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心」應具備之涵養

想要理解「降伏心問」的佛法義旨，首先必須解釋「發心」，也就是學人所 發「菩提心願」的內容。吉藏這樣表示：

「四心」者，一、廣大心，二者、第一心，三者、常心，四者、不

52 「復有師云：『應為三問：一、問「菩提心」，即問「平等空」；二、問「云何住」，問「實法空」； 三問「云何降伏」，問「假名空」。』」《金剛般若疏》卷 2（CBETA, T33, no. 1699, p. 101, a6-8）。

顛倒心。⁵³

吉藏引用世親在《金剛經論註》中的一段偈語⁵⁴，將心中所願之內容，分成四部 分展示出來，以下分別說明「四心」的意涵。

一、「四心」的意涵

「廣大心」是指發心修行菩提道後，菩提心願所涉及的對象、亦即眾生，它 的範圍廣大、數量眾多，所以稱為「廣大心」。所謂「廣大」，除了涉及作為對象 的眾生範圍廣大、數量眾多之外，同時也可以是指發菩提心者的所學、所教，內 容極其廣泛、豐富。般若在經論中所呈現的義理之豐富、廣泛，使得「發心」亦 可稱為「廣大心」⁵⁵。

大乘道中之發菩提心，不同於凡夫心與小乘心。凡夫受限於與其自身有關的 知見邊界，心所能及者，皆是有限經驗的認識，難以擴充其心量所涵攝的範圍。

至於小乘行者，因為其心中目標在求得個人解脫，其餘跟自求解脫無關的眾生，

便不成為其目標導向下的關注範圍，所以小乘行者容易將心量縮限在自己身上。

若以大乘行者的「發心」，對比於世俗凡夫乃至小乘行者的心思運作與心量表現 來看，那麼，凡夫和小乘的「心」是狹隘的，遠不及於大乘行者「發心」之廣大；

因為透過聽聞般若教法而發菩提心，以至於實際有所行動，其「心」、其「行」

涵攝的對象，充極其量地包含一切眾生⁵⁶，所以使得大乘行者的發菩提心中，便 具有「廣大心」的意涵。

「第一心」是針對所成就的目標而言。大乘行者依著般若發心之後，於是有 了想令眾生入無餘涅槃的心願。不過，這裡應當注意的是：且先不談這個心願究 竟有沒有可能做到，以及所發心願的內容是否必須考量現實世界中的具體情況等 問題，因為這些問題關聯著作為被教授對象的眾生，他們在理性上的有無能力和 情感上是否願意接受佛法；換言之，決定心願成功與否的關鍵，可能不單是在教 授者身上，而更多是在被教授者的眾生身上。所以這裡不討論被教授者的狀況，

而是將談論範圍限縮在願意接受大乘佛法教學的發心者，然後指出如此的菩提心 願，只就幫助眾生解脫成佛這點來說，已經非常殊勝，可說是佛教修學者的最高

53 《金剛般若疏》卷 2（CBETA, T33, no. 1699, p. 101, c25-26）。

54 「廣大、第一、常，其心不顛倒。」《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論》卷 1（CBETA, T25, no. 1511, p. 781, c23-24）。

55 「一、謂方等經菩薩藏，此是教大。所以前明教大者，要根本由教，然後方得發心修行。二、

發心大，謂發大道心。」《十二門論疏》卷 1（CBETA, T42, no. 1825, p. 181, b7-10）。

56 「攝受正法，得攝施行，亦得攝受一切眾生，是故攝受正法，其義廣大。」《勝鬘寶窟》卷 2

（CBETA, T37, no. 1744, p. 34, c7-9）。

典範，因而說是「第一心」。

若是採用小乘教說，對比大乘所要成就的修學項目，小乘教說中的心願，頂 多勉強稱得上是中等心；因為雖然在修學佛陀所授之教法中，小乘行者所做所為 比起只想在世間成就自利的凡夫而言，已經好得多了，但畢竟還談不上是第一。

