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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慈悲」與「般若」降伏其心

第二章 「心」之意涵的詮解

第四節 以「慈悲」與「般若」降伏其心

在回答完大乘修學者應當發心住於修行於六度之後,關於「降伏心問」的最 後提問,吉藏認為可以和修行的論題一同探討。如同前項「云何發心」與「云何 應住」的論題一般,由於發心才能住於大乘,不發心就不得住於大乘,雖然回答 的是兩個論題,但是「發心」與「住」可以放在一起討論,「修行」與「降伏」的 關係也是如此。有所修行才能降伏顛倒,所以「降伏」與「修行」必有關聯。

一、「發菩提心」降伏凡夫與小乘的顛倒心

關於如何降伏顛倒心,吉藏說到:

問曰:「今正辨『菩提心』,寧言『如是降伏其心』?」

答:「以發一菩提心故,不起凡夫及二乘心,即是『降伏』。」89

凡夫即是很常見的普通人士。凡夫容易心生顛倒,由此形成貪、瞋、癡等各種煩 惱。在凡夫心中所生起的顛倒中,主要莫過於是對眼前人事物的樣態,往往認定 其在未來也會如當下所見那般,抑或是對眼前還未發生的人事物樣態,每每認定 其在未來也會如當下還未得見的情況那般。換言之,無論見或未見,都不自覺地 會將眼前現象,賦予某種本質上恆常固定不變的實體性90,以至於落入兩種極端 的見解,因此忽略了人事物在時空歷程中的遷流、演變,將使凡夫的各種二邊認 定落空,最後因為失望,而不由得心生惱苦。換言之,以顛倒心生起「常」「斷」

二見,終於導致各式各樣的煩惱。

89 《金剛般若疏》卷 2(CBETA, T33, no. 1699, p. 101, c9-11)

90 Hsueh-Li Cheng, “Chi-tsang's Treatment of Metaphysical Issues”, Journal of Chinese Philosophy, Volume 8, Issue 3, 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Chinese Philosophy, 1981, P. 374.

至於小乘的顛倒心,則與其所修教法可能導致的錯誤走向有關。小乘之道認 為,一般人若能完全看透生活世界的「無常」、「苦」、「空」、「無我」等面相,那 麼,便會在瞭解後,生起厭離之心。此時,修學者唯一能做的,便是朝向解脫之 道邁進。為此,在修道之中所有會妨礙其得解脫的人事物,相對於「解脫」這個 目標而言,也就顯得不是那麼重要了!由於教學重點的偏向,使得小乘行者即便 看到正在受苦的眾生,也往往會以為那是眾生自己愚痴無明所導致的後果,與他 自己所要求實現的解脫目標無關,而且應該盡可能與之保持距離,否則,便會與 其他眾生還有種種牽連,如此則將無法達成解脫自身困苦的修道理想。換言之,

在小乘只求自身解脫的心中,以及他們在做法上偏往遠離眾生的方向行走,因此 很難有適切的條件,生起類似大乘道中必然與眾生有關聯的菩提心。大乘面對眾 生困苦時的饒益、救苦之心,對於小乘行者而言,是相對不易理解的事。所以吉 藏主張:應當以大乘的發菩提心,來降伏小乘但求解脫的心行。在大乘的般若教 學看來,小乘教學所可能導致的錯誤走向,可以透過大乘佛法降伏。

站在大乘般若教學的觀點,不只凡夫心中之見是顛倒,小乘的教說亦是一種 顛倒見。般若教學就是要改正小乘心,使其能夠轉發菩提心,以便修行大乘道而 降伏其顛倒心91。般若智慧是佛陀教說所指向的目標;至於在所有佛陀教法中,

究竟應該先學、還是後學般若?這在吉藏看來,並不是個問題92,因為所有與大 乘相關的教學93,最終都會歸於同一條道路94。就此而言,經中所說「降伏其心」, 便可理解為:發菩提心之後,不再生起凡夫以及小乘的顛倒心。

二、「大慈大悲」降伏貪瞋痴等煩惱心

然而,促使學人發心之後能夠不再生起凡夫和小乘顛倒心的關鍵,則為如下 所說:

91 「若顯實之義,終歸波若,所以然者:開權即改二乘心,改二乘心即發菩提心,若發菩提心,

竟即修行學菩薩道。」《法華玄論》卷 8(CBETA, T34, no. 1720, p. 432, c18-20)

92 Ming-Wood Liu , “The Chinese Madhyamaka Practice of "p'an-chiao": The Case of Chi-Tsang”, Bulletin of the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University of London, Vol. 56, No. 1,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on behalf of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1993, P. 117.

