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台灣大學工學院建築與城鄉研究所 碩士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Building and Planning College of Engineering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身體的技藝—羅東林產工業下的匠人生成 Body Techniques: Becoming a Craftsman from the
Forest Products Industry in Luodong
施佩吟 Shih, Pei-Yin
指導教授：劉可強 教授 Advisor: John K.C. Liu, Professor
中華民國 98 年 1 月
January,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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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誌
這本論文是在我很匆促的狀態下完成的：很匆促的辦三十二立、很匆促的 再度進入田野、很匆促的討論章節架構、很匆促的拋棄、修改、再拋棄、再修 改、很匆促的上工、搬家以及很匆促的面對自己。直至此刻，仍是在論文正文 沒完成下催促自己先寫了謝誌吧。
大學剛畢業的暑假我與阿良老師一起進到了鹿谷清水溝問茶館，到現在想 起還是覺得那是極震撼的教育，我害怕那裡因為那裡人教人「看自己」。感謝啟 蒙我「身體」的阿良老師、翠華（師母），展開我對有關身體的空間的細緻感受。
感謝給人澆冷水的問茶館：方昱、冷尚書、毅綸、麗敏、阿泉、能炫，你們的
「存在」像是一面鏡子給人照妖像，讓我開始意識到害怕自己這件事。在埔里 的小房子裡，我翻開謝國雄老師的書，落地窗外是某神明出巡的樂隊奏聲，我 好奇的探頭看去。在給人跳舞的樂車上鑲著斗大的埔里二字，我想起再不久我 即將離開此地：「我要回/去台北了！」頭一個月我常想掉淚，我在城市裡的蛛 絲馬跡中尋找過去記憶的身影，記得在大禮堂與陳亮全老師相認時是幾乎掉淚 的。研一時開始做實習課，我捧著我所有在意的知識和小虹、佳禾纏鬥了數把 個月，在南方澳漁港邊挺臭的魚味中渡過了一年級；但因為纏鬥過程中產生了 種種不解的情緒，我以為我拋下了越南的姊妹阿璟，索性關起了我對南方澳的 熱愛，來到了宜蘭工作室。
文全學長像是我當時的燈塔，在我亂自摸索的海岸邊將我撈了上來，給予 我暖暖的肯定與支持，我真的曾以為我飛上了天。在胡亂膨脹一陣子之後，我 才看清這些在一旁默默相助的戰友及前輩們：充滿智慧的育貞姐、拔刀相助的 亭樺、提供樂子的直發、憲忠、雅宣、慈穎、小綠、琮慧；最佳戰友亦是愛牽 拖的大隊：小君、今今、郭郭、佳穎。在宜蘭冬濕冷、夏悶熱的天氣下，感謝 你們的存在與陪伴，是我跑田野完最佳的心靈寄託對象。我將「我」暫時寄放 在宜蘭的此時卻也分了心，尤其在2006 年 10 月 21 日小鍾早晨撥來的電話：「大 禮堂失火了！」驚醒了尚在賴床的我。或許早已無心突破田野的瓶頸，我隨意 結束了手邊的工作回到了大禮堂。所有的情緒像是要崩潰了一般，我站在階梯 上望著黑矇矇的大禮堂，我感覺到我像是失去了一切的落魄。這之後開啟了
「我」，有關情緒情感的各種面向在此時突然膨脹、膨脹以至於滿溢。感謝陪伴 我一起走過三十二立的城鄉虛擬學生會成員：除了宜蘭遷拖大隊外、當時研二 的小鍾、恩儀、地球王，心裡嚮望著你們的紀錄片，有你們在的感覺讓我最踏 實、最有安全感。書正、思妤、眉鈴、易蓉、仲傑、可可像是暗夜出動的兵團，
我永遠都記得搬不完的桌椅、樓梯的晚上，我們在白色小卡車上吹風的辛酸。
此外還有婉寧、小喵、肥肥、小虹、帆帆、若瑩、曉玄、于棻、昇佑，是我每 每快要放棄的時候的一種避風港。小君、今今、郭郭，有沒有發現走到這裡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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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你們。
再來，我回到了公館。公館是在我克服了大禮堂相思病以後的家。說到公 館不可以不先拜一下地基祖，肥肥總在我被冷清的公館包圍時出現，慢條斯理 的節奏緩和我急躁的心、若瑩也是，更為慢條斯理的語句讓我看到耐心的極致、
關於慢與自在的還有小喵、郭郭、帆帆、佳瑞，而今今、小易、婉寧、小虹則 是快版的範本。感謝你們在陪伴我渡過無數個焦慮的夜晚。而真正的地基祖，
亦即地基祖的地基祖是炮炮、嘉嘉、維修，你們的存在穩固了我對公館做為一 安穩的家的信念。炮炮和嘉嘉的組合其實我尚無法歸類，當我看到你們出現時，
我便知道深夜我該回家了。此外還有時常關心我論文狀況的郭剛、金鏞；同班 同學晃為、國玹，也謝謝了。還有609 的室友學姐，以及小咪、胡弟，喜歡你 們在傍晚歸來時帶給我的熱鬧與歡樂，等你們有機會看到這份致謝時可能都是 十年後了。
然後是論文，如果本文像是一本論文的話，要感謝文全學長、小君、今今、
郭郭、小虹、小八、阿本、于棻、佳禾的陪伴討論，讓我從混亂的泥沼中撈出 一條線，摸著摸著我爬了出來。也謝謝小蕃薯彥豪借給我的有用的書，它們終 於要回到你手上了。
感謝恩師劉可強老師，不知你有否發現我老躲你遠遠的，正所謂敬而遠之 就是這個道理。感謝你的耐心，為了報答你我想我一輩子都會學習如何有耐心，
耐心做事、耐心說話、耐心想事情、耐心對待「人」。感謝我的論文口試委員：
謝國雄老師像是循循善誘的師傅，我像是為了想和你說話而努力寫著這本論 文；育貞姐，在這裡要說陳老師，感謝你一路指引著我向規劃專業邁進，你一 定不知道這本論文跟你的關連有多大；感謝莊世滋老師在林產業知識上給予我 的諸多啟發；感謝康旻杰老師，我每每沈醉在你的課堂上而對言述之外的知識 充滿了嚮望。此外還要謝謝森林系王松永老師引介我進到製材場裡頭，我才有 機會一窺精采的產業現況；林法勤老師熱心的為我解答疑惑，我也感激在心。
一直被我刻意忽略的是我親愛的家人，爸爸、媽媽、大姊、二姐、弟弟小 廣，感謝你們縱容我一直不畢業這件事，這次我終於可以畢業了。而阿嬤，我 不斷的想念著你，感謝你的保佑：「讓我讀好冊」，沒想到多年前你對我的盼望 今天可以達成。希望今後想起你可以不再嗚咽。For Kote, even though you would never see this, I promise myself to live well for you. I promise.
