩句會讓人誤以為其接受了
「互益模式」的宗教觀,但他們所認同的終極真理卻始終是伊斯蘭。較之以經訓 為根本,發展出來的遜尼派正統教義學、教法學對其它宗教所普遍持有的「置換 模式」,蘇非思想家們基於對終極存在的不懈追求、對真主的神聖之愛以及對「真 主與萬物」辯證關係的探究,發展出了對其它宗教更為包容的「成全模式」,並 透過其學術思想的傳播推廣,成為「漢文著述」之佛教觀的重要思想來源。
第二節 歷史脈絡:漢地伊斯蘭發展及回佛比較
45 魯米(Rumi)著,Coleman Barks 英譯,梁永安中譯,《在春天走進果園》,頁 53。
46 Divan-i Kabir, vol.Ⅱ, no. 901. 轉引自:謝費克·詹(Şefik Can),李建弘等譯,《魯米—生平·
思想·餘緒》,頁 226。
47 謝費克·詹(Şefik Can),李建弘等譯,《魯米—生平·思想·餘緒》,頁 236-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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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以佛觀回」之誤解:唐宋時期
(一)漢人與伊斯蘭的初遇
唐代(618-907),出現了漢文最早論及伊斯蘭的著作,即杜環(生卒年不 詳)的《經行記》,他向漢地首次介紹了其在伊斯蘭世界生活十餘年的見聞及對 伊斯蘭的描述:「(大食)一名亞俱羅,……。無問貴賤,一日五時禮天。食肉 作齋,以殺生為功德。」48可見,杜氏是透過借用佛教中的「齋戒」、「功德」
等概念來理解伊斯蘭之飲食風俗的。
與杜環同時代的新羅僧人慧超(704-783)在西行求法途中,亦到達阿拉伯、
波斯等地,記載了當時穆斯林之狀況:「國人愛殺事天,不識佛法。」49他將伊 斯蘭的「真主」譯作「天」,強調其信眾殺生而不瞭解佛教教義,凸顯了回佛二 教的差異。從以上二人的論述可以看出,他們均以佛教概念比附伊斯蘭,從一個 側面也反映了當時佛教對中國的深刻影響。
(二)南宋文人眼中的伊斯蘭
由於南宋與伊斯蘭世界的海上貿易興盛,大量阿拉伯、波斯穆斯林商人定居 中國東南沿海的港口城市(如廣州、泉州、杭州等地),留下了許多相關的史料 記載。值得注意的是,此一時期漢地有關伊斯蘭的記載,將伊斯蘭類比成佛教的 論述比比皆是。周去非(1135-1189)的《嶺外代答》曾記載伊斯蘭聖城麥加的 宗教建築與宗教活動:
有麻嘉國,……。此是佛麻霞勿出世之處,有佛所居方丈, 以 五色玉結甃成墻屋。每歲遇佛忌辰,大食諸國王皆遣人持寶貝金銀施 捨,以錦綺蓋其方丈,每年諸國前來就方丈禮拜,并他國官豪,不拘 萬里,皆至瞻禮。方丈後有佛墓,日夜常見霞光,人近不得往,往皆 合眼走過。若人臨命終時,取墓上土塗胷,即乘佛力超生云。50
此處「麻嘉」指麥加(Mecca),「麻霞勿」指穆罕默德,作者將「真主的使者」
(Rasulullah )當作是佛教中的佛(Buddah),而所謂的佛之居所「方丈」實為
48 杜佑,《通典》卷 193,轉引自:白壽彝,《中國伊斯蘭史存稿》,頁 12。
49 慧超,張毅箋釋,《往五天竺國傳箋釋》,頁 108。
50 周去非著,陽武泉校注,《嶺外代答校注》,頁 99-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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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房「克爾白」(Kaba)。文中所說「佛之忌辰」,從後文所描述的為天房覆 蓋錦帳、各國穆斯林前來瞻禮的情形而論,此處之活動實為伊斯蘭的第五大功修,
即每年一次的朝覲(Hajj)。最後其所描述的「佛墓」之情形,伊斯蘭蘇非傳統 中,確有記載一些聖墓發光的情形,並形成了所謂的「聖墓崇拜」行為,而作者 將其描述為「乘佛力超生」,確有一定相似性。可見,周氏將伊斯蘭視作佛教的 一個分支;將穆罕默德視作受人崇拜之佛;將天房視作供奉穆罕默德的佛寺;將 朝覲視作佛忌以及將圣墓視作借佛力超生的聖物。其完全按照自己所熟知的佛教 觀念來理解伊斯蘭,雖兩者有一定的可比性,但亦造成了不少誤會與認知上的偏 差。
鄭所南(1241-1318)《心史》對廣州懷聖清真寺的宣禮塔(Minret)如是描 述:「回回事佛,創叫佛樓,甚高峻。有時一人發重誓,登樓上,大聲叫佛不絕。」
51此處將宣禮塔視作「叫佛樓」,將宣禮員(Muezzin)念誦宣禮詞52當作呼喊佛 號,表明當時東南沿海的文人對聚居於各大商港的穆斯林番客的宗教活動並不瞭 解,而是以佛教作比,一概而論。
趙汝適(1170-1231)在《諸蕃志》中,描寫當時阿拔斯王朝首都巴格達 (Baghdad)的伊斯蘭情形時稱:「國人相尚,以好雪布纏頭及為衣服,七日一次 削髮、剪爪甲,一日五次禮拜天,遵大食教,度以佛之子孫,故諸國歸敬焉。」