93 「三論宗師,例如吉藏,大體都將包括《金剛經》在內的《般若經》,視為和《法華》《華嚴》

乃至《涅槃》等經一樣,都是內容和本質相同、無有優劣之分的經典。事實上,吉藏把所有 大乘經典視為相同,乃站在『一切大乘經明道無異,即顯實皆同』的觀點。」楊惠南,〈《金 剛經》的詮釋與流傳〉《中華佛學學報》第十四期,臺北:中華佛學研究所,2001 年,頁 192。

94 Jenkuan Shih, Doctrinal Connection Between Panjiao Schemata and Human Capacity for Enlightenment in Jizang’s and Kuiji’s Thought, Madison: The University of Wisconsin-Madison, 2006, pp. 181-182.

明:大慈大悲,即降伏貪瞋煩惱,故名『降伏』。95

對此,吉藏在疏義中,更依序解釋大乘般若如何看待凡夫、小乘、大乘三者在心 生慈悲上所展現出來的不同層次,以此說明何以大慈大悲能夠降伏貪、瞋、癡等 煩惱。

一般人對於其他眾生,在某種特定情境下,也能生起慈悲心。此時的慈悲心,

受著當下時空環境條件的影響,僅緣著那些與自身有關的人事物生起。常人對於 其他人所蒙受的苦難,也會於心不忍;對於他人不幸的遭遇,也會心表同情。可 是,從佛教觀點看,這樣的同情、不忍的心理活動狀態,是可以進一步發展的;

而且也有辦法透過相關教學的訓練,泯除原本受限於自身所緣人事物的特定情況,

不斷擴充原來所生起的悲憫之心。慈悲心藉由不斷擴充的展現,亦是般若教學所 要指引學人實現的另一重要內涵。

在小乘道中,亦有與慈悲有關的教學。小乘的慈悲心,主要緣於諸法,是在 理解諸法運作的情形後所生起的慈悲。小乘以解脫為其修學佛法的目標導向,當 中對於慈悲的教學,著重針對排除妨礙解脫實現的狀況,因此,其所教導的慈悲 觀想之法,雖說是以對諸法的深入理解為根本,然而,從大乘般若教學角度觀之,

小乘慈悲仍有其可能產生的弊病為行者所不自知。

例如,在小乘道中,若是心懷瞋恨,則便會阻礙自身求得解脫。因此,在擔 心受怕自己不能解脫的情況下,小乘的慈悲觀想,變成其為了實現該目標而所不 得不使用的手段之一。然而,一旦作為對治目標的瞋恨消除,則其慈悲觀想也就 跟著煙消雲散了!小乘的慈悲心,雖然在大乘般若教學看來還不夠,但卻已經比 一般人限於所緣對象而所形成的慈悲心更進一步,亦即不僅範圍有所擴大,而且 對於諸法運作情況的理解也勝過一般人;不過,對比大乘道修學者所要求達到的

「無緣慈悲」96,則在心理活動的展現上,還是有一段落差97。大乘行者所發菩提 心中,與眾生有關的願行,若是沒有般若智慧與大慈大悲,那麼便推論不出「無 緣」的意涵。欲令眾生脫離苦難的心願當中,便有「悲心」。因此,吉藏曾說:

菩提心是從對於眾生的大悲心中產生出來的;發菩提心後的菩薩,以「大悲」為 其根本98。而在要求引導眾生趣入「無餘涅槃」的心願中,能對眾生有所助益,

則是「慈心」的功用99

95 《金剛般若疏》卷 2(CBETA, T33, no. 1699, p. 101, c16-18)