最後也是最深沈的，感謝前男友珈健六年來的陪伴，我得依著有你的記憶 回溯我究竟如何走到了這裡。你給我的支持與力量，我其實都記在心底。
阿本，容許我再度的低調，謝謝你。我說「我是這本論文」，反之亦然。感 謝你陪著「我」與這本論文一路的成長。未來將有你的陪伴使我由衷感到富足、
喜悅。在如此匆促中，我既也因此感到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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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論文 中華民國九十八年一月
身體的技藝—羅東林產工業下的匠人生成
施佩吟
摘要
太平山林場自日治時期起即為台灣三大林場之一，因為最晚開發且蓄積 量最豐，關鍵的帶動了羅東地方經濟的發展，從而影響著地方的社會生活。
本文以匠乃為掌握木頭與市場的技術者此概念做為討論林產工業下匠人生成 的基礎，試圖在林產工業的歷史發展脈絡下釐清技術工人的身體技藝與其勞 動過程的關係，並藉以指出後林產工業社會的匠人面貌。
本文藉由討論林產工業社會下匠人生成的過程旨在回應空間規劃實踐上 的困難。首先在第二章交代林產工業的歷史脈絡，指出林場工業與羅東工商 業發展的關係，進而在第三章透過「伐木」及「製材」兩大生產情境討論技 術工人獲得身體技藝的過程，具體而言就是「聞」、「看」、「摸」此無形的身 體化技術。然而在1991 年天然林禁伐政策的影響下，林產工業中「伐」、「剖」
兩大核心技術面臨了嚴峻的考驗，前述所提之具有身體技藝的技術者勢必重 構自身與原料（木頭）及市場的聯繫始能在後林產工業時期維繫生存。第四 章即透過「新木料來源」、「客製化生產」兩大部分處理了身體化的技術如何 展開對外的接軌。第五章則總結前述，提出匠人生成得以可能的原因。匠人 之所以可以在後林產工業時期生成乃源自於他們在林產工業時期的勞動經 驗，技術工人在「伐」、「剖」的過程中累積了身體經驗而內化為其個體知識，
以此做為其後身份轉化的基礎。在「驗貨」、「上課」、「商量」及「訂做」此 四個面對面的場域中，技術者、頭家及客戶得以展開各種木材知識的交流，
此亦為林產業技術得以精鍊化的關鍵所在。最後則在身體技藝之存在的概念 基礎上說明後林產工業的匠人面貌為「師傅頭＋頭家」以及「師傅頭＝頭家」
身份組合。
在結論部分，藉由上述回應「規劃的限制」課題而提出：身體的技藝是 難以言述的個人知識，面對面的場域是暫時性的人與人、人與物關係，此二 者既為林產業的核心要素，卻又同屬無法規劃的範疇。
關鍵字：身體技藝、羅東、林產工業、檜木、匠人、木頭、技術、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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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dy Techniques:
Becoming a Craftsman from the Forest Products Industry in Luodong
Shih, Pei-Yin
Master’s Thesis of Graduate Institute of Building and Planning,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Abstract
Since Japanese ruled period, the forestry center of Tai-Ping mountain is one of the three major forestry centers in Taiwan. Because of being the latest developed forestry center and to be rich in abundant logs, Tai-Ping mountain critically pushed forward Luodong’s economy development. From then on, local people’s sociall life are deeply embedded in the forest products industry.
This research attempts to use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woods and market to grasp concept of craftsman, and on this basis I want to discuss how a skilled labor could possibly become a craftsman from the forest products industry.
Follow on the context of forest products industry, I point out that the body techniques of skilled labor origined from their labor producing process, and up to post-forest products industry period, the figures of craftsman could be different from before.
For replying the boundary of planning practice, I put six parts to explain my concept. The second chapter accounts for the context of forest products industry, and the third part tells how skill labors get body techniques from lumbering and sawmill industry. Concrete speaking, the skill used on distinguishing wood materials include smelling, seeing and touching, these are called body techniques. However, in 1991 the government forbade all the lumbering activity in Taiwan. After that, those who has body techniques must reconstruct himself to connect with woods and market to maintain their subsistence. The fourth chapter deals with how existence body techniques open up its connection with new wood materials and customize production. Next I address four face-to-face fields as the essence factors that supply skill to be upgraded. They are “examine goods”, “conduct a class”, “discuss” and
“customize producing”. After proving the existence of body techniques, I consider in post-forest products industry period the role of craftsman cou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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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sibly made up by “master worker + boss” and “master worker ＝ boss”
these two relationships .
In conclusion, for replying the boundary of planning practice, I point out that body techniques are personal knowledge and hard to describe, and the face-to-face fields are temperary existence in space, they both can not be planned, which belong to the category of “limitation of planning practice”.
