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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身體的技藝

第一節 「伐」

范麗卿(1993)在《天送埤之春》一書裡頭回憶她孩時上山探望在芒芒山 頂伐材的養父、養母的情景:「養母臉色憂憂,語氣沈重說:『你阿爸仔伊呀!

是不適合這種工作的,伐木材這一行,動作要敏捷,一切需靠眼睛做事…』我 忍不住勸養母:『視力不好,拿刀伐材太危險了,我們還是回山腳村子裡,向阿 牛伯借一塊地耕作,應該可以過日子呀!』」(頁114)。

伐木業所需求的勞動量高,許多原本在平地耕作的農人為了討生活選擇上 山工作,從事伐木相關的勞力工作。伐木技術工人的工資為「計件制」23的給 付方式,相較於務農者看天吃飯的收入高出許多,吸引了許多原在平地工作者 上山伐木。「伐」是伐木作業中最為關鍵的技術,伐木技術的好壞會直接影響 木材利用率,伐倒後的造材也會影響材價,因此早期的伐木技術工大多由老練 的日本人擔任,直到太平洋戰爭末期,才漸漸由台灣人擔任(林清池,1996)。

台灣人的伐木技術在此特殊的歷史脈絡下,培育出許多技術優良的工人。

一、伐木生產情境

伐木師傅的工作環境在海拔兩千公尺以上的高山上,尤其檜木的多生長於 崩坍的斷層帶上,使得伐木環境更為艱難。地形地勢、氣候等自然特質是一個 不穩定的環境。山上的工作環境險惡,「在沒有任何路徑的原始森林中,性命與 工作交織一起偶爾一不小心就陷入深不見底的雜草遮掩淋溶岩坑中…」(行政院

23 「計件制」--依工作成績,不依工作時間標準以支付工資。能使工人特別努力,減少監督需 要及管理費用,唯不免於品質檢驗之必要及費用。計件制可鑑別工人工作效率強弱,若不施檢 驗,則工人常以品質為數量之犧牲(姚鶴年,1969,頁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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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委會林務局,2006,頁 7)。伐木的生產情境將工人的生命暴露在危險、變動 的自然環境中,而在此中工人也練就一身功夫以為因應。當時許多退役的榮民 因為語言的隔閡而難以與操持閩南語的本地人溝通,樹木要倒下的那一刻無法 即時反應相關的暗語而走避不及,被壓傷、壓死的情形早已見慣不怪。有 35 年伐木經驗的正仔對於因工作意外而死傷的情形,早已見慣不怪:

很多人就是因為不聽話就死掉了,尤其那種外省仔24最不聽話,叫他跑他不 跑,馬上就被樹壓死了。這個常常有的啦,死就死了,不然要怎樣?!(正 仔)

「伐木時需要先除去樹株周圍的雜草,於適當地點開闢立足地,再選擇良 好砍伐地點,並考慮立木傾斜方向與周圍地形的關係,然後決定伐倒方向…立 木倒伐前,通常伐木者需呼叫三聲,警告附近工作者注意走避,以免危險。待 巨樹伐倒後,再呼號一聲,以表示安全無恙」(林清池,1996,頁 43)。「伐」

的技術是身體對木頭產生的特定動作,然而卻必須是在克服了地理環境給予的 挑戰之後才能有的展現。換言之,「伐」所動用到的手腳、眼睛等能力其實是身 體整體將其對外在環境的種種感知內化的結果,形成默會致知的過程(Polanyi , 2000)。師傅將注意力集中在身體「伐」的動作,但同時仍保持眼觀八方、耳聽 四方的敏感度,以便隨時留意周遭狀況並隨機應變。

「伐」木的工作不僅是勞力工作,從中鍛鍊出的敏捷、反應以及眼力皆透 露了師傅身體、木頭與周遭環境的關係。「伐」技術因此是師傅與整體環境關係 內化後的具體展現。

24 正仔以「外省仔」來區別其與福佬人之間的差別,主因在於「外省仔」多半聽不懂閩南語。

這對重視現場反應的勞動者來說,是極大的不便。這強化了正仔對「外省仔不聽話」的印象。

語言的隔閡之感,就如同正仔描繪當初他跟日本人上山時彼此存在的溝通落差。但當時日本人 教台灣人有特定的目的,但戰後「外省仔」的到來,在山上屬於相對弱勢族群。而在那個「人 命不值錢」的生產情境中更容易被邊緣化。因此,正仔用這樣的語句描述「外省仔不聽話」的 意思應還原到情境當中去釐清,而非是歧視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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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身體技術「伐」與自然環境的關係

(作者自繪)

二、「伐」技術

「伐」技術的好壞直接影響著材價高低,技術好的人知曉如何控制樹木的 倒向,避免倒下中途受到其他物體或地形影響,造成方向突然扭轉而損傷到原 木,同時也可能因此產生攸關人身性命的意外。伐木除了勞力外,基本的測量 知識及因應現場各種突發狀況的智慧也同等的重要。