53此處描寫了伊斯蘭主麻(Juma)聚禮所做的個人清潔方面的聖行(Sunnah),
並將伊斯蘭表述為「大食教」,雖仍不準確,但較之已佛教相稱方式已大為改觀,
不過,作者亦仍無法擺脫以佛教觀念進行比附的方式來加以進一步的解釋。
可見,無論唐代遊歷伊斯蘭世界的士人、僧侶還是宋代東南沿海地區的文人,
他們對於伊斯蘭的記載,主要是來自在伊斯蘭世界遊歷、經商的見聞以及在東南 沿海港口城市接觸穆斯林番客的情形。這些記載對於伊斯蘭所信奉的真主並未有 清晰的認知,更將穆罕默德視作諸佛中的一位,並用佛教的概念描述伊斯蘭的宗 教建築與宗教活動,形成了漢地對伊斯蘭最早的認知與誤解。
二、「回佛互動」之展開:蒙元時期
蒙古帝國時期(1206-1368)奉行較為多元包容的宗教政策,將當時存在的
51 周去非著,陽武泉校注,《嶺外代答校注》,頁 354-355。
52 即提醒穆斯林禮拜時間已到的念詞,主要內容為伊斯蘭的核心信仰與呼喚大家來做禮拜。
53 趙汝适,《諸蕃志·白達國》卷上,總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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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種宗教信徒均視作「告天祝壽底人」54,漢地的伊斯蘭與佛教均得到了充分的 發展。蒙古人的西征促使大量穆斯林軍士、工匠從波斯、中亞、阿拉伯等地遷入 漢地,形成了「元時回回遍天下」55的格局,作為色目人的他們在政治、經濟、
文化上佔有優勢地位,亦開始與漢文化展開互動。當時許多儒生士大夫為了迎合 這些穆斯林官長而撰文以主張伊斯蘭與儒家的大同,及與佛、道教之異同。以往 漢人對伊斯蘭與佛教不分的情形亦因之大為改善。這些論述大都篇幅較短,主要 保留在各清真寺的碑記之中,其內容不乏對回佛二教之比較,反映了當時穆斯林 菁英及與他們關係密切的儒士們對回佛二教的觀點,以下則詳述之。
(一)回儒、回佛之比較
針對回儒、回佛之比較,元至正八年(西元 1348 年)儒士楊受益受穆斯林 官長普顏帖睦兒之請,撰河北定州「重修禮拜寺記」一文,其中稱:「予惟天下 之教,儒教尚矣,下此而曰釋與老,虛無寂滅不免於妄。且其去人倫、逃租賦、
率天下之人而於無父無君之域,則其教又何言哉」56此處其以儒學之觀點從倫常、
經濟層面批判佛、道二教。進而,其評論伊斯蘭曰:
蓋造物主不可以形跡求,若擬之像則類物,殆亦瀆矣,惟有想無 像以表其誠,其遺風流俗之美蓋可知也。況其奉正朔、躬庸租,君臣 之義無所異;上而慈、下而孝,父子之親無所異;以至於夫婦之別;
長幼之序;朋友之信舉無所異乎。57
楊氏認為伊斯蘭所禮拜之真主無形無相,有上古儒家敬祀「上帝」之佳美風俗,
且在倫常觀念上與儒家並無差異,從而肯定了伊斯蘭與儒家的契合。
針對回佛之相似,元至正十年(西元 1350 年)儒士郭嘉撰文的廣州「重建 懷聖寺記」中談到:「白雲之麓,坡山之隈,有浮圖焉。……且其無立像,教惟 以心傳,亦髣髴達磨。」58此處郭氏所說的「浮圖」乃指懷聖寺的宣禮塔,而將 伊斯蘭不拜偶像的行為類比於禪宗「以心傳心」的修行法門,以強調兩者在破除
54 張展,〈蒙·元王朝多元化宗教生態研究〉,頁 29。
55 《明史·西域傳》卷 332,轉引自:余振貴,《中國歷代政權與伊斯蘭教》,頁 98。
56 余振貴、雷曉靜主編,《中國回族金石録》,頁 15。
57 余振貴、雷曉靜主編,《中國回族金石録》,頁 15。
58 余振貴、雷曉靜主編,《中國回族金石録》,頁 112-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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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相上的共通性。此外,元代士人亦會借用佛教觀念來論證伊斯蘭的優越性,元 至正十年(西元 1350 年),儒士吳鑒志所撰之泉州「重立清淨寺碑記」云:「莊 子書、佛書皆言西方有大聖人,至隋而謨罕默德始出,其教大端頗與理合。」59 此乃將伊斯蘭先知穆罕默德視作是佛、道預言中的西方聖人,從一個側面反映了
外相上的共通性。此外,元代士人亦會借用佛教觀念來論證伊斯蘭的優越性,元 至正十年(西元 1350 年),儒士吳鑒志所撰之泉州「重立清淨寺碑記」云:「莊 子書、佛書皆言西方有大聖人,至隋而謨罕默德始出,其教大端頗與理合。」59 此乃將伊斯蘭先知穆罕默德視作是佛、道預言中的西方聖人,從一個側面反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