Keywords:
body techniques, Luodong, forest products industry, Hinoki/Taiwan Cypress, craftsman, wood, techniques, mark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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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錄
第一章 緒論：規劃什麼？... 1
第一節 現象描述...2
第二節 文獻回顧...5
一、文獻回顧...5
二、概念脈絡...10
第三節 問題意識... 11
第四節 研究方法... 11
第五節 研究範圍與架構...17
第二章 林產工業—日治殖民影響下的工業化林業 ... 21
第一節 指標化的連結過程...21
一、松羅—日本人尚愛的「ヒノキ」（Hinoki）...21
二、台灣材—檜木...23
第二節 林產工業...25
一、台灣的林產工業...25
二、羅東的林產工業...27
小結...33
第三章 身體的技藝 ... 35
第一節 「伐」...35
一、伐木生產情境...35
二、「伐」技術...37
三、技術學習與社會網絡...42
第二節 「剖」...44
一、製材生產情境...44
二、「剖」技術（由外知內的鑑別術）...48
三、技術學習與社會網絡...53
第三節 身體的技藝：聞、看、摸...56
一、聞...58
二、看...60
三、摸...61
小結...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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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重新接軌的身體技藝 ... 63
第一節 「新」木料來源：進口、存、（盜）伐、標、撿...63
一、進口...63
二、存...67
三、（盜）伐...70
四、標...71
五、撿...73
第二節 客製化生產：特殊規格的製材市場...74
一、「是市場在決定你的剖製方式」...74
二、技術、木頭與市場...78
第五章 新興匠人何以可能？ ... 85
第一節 匠人之所在...85
一、製材廠...85
二、棺材街...87
第二節 後林產工業的匠人...90
一、頭家=師傅頭 ...92
二、頭家＋師傅頭...93
第三節 面對面的場域...95
一、國際市場：驗貨、上課...95
二、國內市場：商量...98
三、地方市場：訂做...99
小結...100
第六章 結語 ... 103
第一節 後林產工業社會的匠人...104
一、身體的技藝之存在...105
二、後林產工業時期的匠人面貌...106
第二節 規劃的限制...106
一、可規劃的...107
二、不可規劃的（規劃的限制）...107
第三節 技術做為一種地方...108
參考文獻 ... 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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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一 ... 115
一、農和木材行訪談逐字稿... 115
三、農和木材行訪談逐字稿...121
三、東北木材行訪談逐字稿...126
圖目錄
圖1 研究地方範圍 17
圖2 研究架構 19
圖3 羅東林產工業分佈範圍 28
圖4 身體技術「伐」與自然環境的關係 37
圖5 原木品等區分標準表 41
圖 6 製材工廠之作業系統 45
圖7 農和製材廠空間配置 45
圖8 「由外知內的鑑別技術」要靠感官經驗「聞看摸」 48
圖9 主要的製材方法 51
圖10 林產工業時期頭家與師傅的分工關係 53
圖11 製材廠師傅的學習及升遷機制 55
圖12 各式各樣進口的木頭（闊葉樹木） 66
圖13 貯木池內存放的是自林產工業時期留存下來的原木 68
圖14 棺木業者留存的台灣檜木 68
圖15 置於羅東林業園區內的漂流木 72
圖16 後林產工業時期客製化生產技術關係圖 78
圖17 客製化生產的製材技術需事先知曉客戶用途 79
圖18 破風板用途之製材 79
圖19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寫著指定用途的製材 81
圖20 每一製材生產流程中不同技術者的互動關係 82
圖21 坤威木材行外觀 86
圖22 農和製材廠外觀 86
圖23 正仔的棺木店前聚集的五路人馬 89
圖24 伐木師傅游仔延續了「伐」木頭的技術，用在棺木製作上 90
圖25 游仔的工作空間朝向大馬路開放，等待客人上門 90
圖26 做工的師傅本身就是自己的頭家 93
圖27 大剖師傅和頭家為密不可分的合作伙伴 94
圖28 日本客戶與台灣師傅面對面點貨、交貨的互動過程 96
x
圖29 製材廠內技術師傅、木頭與市場的合作關係 99
圖30 棺木師傅技術、木頭與市場的互動關係 100
圖31 面對面的場域是促成匠人生成的關鍵 101
表目錄
表1 訪談對象整理 16
表2 台灣外銷檜木之原木及製材量（1962-1993） 23
表3 太平山森林蓄積量 27
表4 林產工業的主要生產流程（伐木、製材） 31
表5 民營製材廠之技術人員配置 46
表6 客製化製材廠與傳統匠師角色上的比較 77
1
第一章 緒論：規劃什麼？
火車駛過蘭陽溪，聞到濃濃的檜木香味，你就知道羅東到了1...
2006 年夏天，我負責「太平山林鐵保存與再發展」的規劃案而開始本研究 的田野調查，也因此認識了 82 歲的阿鏗師、60 歲的劉老闆。老木匠阿鏗師自 豪於自身懂變巧的手工功夫，至今訂單仍接不完；而木材行的劉老闆受到產業 結構變化的影響，自從木工學徒出師以後便轉行進了製材廠做工人。當時的我 對於如何保存太平山森林鐵路的遺產毫無頭緒，只記得自己趴在貯木池中的檜 木所感受到的喜悅。可能是材質和氣味的關係，阿鏗師和劉老闆不約而同都向 我強調「這是Hinoki」，那種帶著神氣、神秘的介紹方式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卻也引發了我的好奇：在怎樣的產業結構變遷下，劉老闆放棄了傳統木工行業 而進到製材廠從頭做起？
回到基金會2的大桌子上，學長問我：「林鐵到底要怎麼規劃？」做為一個