96 「漢羅不能於一切眾生起無緣慈悲。」《大品經義疏》卷 10(CBETA, X24, no. 451, p. 330, a1)

97《智度論》明三緣者,見有眾生起慈,名眾生緣;不見眾生,但有五陰法而起慈者,名為法 緣;不見眾生,亦不見法,而興慈者,名曰無緣。初是凡夫慈,次是二乘慈,後是菩薩。」

《維摩經義疏》卷 5〈觀眾生品 7〉(CBETA, T38, no. 1781, p. 966, a16-20)

98 「菩提心唯從大悲生,不從餘善生,故菩薩以大悲為本。」《十二門論疏》卷 1(CBETA, T42, no. 1825, p. 179, a8-9)

99 「人能降伏心,利益於眾生者。此明慈業之用,能降伏惡,利益於眾生。」《中觀論疏》卷 8〈業

修學者依著般若發心,以般若所教導的智慧觀看一切,理解到:若同處一個 世界,究竟是以眾生的存在本身為所緣,抑或是以諸法的運作本身為所緣,在教 導學人養成慈悲心量的學理上,似乎便不是重要的區別關鍵。因為正是有「眾生」

與「諸法」的分別,才有「眾生緣」與「法緣」的不同;可是,如果能夠在知見 上有般若教學的指引,認識到那看似有所分別的二者,其實從般若視角看來並沒 有如此二分的必要性,那麼,這樣一來,作為慈悲的對象,也就將不會再受限於

「眾生」或是「諸法」,而便能夠把慈悲心予以進一步擴展到既無「眾生緣」、亦 無「法緣」的「無緣慈悲」。

三、「慈悲」結合「般若」降伏煩惱

大乘的菩提心願以及其所展開的修行,以「無緣慈悲」為其基底。然而,若 無般若,則其慈悲又不能擴充至於「無緣」而難以此關聯至一切眾生。又,如果 沒有般若,那麼,在凡夫與二乘的顛倒心中,也將無所謂智慧的觀想,而難以展 現出以各種方便救濟一切眾生的智慧行動。因此,吉藏提醒學人:如果有修學者 以為單靠慈悲,便足以展現出大乘道上的一切心行,則那便是對於慈悲有所誤解 的看法。

例如吉藏說到:

問曰:「上辨內有慈悲,今明外能赴救,何須般若?」

答:「上辨內有慈悲,要須般若;若無般若,則慈悲不成。」100

如果不能依著般若發願與修行,那麼大乘道上的願行也就無成立的可能。般若是 修學者發菩提心願、進而從事修行中的一個關鍵。但在願行的實踐中,不能缺少 的,還有慈悲心。在大乘道上,慈悲與般若是不可截然分離的兩要項101。如果沒 有般若,大乘道中的慈悲作為,便沒有能夠具體使其落實的方便智慧。以慈悲心 為基底所展現在外的救度行動,必須善觀眾生根機,採取適當作法,這便與般若

品 17〉(CBETA, T42, no. 1824, p. 117, b1-2)

100 《金剛般若疏》卷 2(CBETA, T33, no. 1699, p. 103, a4-6)

101 「生起之『對一切未達此境之人與眾生之有迷執著之悲憫,而求加以超渡,使之同契此境之悲 願與深情』。合此般若之智慧與悲願深情,即為真正之佛菩薩之心。此則學佛者之最終歸止之 處。如大智度論七十九之言佛有二因緣,魔不能壞。一者觀諸法空,二者不捨眾生。菩薩二 道者,一者悲,二者空。若但有憐憫心無智慧,則心沒在無眾生,而有眾生顛倒中;若但有

101 「生起之『對一切未達此境之人與眾生之有迷執著之悲憫,而求加以超渡,使之同契此境之悲 願與深情』。合此般若之智慧與悲願深情,即為真正之佛菩薩之心。此則學佛者之最終歸止之 處。如大智度論七十九之言佛有二因緣,魔不能壞。一者觀諸法空,二者不捨眾生。菩薩二 道者,一者悲,二者空。若但有憐憫心無智慧,則心沒在無眾生,而有眾生顛倒中;若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