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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格義以明教」:「漢文著述」之借佛釋回

第三節 思想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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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之詳,佛生西域,祥光現於周朝,聖教東海,金身漢帝,西域惟 出仁慈大聖,行其教化,受命真經,所以夢景。唐朝我主即如周漢之 相類乎!247

此處,一方面,假託西行求法的玄奘法師(602-664)之口,論述《古蘭經》的 神聖性與全面性;另方面,將「唐王感夢」與「明帝感夢」相類比,以此來強調 伊斯蘭與佛教一樣,作為西域聖教亦會廣布漢地。

《回回原來》之「唐王感夢」說雖非伊斯蘭從傳入中國之史實,但其書寫亦 可反映出穆斯林菁英們,一方面,意識到佛教「明帝感夢」說在漢地的廣泛流傳 及佛教對人們生活的重要影響,因而主動借鑒此說用以構建伊斯蘭入中國之傳說;

另方面,亦體現了穆斯林試圖透過最高統治者的「奇異夢境」與「求法心切」,

強調伊斯蘭的神聖性與功能性,藉此來提昇中國穆斯林的文化自信與伊斯蘭在中 國的地位及影響。

第三節 思想比較

一、本體論、宇宙論之涵容

與蘇非功修理論既重本體論、宇宙論之依據又重心性論、功修論之實踐不同 的是,歷代禪宗大師們並不十分關注本體論、宇宙論議題,而是專注於對個人心 性的關照與禪修方法的實踐。故而在本體論、宇宙論層級上,穆斯林菁英們少有 系統全面之比較,更多的是以伊斯蘭為本位,強調真主作為絕對存在者在本體論 上的最高層級,以及在宇宙生成論上的「創造」次序,將穆斯林所認知的佛教本 體論與宇宙論置於伊斯蘭體系之內,以強調真主獨尊與伊斯蘭的涵容一切。

禪宗善用「水月之喻」來表述佛法的普遍性與同一性之辯證關係,如《永嘉 證道歌》所言:「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CBETA, T48, no.2014, p.396, b7-8)。張中亦借此比喻之法來論述伊斯蘭的認主獨一與信 仰的關係的同時,亦藉此喻來表達伊斯蘭之於(包括佛教在內的)其它宗教之優 越性:

滔黑得與以麻呢總是一理,既立兩名,別有義乎?曰:江空水涸,

孤月獨明時,謂之滔黑得。春潮浩淼,月在萬川時,謂之以麻呢。外

247 不撰作者,《回回原來》,頁 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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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只見得川川月,不復知有當空月,故以明心見性為了當耳。248

此處「滔黑得」即認主獨一之阿文音譯,「以麻呢」即信仰之阿文音譯,張氏以

「孤月」喻認主獨一,以強調真主的絕對超越與獨一;以「萬川月」喻每個人心 中之信仰,乃是認主獨一思想在每個人心中不同程度的顯現。可見,張中以為「認 主獨一」為天下之公理,而佛教徒只獲得了部分「並不完全」的信仰,因而於真 理有所偏差。不過前述已知,張氏基於真主之普慈,亦強調外教並非對其排斥,

而是警醒其一心歸向正道。而馬注亦以為應對佛教徒有所同情:「誠能斬卻外魔,

揭開心障,等天地於微塵,化古今為一刻,尋求正道參悟真主。則老氏之偏,釋 氏之迷,有正教所宜敏而宜恤者。」249,此亦可見,穆斯林菁英們在本體論、宇 宙論上將佛教納入其中的一個重要考量,乃是為引導其轉向更「完美」的存在者,

即真主。

王岱輿在論述作為真主本體的「真一」時,強調其超越性:「須知真一乃單 另之一,非數之一也,數之一非獨一也。……曰一本萬殊,萬法歸一,亦數之一 也。」250,「一本萬殊,萬法歸一」乃王氏所論之佛教本體,其認為該本體只是

「真一」顯化的一個層級,而並非最高存在本身,只是佛教徒妄以其為最高本體 而已。張中則從真主創世說著手,認為:「所謂真主者,即是造化一切人神仙佛,

昆蟲草木諸有色界無色界之真主宰。」251,可見,佛教徒崇拜之佛,在張氏眼中 亦不過是一被造之物。劉智在其《天方性理》中,構建了一套系統的伊斯蘭本體 論與宇宙生成論,以作為其蘇非功修論的理論依據。劉氏以「最初無稱」來形容 真主絕對本體的無可名狀的實有狀態,黑鳴鳳則認為此一狀態先於佛教所稱之

「無始」,因而在存在層級上被視為終極存在。而在創造的最初階段,即伊本·

阿拉比之「令有之命」中的真主造化之「命」,劉智認為:「命者於穆流行之義,

乃真主宰發現之首品也。」252,而黑鳴鳳以為此正是其所認為之佛教本體「大覺」

的來源,不過,劉、黑二氏,並未進一步解釋「大覺」之意,筆者亦難以深入比 較其對應佛教中的何種概念,因穆斯林所理解、描述之佛教名相,實與佛教自身

248 張中,《歸真總義·標題譯解》,頁 267-268。

249 馬注,《清真指南·指南序》卷 1,頁 19。

250 王岱輿,《正教真詮·真一》,頁 111。

251 張中,《四篇要道譯解·總旨》,頁 40。

252 劉智《天方性理·真理流行圖說》卷 1,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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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概念有所差別,且佛教內部各派、不同論述者之表述亦存在差異性,故有關本 體論、宇宙論之層級比較,僅能顯示出穆斯林菁英們試圖涵容佛教的理想,而不 能有較為深入、系統的論述,更遑論使佛教徒瞭解並接受其意了。