「半途出師的半桶師傅」的我來說，對於規劃保存不僅陌生且充滿質疑。沒有 人的車站為何要保存？阿鏗師的好手藝、劉老闆的人生經歷可不可以被保存？
這些問題放到圖面上來看就好像被壓扁的氣球般，變成了平面的資源點，看似 充實但卻無法呈顯羅東林產業動態的一面。
太平山林場自日治時期起即為台灣三大林場之一，羅東因地緣鄰近的關係 為檜木集散地，林產業則是帶動羅東工業化發展的火車頭。隨著1992 年天然林 全面禁伐的政策實施，羅東林產業也漸趨式微。我關心的是，歷經七十年發展 的羅東林產業資產如何能透過空間規劃的手法繼續延續下去？然而在此之前必 須先面對產業文化的核心—技術，其內涵、生產情境等在不同時空脈絡下的變 遷過程始能回答「規劃什麼？怎麼規劃？」的問題。
本研究從「規劃什麼、保存什麼」的疑問出發，以羅東林產業發展歷史為 背景，集中考察林產工業中的製材技術內涵與變化，藉由釐清工人技術養成的 脈絡及現況發展理解規劃保存的可能內涵，並以此回應「規劃的限制」3課題。
1 這是我在一份刊物上看過的一句話，印象極為深刻，是日治時期的一位旅人對於羅東的描 述。但後來遍尋不著這份刊物的出處，在此僅以我的話做為概念的陳述。
2 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發展基金會。「太平山林鐵保存與再發展」的田野調查計畫是在基 金會宜蘭工作室「羅東三星鄉村風貌綱要規劃」的案子裡頭下進行的。
3 「規劃的限制/規劃的極限」是謝國雄老師在我口試時提綱挈領的為我釐清的研究目的，使我 在混亂的思緒、情緒中明白自身撰寫這些文字的意義。而這的確是我在進田野之初所欲解答的 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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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現象描述
「老木匠」、「木工」、「木加工廠老闆」…
初次見到劉老闆，是在他的木材行裡。不甚起眼的綠色鐵皮之後就是他的 工廠，而再往後繞進去，還可以看到一整個貯木池。木頭在池中載浮載沈，而 每一根之間都勾了跟S 型鐵勾，環環扣著。我跳上木頭，它微微地下沈，然後 又把我抬起，沈與浮了幾回之後變漸趨於平靜。這時，早已受到驚嚇的我已將 全身趴在木頭之上，緊抓著它粗糙的表皮；在驚慌之餘，一股淡淡的清香卻從 裂開的樹皮裡竄出來。我很喜歡這個味道。
劉老闆說那是「正港的台灣檜木」，此時他並未停下手邊的工作，依舊在各 種顏色、大小的木頭中穿梭來回，一下將角料墊高，一下又拿起另一個作為支 點的木頭將上一層的角料撐起。我已看傻了。不知是不是劉老闆喜歡「膨風」，
他說他們的木頭跟很多地方的建築師都有合作，包括羅東林區管理處新整修好 的車站。我問他：「你會做榫接的嗎？」他亮起眼睛，隨意拾起落在地上的角材：
「榫接我也會，你看！這就是榫接的！要怎麼接都有。」經營木加工廠的劉老 闆擅長各種加工方法，可以用裁切機器做出客人需要的東西，而用榫接的方法 做出不要一根釘子的室內裝潢、戶外建築，對他來說都不是難事。小時候曾拜 師學藝，但出師之後便進了木材加工廠當工人，一路做到現在。多年前也自內 政部建築研究所舉辦的「古蹟暨歷史建築保存修復匠師培訓班」結業，慢慢開 始接觸傳統建築的修復技術學習。
然而，在五結的市區裡，一位82 歲的老木匠卻仍然堅持著他的手工技術，
鑿榫、磨鋸、裁切等樣樣不假手他人。此時正為一位賣廠的大老闆訂製的太師 椅忙進忙出，我遇見阿鏗師時，他正好忙到一個段落正稍事休息。2007 年 1 月 25 日的中國時報還有阿鏗師的報導，標題為「建廟做家具手藝好，80 歲老木匠 訂單接不完」，內文描述了阿鏗師自小學藝、會變、功夫紮實，既會蓋廟、起厝，
各式木器都難不倒他的事蹟。阿鏗師一輩子收過無數個徒弟，但迄今仍有在執 業者可以說寥落無幾。而他的兒子雖繼承了木工的職業，但畢竟因為手工的過 於耗費時間，且拼不過工廠製作的木產品，因此目前做的木工項目偏向裝潢類，
而非手工木器。
圍繞著羅東鎮一帶，木料總是不虞匱乏，新的木料、舊的木料、二手木料、
廢棄木料，以及各式的材種，在不同師傅的手中都各有用途。原本釘滿生鏽鋼 釘的廢料，經過師傅的巧手可以變為日常生活中的用品；而製材加工廠裡的老 闆在機械的輔助下竟可以做出比手工還準確的產品，可以用在建築物、室內裝 潢等方面。至於五結的老木匠，堅持著用手敲打鑿刀，也受到許多客人的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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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們分別居住於羅東地區附近的各鄉鎮，彼此之間並不認識。他們之 間的唯一共通點就是以木頭為創作材料的加工者，但每一位的專長、學藝背景 卻又如此不同。我們看到「老木匠」、「木工」、「木加工廠老闆」等多元的身份，
都因著自身技術與木頭展開特殊的互動關係。
這麼多的稱呼究竟要如何理解？這些不同的稱呼指涉的是學藝背景、技術 高低、社會網絡、手工功夫能力，還是都有？而他們分別是在什麼樣的情境中 與木頭產生聯繫，而又如何聯繫？其中，傳統木匠在工業化以後的現代社會中 又顯得特別稀少，這在文化資產保存受到極大的重視。影像紀錄、口述歷史、
技術傳承、頒設獎項、調查記錄、社區營造等方式，都是目前廣為流行的保存 方式，亟欲將珍貴的老師傅技術保留下來。傳統匠師日益凋零，這種現象在羅 東地區也是如此。
2008 年 3 月，我原本預計要找「老木匠」作為訪談對象，釐清他們手工 技藝的內涵及學習脈絡。然而，卻因此陷入「遍尋不著」的窘境。自此，我重 新思考了林產工業對整個木匠行業的影響及彼此間的關係聯繫。首先來回顧我 當時遇到的困難。
之一
第一通，於下午一點多，我說要找某某某，他說沒這個人；我再說要找「阿 同」，他說：「阿同喔！早就死掉了，死好幾天了」，於是略帶哽咽掛斷，「嘟嘟 嘟...」名冊4上留的電話有個「廟電」的備註說明，猜想是「阿同師」愛在廟前 跟朋友聊天而留了廟裡的電話；而接起話筒的，想必也是像「阿同師」一樣的 老人，是他朋友，只知他叫「阿同」，卻不知其真實姓名。
當我還在說「拍謝」的時候，他早掛上了電話，我持著聽筒，掃視名冊上
「生日」那一欄時，那種民國10 年~20 年的生年，都讓我難以想像這是個多老 的老人？
之二
名冊上登錄為木桶師傅的一共有五位，其中兩位都在同一家「懋發桶店」，
我一年多前去時只剩下一位師傅在做，而九十多歲的頭家幾乎做不動了。第二 間在宜蘭舊城同慶街上，當我在碧霞宮附近繞來繞去找不到66 巷時，瞥見巷內