換言之，之所以稱得上「第一」，乃是基於對比小乘行者僅求熄滅自身煩惱之火，

大乘行者要令一切眾生皆入無餘涅槃的菩提心，毋寧更能展現佛陀為眾生教說佛 法的本懷。因此，針對《金剛經》所說「令入無餘涅槃」⁵⁷，吉藏認為這裡不是指 小乘的「無餘涅槃」，亦即不是一種「灰身滅智」的狀態⁵⁸，而是在大乘道中的無 餘涅槃，其中更多的是強調大乘行者對於般若教說所要求成就的修學項目皆已完 備、圓滿，由此顯示修行者要求完成大乘佛道之心，在一切修行者中為最第一，

所以稱之為「第一心」。

「常心」是指在發心後，能夠遠離浮動或散亂不已的心靈狀態。由於世間多 數人每每無法專心致志，因此，「常心」所要對比顯示的，也就是發心之前那種 妄念紛飛的情形，但在發心後便能專一於般若經教所指出的道路，將心依著般若 教法的開引，在智慧運作上導向佛教所認為正確的觀察、思維。如此一來，時常 將般若法義放在心上，那麼，就算在意志怠惰時，亦能提醒修學者記得保持正確 的觀察、思維，即便或者暫時被眼前現象迷惑，也能發揮即刻救援的功效，使得 自心常常不偏離般若經典所教說的佛法。發心之後，自心能夠時常保持般若正觀，

便可稱之為「常心」。在「常心」當中，帶有著「禪定」與「精進」之意涵。禪定 之心不散亂，才能使發心者靜心。靜下心後，較易看清全貌，使心不受眼前現象 牽引，而忘了曾經有過的心願。在時間的歷程中，由於條件實在是變動得太快了，

極有可能一個場景的轉換，就使得當初促使自己發心的條件全部散去，將曾經有 過的心願放在一邊，不願再去實行大乘佛法教學。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反覆 提醒有心實行大乘佛法的修學者，菩提心願需要經常維持，所以在講述發菩提心 的時候，特別點出當中具有經常維持如此心願的意義。

經常維持菩提心願，便能在實踐過程中，不會因為眾生在數量上算不清楚，

或者覺得般若教法太多，似乎無法完全落實，於是就認為大乘佛道過於漫長而遙 不可及，心想於途中停下腳步休息，以致使得原本應當時常保持的菩提心願斷絕 不續。雖說如此，眾生若不理會發心者的教說，也是一個難題。這種情況容易使 得真正在實踐大乘佛道的修學者心生厭倦，心想是否應當重新評估當初所發菩提 心願的內涵有何不周全的地方？但是，大乘佛教反對從事這類的評估，認為有此

57 「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卷 1（CBETA, T08, no. 235, p. 749, a8-9）。

58 「吉藏提到了小乘、大乘各自對於『有餘涅槃』與『無餘涅槃』，持有不同意解。總括言之，

就吉藏的認識：小乘以斷除煩惱之後是否『灰身滅智』，作為『有餘』與『無餘』的依準。」

陳平坤，〈中道與解脫——吉藏的涅槃思想〉，《佛門推敲：禪.三論.天台哲學論著集》，臺北：

文津，2007 年，頁 224。

想法，便違背了發心度化一切眾生的大願，此時就已偏離般若經典教導學人修習

60 Dawid Rogacz, “Knowledge and Truth in the Thought of Jizang”, The Polish Journal of the Arts and Culture, No. 16, Nowa Strona Publishing Company, 2015, P. 135.