二、心性論之相似

在蘇非思想中,十分重視透過反觀自身來領悟真理,前述四位主要的穆斯林 作者均曾引述以下聖訓:「聖人云:『但是認得其自己便認得其真主矣。』」253。 此種觀點之理論預設乃源於伊斯蘭的創造理論,前文已述人在被造物中的崇高地 位,作為真主最後創造之物,劉智認為:「故惟人也,獨秉元精,妙合元真,理 象既全,造化成矣。」254,人兼具「四元」(氣、火、水、土)、「三子」(礦 物、植物、動物)之精華,而獨具理性,故為最能體現真主創造大能之對象,因 而通過認識自我,便可認識真主,正如《五更月》所言:「三更中,月正清;大 道不离本身寻,乾坤大,物难名,尽在微躯方寸中,道包天地人包道,贯彻表里 与粗精,知的确,好登程,认己明时认主明。」255

針對一些修行者向外求法的行為,張中強調:「世間有一等行道人,未經指 點,將此身看做幻形贅物,卻在外邊尋討,東撈西摸,了無實證。殊不知真主不 用尋求,犯尋求者便非我主。」296,既然真主不假外求,自身可證,因此張中「只 叫人在當體認取,自然了悟。」256

既然認識自己便可認識真主,那認識自身的途徑為何呢?劉智在《真境昭微》

中強調:「經曰:『真主於人,不置二心於其腹。』其義謂無象之闕下,既予爾 象,於爾象中,無所寄,惟是一心,爾盍一心一嚮,卻物而趨主,毋將一心,作 為百分,分逐私意,以成雜記焉。」257。此乃強調從真主創造「心」的作用首在

「認主獨一」。為了達到此一目的,必有正確方法的指導,劉氏提出了「聚集」

(Jam’iyyat)之法,首先針對「分」(Tafriqah)與「聚」(Jam’iyyat)兩個概 念進行闡釋:「分」是指將你的心分散在雜多的事物上。即是說將注意力放在真 主以外的萬有之上而與真主分離。面對紛繁複雜的世界,人們的注意力很容易被

253 張中,《歸真總義·啟蒙淺說解》,頁 246。

254 劉智《天方性理·本經》卷 1,頁 1。

255 劉智,《五更月》,頁 225-226。

256 張中,《四篇要道譯解·第二篇解明認識真主及依斯了門》,頁 142。

257 劉智,《真境昭微》,頁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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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象的多樣性所吸引而認識不到本質,此即是「分」。而對於「聚」,一部分人 認為「聚」是指將各種原因聚合在一起,從而認識真主。這種方法在劉氏看來是 錯誤的,這只會停留在對多樣性的認識上,而不能認識真主。因此,劉智指出,

「聚」不是通過聚合「多」來認識「一」,而是通過捨棄對於外物的關注,將注 意力只聚集在真主之上。只有如此,才能得到對真主的認識,才能達到真正的「認 主獨一」。上述伊斯蘭蘇非心性論之觀點,乃是蘇非功修理論的思想基礎,該理 論以人自身為認識真主的路徑,反對向外尋求之路,重視人的心性對於修行的重 要作用。

前述論及「自性之佛」批判部分,已簡述禪宗之「自性成佛」思想,較之蘇 非「認己即認主」而言,兩者均認為修行的對象在於反觀自身,透過對自身心性 的體察從而達到修行之目的,兩者在思維方式具有相似性。然而,兩者雖具思維 之相似性,但在理論預設上有著重大的區別。首先,在修行目的上,禪宗以「成 佛」為目的;蘇非學者反對此一目的,而以「認主獨一」到「人主合一」為目的。

其次,在理論預設上,雖然兩者的都強調透過自身來認識真理,但禪宗所依據的 理論是佛教的「眾生平等,皆有佛性」的理論;而蘇非則基於人在真主創造過程 中的獨特性。最後,在修行的有效性上,禪宗強調「自性圓滿」,即僅依靠修行 者個人自心的覺悟便可以達到佛之境界;蘇非則始終強調,雖然人可以透過自身 認識真主,但真主卻又超越一切,因而真主對於蘇非行者的引領才是能否達到「人 主合一」之境的關鍵。

三、修行論之會通

在具體的功修實踐與境界方面,劉智在《真境昭微》中將的蘇非功修之次第 概括為:「修身」、「明心」、「盡性」三個階段;分別對應「無物」、「無我」、

「無覺」三個境界。正如劉氏所言:「眾人沉淪,迷於形質,溺於幻影,不復覺,

不欲覺,不欲離也。慎守之士,忘我亡物,究體研真。」258,故此蘇非功修者應 斬斷諸緣,一心修行。

「修身」,乃蘇非功修之第一階段,修道者應無時無刻、無處不在的進行修 煉,無論飲食、睡眠,行住坐臥。雖然其方法以身體活動為主,但亦始終重視內 心的作用,故必須一心存主,不可荒廢、虛度,同時還需「自惺」,此乃轉借用 佛教禪宗與謝良佐等理學家「常惺惺」一語,強調無時無刻都要保持清醒、警覺,

258 劉智,《真境昭微》,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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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自惺」在蘇非功修中乃專指「屏氣法」,即通過呼吸的調整來達到對功修 者意識的調整正如《五更月》所言:「二更中,月正圓,呼吸二氣莫放閑。減飲 食,聊睡眠,常把真言記心間。」259此一階段通過身體的功修旨在拋棄對外物的

不過「自惺」在蘇非功修中乃專指「屏氣法」,即通過呼吸的調整來達到對功修 者意識的調整正如《五更月》所言:「二更中,月正圓,呼吸二氣莫放閑。減飲 食,聊睡眠,常把真言記心間。」259此一階段通過身體的功修旨在拋棄對外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