4 《宜蘭縣傳統藝術資源調查報告書》完成於 1997 年，是目前全宜蘭有關傳統技藝最完整而全 面的資源調查，涵蓋範圍極廣，如飲食、音樂、木器加工等。然而距離其完成的時間已超過十 年以上，許多原本刊載於上的師傅都已過世。我曾經按著此份調查報告前往尋找傳統木匠，但 在鄰居的告知下，當日我欲找的三位木匠皆已過世。關於此現象，宜蘭工作室的前輩吳亭樺、
陳育貞亦有此感受。宜蘭工作室曾經執行「宜蘭舊城人文史蹟暨匠師博物館保存活用規劃設 計」，對此的觀察更為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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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直豎橫放的木材，我以為我找到了。那是兩間加蓋式的一層樓鐵皮屋，夾縫 中有戶人家，一位年約60 多歲的歐巴桑在看信箱，我問：「你知道這附近有位 做桶的？」她問：「什麼桶？ 」「木桶。」「你要做什麼？」「我想問他以前做木 桶的代誌。」「什麼代誌？」我支支唔唔說不出來。「我知道你的意思啦，但是 他沒有在做了，死掉很多年了，兩三年有了…」「他兒子有接手嗎？」她搖搖頭。
後來指著她家巷口的木材，問說是不是木桶師傅家的？歐巴桑說不是，隱諱的 說那是「做底要用的」。看我不懂，於是直接說「做棺材的啦」。叫我去城隍廟 旁找他。
之三
最後的希望，位於冬山，冬山老街上。
冬山老街短短不過500 公尺，但找不到 38 號。一直到騎出老街後，左手邊 有間米店，寫著：冬山路38 號。由於那天是總統大選，人們都在享受著當主人 的快感，米店老板只對我好奇30 秒，便繼續盯著電視看了。
「這裡以前是開桶店的嗎？」
「哪裡是，不可能！」「但是資料上說 38 號是開桶店的捺？ 」
「喔～以前改過路啦，我們這裡是香和村，上面寫冬山村，老街是在那邊 才對。但是做木桶的那個好像已經死掉了喔，在街上的那家阿。你是要買木桶 喔？大桶還是小桶？但是他已經沒在做了阿，我跟你講，如果你要找的話可以 去哪裡找，有一條往三星的路上，你注意右手邊有一家…」
冬山路38 號，因為路改過，現在是米店。而原本的 38 號呢？人已去，店 鋪也不見了。回到老街上，看到騎樓下兩個歐巴桑在談天，我問，「這附近有人 在做木桶的嗎？」「伊現在沒在做了，人攏死去了…」指著斜對面說：「那家賣 肉的就是了。」「他的後代有人還在做嗎？」「沒有啦，人家都念到博士碩士了 怎麼會要做？」「你要買木桶喔？你可以去有一條往三星的轉角路上買，我以前 看過人家在做…」
《宜蘭縣傳統藝術資源調查報告書》上登錄的三位做木桶的師傅在近十年 之內皆已過世，而也無後代接手。他們究竟是在什麼樣的時代背景下被培養出 來的師傅？而又為何沒落以致技藝失傳？
羅東地方發展與太平山林場的開發息息相關，但是我在踏勘羅東林產業歷 史空間的過程中，訪問了許多相關業者，如前述之「老木匠」、「木工」、「木加 工廠老闆」等人，他們皆口徑一同的表示：「太平山林場採伐作業早就沒有了」、
「現在羅東已經沒有檜木了」。然而引發我好奇的是，既然林產業已經結束，為 何這些相關業者卻還有木料可以用？尤其，像傳統木匠阿鏗師、棺木業者游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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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威木材行劉老闆等人在製作家具時有許多都是以檜木做為材料的，甚至有建 材業者私下向我透露他可以取得檜木原料。
太平山林場的開發曾為地方帶來發展，而至今也已結束二十年有餘。如許 多報導人以「都沒有了啦」來回應林產工業的產業現況。但是不論是從原料上、
從業者工作現況來看，卻也不是如報導人說的「都沒有了啦」那樣的絕對。在 地方人的認知和我所看到的現象之間，似乎有著不小的落差。而本文就是在處 理這個的問題：為何林產工業結束以後，有些與此產業相關的業者卻仍能繼續 存活？
第二節 文獻回顧
相關文獻分為兩大部分來討論。第一部份為有關匠的討論，首先考察古代 文獻對匠的定義，接下來回顧以工匠、匠師為關鍵字的文獻。第二部分從技術、
材料、市場關係的面向去掌握既有討論的相關範疇，一共分為三種關係：1. 技 術及技術內涵、2. 技術與市場、3. 技術、材料與市場。
藉由此兩部分的討論試圖掌握匠做為技術者的概念，提供本文分析林產工 業的技術者做為匠人的基礎。
一、文獻回顧
1. 匠
匠人的定義
匠，木工也，亦泛指工匠（羅竹風，1990）。根據《說文‧ 部》：「匠，木 工也。從 ，從斤。斤，所以作器也。」段玉裁注：「工者，巧飾也。百工皆稱 工稱匠，獨舉木工者，其字從斤也。以木工之稱，引伸為凡工之稱也。」從古 人造字的由來中發現，木工因持斧，其字以斤做為部首的代表，而「匠」這個 字即專指木工而言。後來，凡是具有運用自然物質能力者，皆稱工，也可稱引 伸為匠，如工匠。在中國目前所見最早的手工業技術文獻《考工記》中記載著：
「國有六職，百工5與居一焉。或坐而論道；或坐而行之；或審曲面勢，以飾五
5 百工是中國古代主管營建製造的工官名稱，後沿用為各種手工業者和手工業行業的總稱。《考 工記》是中國目前所見年代最早的手工業技術文獻，其中記載的生產管理和營建制度反映了當 時的思想。〈國有六職〉篇第一節講的是國家的六種社會分工，以各地的工藝特產說明「智者 創物，巧者述之守之」的技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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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以辨民器…審曲面勢，以飾五材，以辨民器，謂之百工。」由此可知，凡 是擔任考察材料的曲直紋理、陰陽向背、形狀等特點，並且整頓五材（金、木、
水、火、土）的人，就是工匠。
由上可知，自古代以來，匠就是集眾人技藝於一身的手工業者，需具有整 治材料的技術能力，才能夠成為一名獨立手工業者。但因為具有技術者在地方 上終究屬於少數，匠因此承擔更多樣化類型的工作。如為民家製作農業器具、
生活器具以至於起厝、蓋廟等，而這些器物的製作標準除了靠師徒制經驗傳承 外，更重要的是與客人面對面互動的「做中學」過程。換言之，工匠按客人的 需求為其量身訂做並親自買賣的過程構成「做中學」經驗的一部份。綜合以上 我們可以知道，在傳統社會裡，匠不僅是具有整治材料的技術者，同時也是能 夠回應市場需求的人。