「黃本源說:『要伐木時,先看準、測量樹木的角度。然後闢出一個讓樹木 倒下去的空間。如要樹木向右傾二十度角,那麼伐木、鋸子下手的地方必須 是由左邊鑽個小洞進去,開始向右方拒下去,等到鋸完樹身後,再回到原先 保留的右傾位置,往下鋸去。這時砍伐工人必須有『傳呼』的動作,也就是 大聲警告周圍工作的夥伴,趕快找個安全的地方躲閃。傳呼完畢,沒有安全 問題時,補上最後一鋸一砍,樹木便發出砢砢的聲音,慢慢倒了下去。』若 不懂得樹木傾倒的方向,遽然拿起鋸子由左至右,或由右至左一路下去,大 概只要鋸到一半後的位置,那樹就會因本身的重量而倒下去,甚至於從整棵 樹木中間劈成兩半,損失了木頭,減少了材積。」(行政院農委會林務局,

2007,頁 2)。

「伐」的動作是工人的身體與樹木之間的關係,藉由手工鋸子或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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鏈鋸,工人可以據以掌握原木伐倒方向、斷面平整程度等。越是經驗老到的工 人,因為熟悉樹木特質、地形變化等,可以透過「伐」技術將意外狀況減少至 最低,並由此確保木材的品等及材價。此外,「在深山工作,各種鋸子均需靠 工人自己磨鋸維護及端整鋸齒,保養工具技術之精良與直接關係著伐木造材工 作之進行,尤其是現場大徑木需以人工胴割時,更需依賴鋸子性能及人員技術 之配合,才能使胴割面平整,從而提高木材之品等、售價」(同上書,頁11)。

當時的樹木年齡多在200 年~2000 年之間,直徑超過一公尺、高度超過三十公 尺的原木比比皆是。受限於山勢地形造成的搬運困難,伐木師傅會在伐倒現場 進行造材(胴割或山地製材),依原木大小、長短、曲直、瑕疵來決定造材的 規格,通常以3~8 公尺為多,而特殊用材不超過 11 公尺為準(林清池,1996,

頁43)。

「經驗豐富的伐木監工,都會主動要求伐木工的基本工具,必須經過細密的 整理。伐鋸兩人合抱大小的檜木時,伐木工人先在要下鋸的樹身上鑽入兩三個小 洞,然後以頭鋸仔細地往裡頭拖拉,等到拉鋸出一個空間,再換較大的鋸子;過 一段時間之後,可供鋸子迴旋的空間加大了,再換角度更大的鋸子」(行政院農 委會林務局,2007,頁2)。游仔指出,唯有操作工具的師傅才知道鋸子該如何 磨、要磨得如何,這些工作無法由一般專職於磨製的鐵工等師傅代勞:「要磨、

要修理,刨刀什麼的都要自己修理。磨菜刀跟磨刨刀不一樣。都要自己磨,電鋸 也自己磨,都要會。工具部凍未條啦。我們比較厲害,不會修理怎麼做師傅?工 具這麼多…」1960年代以後,電動鏈鋸的發明取代了手工伐木,操作簡易快速但 風險加大,「有時鋸齒被木頭夾住,無法運轉,但機器並沒有停止下來,操作的 工人往往受傷…」(同上書,頁3)。當時新進者如游仔、正仔在學了幾年的手 工鋸技術之後,後期都改拿電鋸伐木頭,身體重新適應其與工具的關係,習慣之 後亦逐漸磨合。

具體言之,成為一個技術好的伐木工人需掌握局部與整體之間的關係,其中 的技術細節包括有形與無形的部分。有形的為鋸子鋒利度、鋸口方向、形狀的原 則掌握以及樹身倒向與周圍環境的關係等;無形的則是內化於體內的身體技術,

屬於高度身體化的技術,包括下刀的位置選擇、伐木時輕重緩急的使力方式調 節,這些都涉及到了身體整體感官的運用,味道、觸覺、感官等細節都與粗重勞 力的使用過程中被一併施展開來。上述有形無形的技術細節皆為每一個局部構 成,其目的在於對應系統性的整體,即林產工業的生產系統。技術好的工人唯有 掌握了局部與整體之間的關連,才知曉如磨鋸技術等細節的重要性,它涉及到了 伐木當下所會遇到的各種狀況,而其中特定部位的鋸齒具體對應上關鍵拉鋸時刻 所發揮的效用。對自然環境的熟悉及工具的整備是做為一個好的伐木工人的基本 條件,這都影響了「伐」木時的工作狀況。游仔對於技術的有無有如此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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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功夫真多,不會的師傅就鋸不下去,鋸子會軟掉,師傅25和日本人用的話 就自然會硬起來。」伐木工人對於伐木角度的掌握、出力方式、身體姿勢及工具 整備的細節為一組伐木技術內涵,但因為許多身體經驗的細節無法以文字、語言 傳遞,因此脫離了生產情境,僅能就人與物的關係進行技術概念的掌握。

「伐」技術是影響材價至為關鍵的人為因素,中游的製材廠買進的原木、

造材的品質、價格,與上游伐木業息息相關。伐木工人在「計件制」的薪資獎 勵制度下會努力學習伐木技術,而伐木業的生產系統最終是透過價格反應市場 的需求及變化。在伐木技術與原木價格之間因此產生具有因果關係的聯繫,材 價為技術好壞的參考指標之一。舉例來說,同樣一根原木,能夠在最短時間內

造材的品質、價格,與上游伐木業息息相關。伐木工人在「計件制」的薪資獎 勵制度下會努力學習伐木技術,而伐木業的生產系統最終是透過價格反應市場 的需求及變化。在伐木技術與原木價格之間因此產生具有因果關係的聯繫,材 價為技術好壞的參考指標之一。舉例來說,同樣一根原木,能夠在最短時間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