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為什麼渴望國族——情感的萌發
第四節 伊底帕斯戀母情結的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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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對中國的懷思就如此憑藉文化活動的情緒或愁緒,化成一波波的「文化鄉 愁」。
第四節 伊底帕斯戀母情結的產生
相繼對於出生且成長的大馬雨林(養母)以及祖籍血緣所在的遠祖中國(生 母)在歸屬情感上遭到排擠與失落,促使張貴興在小說中運用伊底帕斯戀母情結 的書寫,來象徵與暗喻對大馬雨林和遠祖中國的失落。陳允元在其著作〈葳蕤的 恥丘─窺視張貴興雨林圖象的「性」「獸」〉中,對此有如下的結論:
「張的超我不能否定、也不願否定與養母(馬來西亞雨林)間建立的故鄉情 感;但他卻又無法捨棄血緣上與他最親近的生母(祖籍中國),只好將中國情結 壓抑在潛意識底下以象徵秘密膜拜。」36
可見,陳允元從張貴興本身的主觀角度立論,認為是張氏不能放棄與馬來雨林的 故鄉情感,同時也不願割捨與祖籍中國的種族血緣,因此只好將中國情結壓抑在 潛意識底下以象徵秘密膜拜。這看似合理的論述,其實是簡化了張貴興(或說馬 華移民)在國族認定上的問題,因為陳允元未能清楚點出外在客觀條件的限制
──馬來政府的激進排華與反共國策,以及中國近百年來政治動盪的影響,致使 這些大馬華人在愛戀大馬雨林(供給成長的養母)和遙念祖籍中國(血緣上的生 母)這兩份切身的情感上均受到壓抑,因而成為「合法居留的異鄉人」,導致伊 底帕斯戀母情結的產生。以下,詳述分析張貴興在文本中如何設計情節,巧妙地 結合伊底帕斯戀母情結,以抒發大馬華人對雨林母親和中國母國的依戀。
根據佛洛伊德的「性心理期發展論」(Psychosexual stage theory of development), 佛氏認為嬰幼兒在六歲以前的性幻想對象常是自己父母中的異性。以男童為例,
即是以父親為競爭對象的戀母情結(Oedipus complex),這個理論與張氏作品有暗 合之處。
張每每以故事中主角的嬰幼兒時期的「母親或雨林經驗」做為敘事開端,
36 陳允元:〈葳蕤的恥丘──窺視張貴興雨林圖象的「性」、「獸」〉,《中國現代文學》,(2006 年 6 月),頁 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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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做倒敘追憶的概要書寫。母親或雨林在主角性前期(pregenital phase)37往往扮 演引逗性的「性啟蒙角色」,以及日後年輕的男性主角一有「疏父親母」的趨向,
便會發現這與「伊底帕斯情結」似有相應之處。
一、與生俱來的性原慾
借用佛洛伊德關於幼兒性慾的觀點,並對應《賽蓮之歌》幼兒主角的墜井經 驗,我們可以觀察到母親(雨林)的性啟蒙角色。佛氏認為,新生兒性衝動的胚 基是與生俱來的,它繼續發展了一段時期,然後屈服於口腔期、肛門期、性器期、
潛伏期的壓抑,直到性發展已有較長遠的進步,壓抑才被突破。38母親(雨林)
能分別滿足口腔及其它各種造成快感的性衝動,對性前期的幼年主角而言,母親 和雨林是相等的一個概念:
「我不明白我剛學會走路的小身體為什麼爬得過比我高出一個腦袋 殼子的井臺,而且事後根本沒有墜井的記憶,只有一種朦朧糊塗,它 和水囊中的羊水、胎毛、脂肪、胎兒的扁平細胞和一叢紅色枝枒狀結 晶形態的物質結合成共同記憶。裹在身上的胎脂使人懷念,吞吐鹹性 的羊水使人發狂。」(《賽蓮之歌》,頁 14)
《賽蓮之歌》裡,母親在雨林環境的河裡戲水時不自覺地產下主角,於是,在雨 林環境中溺水便成了主角最原始的母親(雨林)經驗 。對幼年的主角而言溺水並 不可怕,反而倒像是回到了最熟悉的子宮環境,是輕鬆的,是愉悅的:
「在湍急的流水中、在解放的快感中翻滾、翻跟斗、翻上翻下,我拉屎了」。(《賽 蓮之歌》,頁 9)
主角在溺水經驗中充分享受翻滾所帶來的興奮,以及水流對肛門等處刺激而產生 的愉悅快感,就佛氏的「性心理發展理論」來看,這符合幼兒肛門期的性慾滿足。
37pregenital phase = pregenital stage 前性器期,是指性器期以前的口唇期和肛門期。參見張春興:《張 氏心理學辭典》(臺北:東華書局,2010 年),頁 581。
38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著,林克明譯:《性學三論.愛情心理學》(臺北:志文出版社,1971 年),頁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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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些錯亂現象裡,性活動特別以口腔或肛門為主,這時快感的作用 更加明顯。這些傾向使那兩個地方酷似性器官,簡直微妙微肖。……
經轉化成為症狀的身體的這些部份,以及它們上下的黏膜道,其神經 分佈都好像經過改變,十分像真正的性器具,可帶來在正常的性過程 裏發生的那般感受。」39
這種性的快感與滿足,正是性的啟蒙:
「這是一種隱性遺傳,牠活躍在我的血液中,上一代將透過我傳給下一代。」
(《賽蓮之歌》,頁 14)