有關匠的討論
既有關於匠的討論包括四大類，第一種是工匠技術的相關研究；第二種是 工匠行業變遷與生產關係的討論；第三種是工匠跟社區的研究；第四種是工匠 跟大社會國家的關係討論。本研究定位在第一類即工匠技術的研究，著重於探 討林產工業社會以後製材業技術的變化。
在當代文獻討論中，匠人、匠師、工匠的名詞所指涉的概念是相對於工業 化現代社會的生產方式而來的，為手工業者的代名詞。Raymond Williams(1989) 以工業（industry）、民主(democracy)、階級(class)、藝術(art)以及文化(culture) 描繪說明資本主義林產工業社會所造成的語意內涵變遷。「工業」（industry）一 詞原本指的是人類的某種特質：技術的、刻苦的、堅忍的、勤勉等，這些特質 皆做為人類維繫生存的能力。然而，工業革命出現以後，「工業」轉化為一種組 織模式的概念，藉由將人類活動集中於特定機構的方式，改變了人們的生產方 式。此後，「工業」的語意即特定指涉著做為人類活動主體的機構。此語意變遷 的原因主要在於人類生產方式的改變，於是連帶的影響到一般人對藝術內涵的 認知。藝術原本泛指人類所具有的技術而言，但在工業革命下，藝術卻專指特 定種類的活動的組合。具體的說，它轉為指涉著具有想像力與創造力的的技術 能力，自此衍生出藝術家（artist）與藝匠技工(artisan)的差別。由「工業」、「藝 術」在工業革命以後語意上的變遷可以發現，工匠在現代社會的意涵已不同於 以往，一般多以手工業做為其與機械化生產者的區隔。
回顧國內的經驗研究，以「匠師」做為關鍵字的國內碩博士論文的搜尋結 果，一共有26 篇。其中以技藝內涵為討論對象的研究，如洪澍顯（2004）的《泉 州溪底派大木匠師梁世智篙尺技藝之研究》等，此類論文著重於研究傳統社會 中的特定技藝所蘊含文化內涵。從器物的形式來回顧匠師技術在其中的表現的 研究，有羅彩雲（1996）的《台灣傳統紅眠床之研究—以中部地區為例》。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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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以建築營造及修復技藝為主的相關研究，以特定師傅蓋的廟宇為匠師技術研 究對象（蘇麗珠，2007、廖芳佳，2000、廖玉珍，2005）；或者，對於具有地 域特色的民居建築的營造技術的研究（吳梅瑛，2000；呂文鑫，2003；張宇彤，
1990；邱上嘉，1989）。以匠師文化做為推動地方產業發展案例的探討的有黃 顯懿（2003）的《農業推廣教育人員輔導傳統農業轉型休閒農業策略之研究──
以台中縣「匠師的故鄉」為例》。此類文章從特定有形的器物、建築做為研究 匠師技術的切入點，有其保存意義與價值。然而，他們對於匠師、技藝的理解 仍停留傳統技藝與傳統社會之間關係做討論。對於現代工業化社會與傳統社會 之間跨時代的意義，著墨甚少。
而以「工匠」做為關鍵詞則有13 筆資料。相較於「匠師」一詞的運用，「工 匠」研究則較偏向由社會變遷與工匠技術內涵之間的動態關係做為討論。其中 包括《小木匠為師—對鹿港小木工匠的經驗考察》（侯念祖，2000）、《工匠轉型 對空間設計影響之探討：以臺中地區室內設計變遷為例》（陳宏忠，1995）、《傳 統細木工匠變遷與轉型之研究-以台南永川行為例》（許智強，1989）以及《忙 生產、做生意、過生活－宜蘭舊城工匠的行業處境》（吳柏勳，2008）。此四篇 與本文所欲發展的技術與社會變遷的關係較為有關，分別提供了不同地方環境 中的工匠技術內涵演變的經驗研究。然而，這些討論都共通的將工匠理解為處 理一般日常生活中木器相關事務的勞動者，採用的是目前最為通用的分類：大 木工、小木工以及細木工此三類，在語意上指涉的皆為林木產業中最下游的勞 動者。推其原因，源於下游產業是整個林木產業中採用技術最為繁複、細緻的 部分。現代林產工業社會中，工匠指涉的對象幾乎為有手工技術的下游木器加 工師傅，而本研究以從事木材產業的中上游機械化勞動工作的師傅為主，與既 有研究有所不同。
侯念祖（2000）藉由研究鹿港小木匠的勞動經驗，試圖在鹿港的產業發展 脈絡下探討木匠由勞動過程中衍生出的傳承制度、技藝學習、工資制度及社會 關係對於現代社會所應具有的啟發。他指出，木匠藉由師徒傳承制度及做中學 的勞動過程，目的不只是技術的養成，同時也是一種心性、人格等道德上的修 練。再者，工匠具有的「學徒精神」是一種一輩子都在學習的態度，藉由解決 客人的問題而能不斷磨練技術，也於此間展開對社會的認識。因此，工匠的價 值是在身體勞動的過程中產生對於事物的認識與知識上的掌握。他並以一位木 匠替醫生製作「有利」（即吉利尺寸）家具的例子指出，生產者與產品之間關係 的拉近使得勞動與技術更涉及到文化的內涵。侯念祖的研究詳細記載了手工木 匠行業的勞動經驗，在國內少數的工匠研究中是最詳細且全面的，亦也使我更 深入瞭解工匠技術、知識的內涵。
吳柏勳（2008）則探討工匠行業處境在社會變遷過程中日益困難、沒落的 原因，他認為宜蘭舊城的工匠處境因為必須兼具生意人、工人以及文化傳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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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工作，同時間面對社會整體結構劇變的影響，工匠手工業生產力在工業化時 代逐漸貶值，而使其生存處境更加邊緣化。然而，工匠卻因為具有一種「生意 人的務實主張」（頁36），對於時間、成本、人力、環境資源等的務實態度，
卻表現了工匠彈性、靈活的應變能力（Piore, Michael J. & Sable, Charles F. ,1989 ）。舊城的工匠藉由身兼多重角色、家屋空間特殊的安排以及技術與 市場之間始終保持的彈性生產方式。
上述研究皆指出了工匠做為一具有技術/技藝者其多元的角色及彈性靈活 的對外部環境需求所具有的反應能力，這與其能同時擔任「師傅頭家」6的身份 有密切的關連。易言之，早期工匠養成的脈絡多以訓練能獨立完成一完整特定 器物的目標為主，工匠技術經三年四個月的學藝期程完畢後，皆可自行開設手 工作坊以利獨立接訂單。然而，戰後的台灣以工商業發展為主，傳統工匠的養 成脈絡大不如前也因此漸漸凋零，是以上述研究多以下游木業的師傅做為研究 對象，而較少討論傳統工匠轉型、轉化的面貌。
2.技術、材料與市場