吉藏認為，若是心中還有「常」「斷」二見，那便不是中道⁶¹。心不顛倒，則 意味著心與中道正法相應，用以拔除顛倒心中的「常見」與「斷見」。關於「斷」

「常」二見的顛倒知見，不只會出現在一般人心中，小乘道中的學人也難免。小 乘行者的顛倒之處，在於急著想要永遠地斷除生死煩惱，以及貪求恆常地住在寂 靜的涅槃之中⁶²。永遠斷除生死煩惱，意味著其心已落入「斷見」，而常住不變的 涅槃欲求，則意味著其心落入了「常見」。依著般若修學而所形成的「不顛倒心」， 則是能夠正觀那些被認定為一直保持不變的現象，其實總會由於構成條件的變動 不居而無法恆常維持固定不變；而那被認定為已經消滅不復存在的現象，其實也 會因著條件變化而有後續的作用與影響。在大乘佛教觀點下的「發心」，便是走 向般若教學所指引的正道之心。如此正道，不會落入「常見」與「斷見」任何一 邊。藉由願意修學般若經典所教正道以成就無上菩提的「發心」，實際上就是從 原先的顛倒之心，逐漸轉往般若教學所指引的佛法正道之上，達致「斷」「常」

二見徹底遠離的心不顛倒狀態。因此，發菩提心當中，內含「不顛倒心」的意義。

二、「慈悲心」與「般若心」

吉藏認為，如果能夠具足「四心」，則發菩提心所應當具備的內涵就已經滿 足了！因此表明針對「四心」的論述，足以回答「降伏心問」中的第一個提問。

不過，雖然在解釋內涵時，將學人所發菩提心願拆成四塊展示出來，但是，若粗 略劃分，則又可將「四心」簡要分為「二心」。其中，「廣大」、「第一」、「常」等 前三心，可視之為「慈悲心」；而「不顛倒心」，則可歸為「般若心」。

吉藏將「發心」二分為「慈悲心」與「般若心」，乃是基於使得前三心得以 生起的關鍵，背後是發心者懷有不忍眾生受苦的慈悲。這也就是說，若無體諒眾 生之心，則說世界有多少苦難，都與自身無關。小乘教說認為眾生受苦是由於眾 生的愚痴，可謂自作自受，於是就有可能產生眾生受苦與自身無關的心態。大乘 教說較能避免小乘教說可能產生的弊病，因為大乘發菩提心後所內含的「廣大」、

「第一」、「常」等三心，皆是緣眾生痛苦所生起的「慈悲」，所以對於廣大眾生 的苦難，才有可能感同身受，進而願意提供佛教當中最好的滅苦之法，以精進不 懈怠的精神去實踐它⁶³。至於不顛倒的「般若心」，它之所以能夠對治顛倒心的緣

61 「眾生起見，凡有二種：一、斷；二、常。如是二見，不名中道。」《三論玄義》卷 1（CBETA, T45, no. 1852, p. 14, b25-26）。

62 「聲聞人亦有二執，即名二人。其人既怖畏生死，急欲斷之，名為斷見。欲住無為寂靜涅槃，

故是常見。」《中觀論疏》卷 2〈因緣品 1〉（CBETA, T42, no. 1824, p. 33, b3-5）。

63 「大慈大悲者，普欲拔苦遍欲與樂，即廣大心也。常無懈惓，即常心也。恒求善事者，謂第一 心也，欲以第一法與眾生。」《法華義疏》卷 6〈譬喻品 3〉（CBETA, T34, no. 1721, p. 530, a6-8）。

由，在於大乘菩提心是學人依著般若教學所發起的；對於現象的認識，以及行為 的指引，倘若沒有般若心智作為引導，隨意將眾生視為恆常不變的存有、抑或恆 常不變的虛無，則都將使得大乘佛道無法走下去。由此可知：走在大乘佛道上的

由，在於大乘菩提心是學人依著般若教學所發起的；對於現象的認識，以及行為 的指引，倘若沒有般若心智作為引導，隨意將眾生視為恆常不變的存有、抑或恆 常不變的虛無，則都將使得大乘佛道無法走下去。由此可知：走在大乘佛道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