「牠」所指的便是「性原慾」(libido)40,是與生俱來的性衝動胚基,孩童在受到 發育後的生殖器支配其性衝動之前,天生本有的性慾念。而在生殖器支配性衝動 之後,故事中的主角具體化身為大蜥蜴,「我的青春情慾就如同那隻無情的巨 獸」,在野地裏舉著傑克遜氏器四處尋覓對象遍野爬行。我們還可以從故事中主 人翁的自言自語看出端倪:
「『什麼東西使人小時候懵懵懂懂,少年時好奇,年輕時候放縱,中 年時候克制,老年時候還收斂不了?』牠說。
『性慾……』我小聲說。
『你和凱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經常動過這方面的念頭?』
『性慾……』我囁囁嚅嚅地……『是那頭最老的獅子……』
我有沒有動過這方面的念頭?這就是我經常迴避、但是卻經常困擾 我的問題。」(《賽蓮之歌》,頁 180)
「性原慾」的本有,與伴隨成長而來的矛盾尷尬,便在《賽蓮之歌》中如此困擾 著主人翁。「性原慾」不只是與生俱來的生理慾念,隨著年齡增長,便衍生成伊
39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著,林克明譯:《性學三論.愛情心理學》(臺北:志文出版社,1971 年),頁 47。
40Libido 慾力,力比多:佛洛依德精神分析中的用語。本詞狹義指生自本我而具有本能性的性衝 動內在動力,廣義指人類尋求性愛與享樂滿足的一切活動背後深處的生命力。分析心理學創始人 榮格將弗洛依德廣義的概念擴大,視慾力不僅只是人類性愛與享樂活動的基本生命力,而且也是 人類在生物性、社會性、文化性以及創造性等多方面活動的內在生命力。參見張春興:《張氏心 理學辭典》(臺北:東華書局,2010 年),頁 44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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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帕斯戀母情結。
二、逐漸增長的戀母情結
由以上的對照不難看出,張貴興常以故事主角的嬰幼兒和母親的經驗做起 始,作回憶倒敘的重點書寫,似乎有意溶入佛洛伊德幼兒性慾的理論,一方面強 調母親(雨林)的「性啟蒙」角色,另一方面則為主角潛伏期(latency stage)41後的 性慾對象選擇埋下伏筆。佛氏認為,兒童約在六歲以後,生殖器已能支配其性衝 動,此後的性活動將放棄自體生殖器觸弄享樂而以體外的對象來代替本身所有的 性幻想對象;其次,前性器期(pregenital stage)42各個性衝動所指涉的不同的對象 也將組合起來,形成一個單獨的對象代替。而這個體外、單獨的對象,往往是自 己的母親。43
「發現(性慾)對象的過程相當複雜……在青春期之前的兒童時期,……其 所發現的(性慾)對象幾乎與口慾快感本能的第一個對象完全相同,後者是 口慾本能依附於營養本能時發現的。所發現的(性慾)對象儘管實際上不是 母親的乳房,但至少是母親。我們稱母親為第一個(性)愛的對象。因為我 們所說的(性)愛著重於性傾向的精神層面,而暫時不管或拋開這種(性)
傾向的身體的或『肉慾』的本能要求。當兒童以母親作為自己的(性)愛的 對象時,他心理上的潛抑作用已開始運作,這使得他無法察覺自己的性目標,
這種以母親為(性)愛的對象的選擇稱為『伊底帕斯戀母情結』」44
由引文可知,伊底帕斯情結的來源有二:一是提供營養本能及口慾快感的生理對 象──母親的乳房,一是傾向精神層次有血源親情的母親。由於張貴興身為大馬 華人,這樣的「華人」身份產生了兩種歧異:一是祖籍種性血源所從出的生母─
─中國,一是哺乳他成長的養母──大馬婆羅州雨林。對照於前述伊底帕斯情結 的兩個來源,生母中國相當於精神層次血緣親情的母親,而養母婆羅洲雨林則近
41Latency stage = latency period 潛伏期:按精神分析,一般兒童在七歲至青春期(十二、三歲)之間 的一段時間內,表現對異性興趣減低趨勢,稱之為潛伏期。參見張春興:《張氏心理學辭典》(臺 北:東華書局,2010 年),頁 430。
42pregenital phase = pregenital stage 前性器期,是指性器期以前的口唇期和肛門期。參見張春興:《張 氏心理學辭典》(臺北:東華書局,2010 年),頁 581。
43參閱佛洛伊德著,彭舜譯:《精神分析引論新版》(台北:左岸文化出版,2010 年),頁 397~401。
44佛洛伊德著,彭舜譯:《精神分析引論新版》(台北:左岸文化出版,2010 年),頁 401、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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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於哺乳張貴興成長的母親乳房。
依據佛洛伊德的理論,張貴興愛戀的對象應是生母(中國母親),而養母(婆 羅洲雨林)的角色是次一等的,是不符合伊底帕斯情結的生殖器所支配的性活 動、所愛戀的性對象──生母。但由於主角對雨林的熟悉以及親密,產生了一種 類似於伊底帕斯情結的母體依戀。張氏坦蕩訴說對雨林的熱愛:「母親,雨林,
天地之母,地球之肺,給我一次美妙的抽搐。」(《猴杯》,頁 12)雨林的撫育之 恩,張氏永難忘懷。
而愈是繁複濃艷地述說對雨林(養母)的熱愛,便愈發如同性器期的孩童,
貪婪狂熱吸取乳汁的同時,內心強烈釋放的是以血緣母親為性愛對象的戀母情 結;但這一因道德上的不倫、不能說的秘密,也彷彿如同身處馬來西亞的中華移
貪婪狂熱吸取乳汁的同時,內心強烈釋放的是以血緣母親為性愛對象的戀母情 結;但這一因道德上的不倫、不能說的秘密,也彷彿如同身處馬來西亞的中華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