按前述對匠的理解，匠做為擁有技術的人，不僅是能整治木材的人，也是能 夠與市場需求互動的人。匠人的技術應該要放在其與木頭及市場之間的關係當中 來理解。但是，林產工業中的零細化分工方式，每個人負責局部的工作，技術與 木頭、市場的關係是斷裂的。
1970 年代以後，工業革命對人類社會造成的影響及於各個層面，滲透至我 們的日常生活經驗當中。其中，科技、技術與社會（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STS）跨學群的研究興起即是對於工業發展及科學家在實驗室內發明 的技術物（artifacts）的反思。科技技術產品的發明逐漸融入人類社會自然、文 化和歷史生活中，成為身體經驗的一部份。
與技術有關的討論，在國內的期刊論文中可見的包括三種，第一種是從技 術產品或者技術內涵、形式進行分析（吳泉源、林宗德，1999；林崇熙，2003；
曾惠君，2007）。國內關於技術的相關研究，主要圍繞在「技術與社會」互動 的討論。吳泉源、林宗德（1999）以「傳統產業的」網球拍工業為例而指出，
台灣的技術實踐並非單純的抄襲，而是一個不斷改進借來的技術的過程。技術 在台彎網球拍產業的發展脈絡中，是動員各種資源，克服從發明到推出市場產 品之間的種種障礙的創造過程。藉由釐清產業技術的發展脈絡，此研究歸結「傳 統產業」網球拍工業技術的創新與「高科技產業」專業晶圓代工之間，在技術 發展及創新的特質上其實沒有根本的差異。對於技術的理解，林崇熙（2003）
6 侯念祖（2000）指出，在鹿港的案例裡，一般以「師傅頭家」與「師傅」做為幫工與雇主的 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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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技術網絡意涵的釐清，指出「技術是人們解決生活上的問題時所發展出來的 技能、知識、價值觀與行為模式等的綜合呈現」（頁 6）。在其〈噤聲的技術—
拼裝車的美麗與哀愁〉一文中指出，拼裝車是台彎在戰後因應民生物資的缺乏 而與鐵工師傅合作發明的一種技術產物，從貨運需求、農業需求及糖業變遷三 個面向皆展現拼裝車與地方特殊性的關連。首先，其載運功能可以克服台彎河 床灘地、鄉間小路等的地形環境的限制；而台彎在工業化發展以後，農村勞動 力明顯不足，此時拼裝車以「鐵牛」的角色出現代替了耕牛及人力，適時的克 服農村耕作環境的危機；再者，台灣糖業在戰後出現了結構性的變化而趨於式 微，例如各項國家大型公共建設的出現與台糖鐵路的路線產生使用上的衝突，
而拼裝車其彈性、靈活的特性巧妙的維繫嘉南平原上既有糖業的生產活動（林 崇熙，2002）。從技術及技術物作為研究主體的研究尚有曾惠君（2007）的《逐 水稻而居—從機械割稻的技術網絡談起》，認為農人的割稻技術與割稻機、社會 關係等密不可分，而形成一組社會網絡。「技術與社會」在台灣的研究從各個專 業領域出發，包括文化資產、性別、醫療與身體、科技與技術、日常生活等面 向，包括吳嘉苓（2004）等主編的《科技渴望性別》、《科技渴望社會》等書。
此類研究藉由耙梳特定技術物的發展歷史（如網球拍、拼裝車）探討技術的 概念。林崇熙（2003）從技術網絡意涵的釐清，指出「技術是人們解決生活上的 問題時所發展出來的技能、知識、價值觀與行為模式等的綜合呈現」（頁6）。這 種以物的發展史來推估大時代下的人與物的關係，在論證上僅能及於片面的互動 關係，易忽略人與材料、市場動態的互動細節。
第二種是從「技術與市場」的關係進行討論（（Piore, Michael J. & Sable, Charles F. ,1989；吳柏勳，2008），研究工匠在林產工業社會變遷下的處境及具有的彈 性、靈活的特質。
第三種是則從材料、技術與市場的關係切入，與本文的觀點較為接近。此類 研究有許秀雲（2005）研究高山農人的技術、產值收益與土地的關係、楊弘任
（2007）研究蓮霧農如何使蓮霧變成黑珍珠，以及謝國雄（2003）從茶市、茶農 技術及其對茶的天地人觀進行的討論。
楊弘任（2007）認為地方社會改變—社區動起來的力量，其關鍵在於「身 體性的技術實做」，正是在「技術性的實做」中，本土化與在地化才發生了有機 的轉化；技術是一種轉化的力量，唯有將理念轉換成「技術」與「細節」，才能 落實在人的行動當中。楊弘任以黑珍珠之鄉的案例說明種蓮霧的農人以「樹中 有樹」等概念，務實的在調節社會變化與其自身的關係，呈現了本土的「師傅 精神」。成功栽種蓮霧樹的關鍵在於「樹中有樹」的概念，它是「熟練的身體與 簡單的工具協調後明確的行動」（頁 167），藉由「剪了兩剪」的技術細節有效 的轉化了阿成師傅舊有的身體慣習，而成為技術精進的技術關鍵。然而，在耕 作節奏的稀釋下，技術在農人身上卻是一種「看不見的技術」，在「菜土菜金」、
「品種創新」等資訊掩蓋下，更難以將技術創新與農人身份聯繫上。對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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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人技術的特質，他整理出四點：「銘刻在身體」、「整體性」、「不易複製性」、「擴 散遞減性」。其中「經驗」、「工夫」、「技術」的關連，都呈現出「與身體不可分 割的某種特性」，由此與「理論」、「學問」這種抽象性的知識區隔開來。社會的 具體轉變源於技術細節在人的身體中產生的作用力，但因為技術有無的指標在 其中尚未明朗化，因此在其論述中對於師傅級的農人（按指技術較高者）暫且 僅能以「具有看不見的技術」的人來理解，或以「剪了兩剪」、「樹中有樹」予 以概念化。
楊弘任處理的是地方社會改變的力量與人們身上的技術細節的關連，旨在 處理社區運動中「文化轉譯」的課題，這對於理解農業社會變遷下的在地師傅 實做身體與地方社會之間的互動關係展開了一個新的視角。楊弘任對蓮霧農身 上「看不見的技術」基本上肯定了技術其無形的特質，使我重新看待林產師傅 的技術，而抱持著「任何細節可能都是技術」的態度，包含各種動作、語言、
行為、眉角等。值得一提的是，他以「技藝精湛『師傅級』農民」稱呼蓮霧農 民的分析提供了本文重新審視「匠人」此一形象、內涵、技術面向等更為寬廣 的思考。
然而回顧相關研究，與此觀點相近的討論多以農業中的農人為主，與本文探 討的林產工業中的技術工人屬性較為不同。至於有關技術面向的討論較少涉及不 同時代脈絡下的技術者轉化、轉型可能的討論，而我聚焦於討論林產工業社會結 束以後的技術工人出路問題，這是本文的貢獻。
二、概念脈絡
本文假定技術是人與木頭互動的過程和產物。「做中學」提供了工人技術學 習的生產情境，身體感官與木頭互動以累積經驗與技術。技術工人在林產工業 的生產情境下，快速、大量的伐製木頭，身體感官對木頭的敏感度成為技術的 重要環節。然而，在太平山檜木停採以後，首當其衝的伐木業及製材業面臨原 料缺乏的困境，既有的生產情境也被迫重組。
本文的概念脈絡延續上述對匠的考察，從技術、木頭與市場三者的關係去掌 握技術工人轉化的關鍵。技術工人因為林產工業零細化分工的影響，他們的空間 經驗與材料、市場是斷裂的，而在林產工業結束後，技術工人必須重構自身與木 頭、市場的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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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問題意識
承繼上節之概念脈絡，我的核心關懷聚焦於討論林產工人身體化的技術7— 身體的技藝如何使其在林產工業結束以後維繫自身生存發展。具體的問題可以 分為以下幾點進行討論：
一、 林產工業中的技術工人在什麼樣的生產情境累積身體經驗？如 何累積？其具體展演的形式為何？
二、 林產工業結束以後，為何僅有伐木工人和製材工人的技術被留了 下來？其中轉化的機制、學藝歷程及原因為何？如何與地方脈絡 產生接軌？
三、 林產工業結束後，技術工人如何重構自身與木頭、市場的聯繫，
進而轉型為匠人？而這樣的轉化為何可以一併轉化自身技術工 人的角色？其與頭家之間的關係為何？
透過以上問題，本文試圖釐清林產工業下的匠人生成何以可能？
第四節 研究方法
面對田野報導人口徑一致的直指「木頭已經沒有了」的這件事，我並無法 理解。「沒有木頭」的說法呈現的僅是1991 年全面禁伐天然林政策所導致的後 果，意即太平山的木頭不能再砍伐之後，羅東林產業普遍趨於蕭條的一種事實。
然而，單從這個正式的、官方的理解方式並無法挖掘羅東林產業的其他面貌。
本研究以質性研究中的文本分析、參與觀察及訪談方式，試圖勾勒出匠人在林 產業下的技術變遷過程，呈顯出豐厚的地方真實。
進入田野的契機源於 2006 年的夏天，我以空間規劃者8的角色介入地方社 會，而自我角色與地方關係的種種衝突、矛盾在為期一年的規劃案執行過程中 陸續浮現。當時我抱著「保存什麼？為誰保存？」的疑惑而在各個荒廢火車站 周邊找尋可串連的相關資源，但一旦問及「太平山森林鐵路」的事情，在地人 如出一轍的「早就沒有了」的說法令我頗為灰心，但在過於一致性的回答中，
7 「身體化的技術」此概念來自侯念祖老師在 2009 文化研究年會上給予我的文章評論的指導，
使我在「身體的技藝」、「技術」等語彙迷叢中找到一較清晰的概念。
8 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發展基金會，宜蘭工作室「羅東三星鄉村風貌綱要規劃」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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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漸能由「常」中辨識出其中之「異」。9
「沒有木頭」為在地人回應我的普遍說法，但當我繼續追問「那為什麼你 還有」時，他們才略顯遲疑、隱諱的說「也是有啦，但是很貴，很少了啦」。在
「常」的普遍性與「異」的隱諱性之間，顯現出彼此認知上的差異，既是我與 在地人的距離，也是表象與實在的落差。
一、自我的角色
田野調查的時間範圍自2006 年 7 月開始，到 2008 年的 3 月。我的身份包 括空間規劃者、研究生以及一般性的尋訪等角色，隨著時空情境不同而有轉換。
2006 年 7 月到 2007 年 7 月之間，我以空間規劃者的身份著手調查「太平山森 林鐵路保存與再發展」的現況，以非正式訪談的方式追溯木頭的流向，包括原 木、製材、藝品、家具、製香等行業，從中瞭解各行業與太平山林鐵的關係。
在此脈絡下，找到許多仍對林產工業盛行時的場景有印象的人，也因此漸漸拼 湊出一幅林木產業在地方發展的圖象。
一般性的尋訪角色源於我本身對於木頭的喜愛，沒事時便會跑去製材廠遊 逛。其中，我的同學，小君，當時報名了無尾港社區的木工班活動，而我也常 與他四處尋找可再利用的木料。此外，經由宜蘭地方上的朋友賴青松的介紹，
也認識了幾位喜歡做木工藝品的朋友，他們在之後也成為了我訪談的對象。
研究者的角色是為了補足論文所需的相關資料才在 2008 年初分別進行了 兩階段的正式訪談。2008 年 2 月的訪談對象以傳統手工匠師為主；而同年 3 月 則是在台大森林系王松永老師的介紹下進到製材廠實地觀摩及訪談。
二、研究方法
（一）文本分析
文本分析的對象以二手的訪談稿為主，包括宜蘭縣立文化中心出版的《宜 蘭耆老談日治下的產業》、《太平山的故事》、《太平山開發史》等書。其中有許 多以第一人稱敘事的材料補足了我對伐木情境的陌生感。此外，還有網路資源 的部分。新聞報導，如森林盜伐事件等地下活動的刊載，提供我與田野經驗交 互參照的資料。
9 「常」與「異」的啟發來自於謝國雄，2007，以身為度，如是我做—田野工作的教與學。台北：
群學。這個觀點對於我聆聽在地人的敘事內容頗有幫助，當大家口徑一直說：「羅東沒有木頭了」
時，我一開始會很徬徨、很挫折。但是藉由分辨「常與異」的過程，我逐漸能釐清、還原事情的 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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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限於時空的關係，本文雖聚焦討論林產工業結束以後的現況，但其脈絡 源於林產工業時期的生產情境，但過去的現場無法重現，這些文本的紀錄是我 重新勾勒產業歷史圖象的重要資料，可以協助我克服對伐木情境及當時產業狀 況的陌生感。
（二）訪談及參與觀察
訪談
起初在做規劃案時，即第一年中的訪談對象是以機會策略10為主，並無刻 意要篩選對象，或者說是結合了符合標準策略11來過篩。標準的設定主要以「從 事木頭相關者」皆可，其中隱含一個假設，這些人之所以從事這個行業必然與 林產工業有正相關，藉以推估其與太平山森林鐵路資源串連與保存的可行性。
因此，一開始的訪談對象含括了鋸木廠、車軹間、傳統木匠、奇木藝品店、製 香廠、紙廠、木桶店、木材加工廠、建材行、家具店等相關行業；此外，也訪 問林鐵各車站附近的在地居民。之後，以木頭利用方式確認各個行業之間的關 連性，將第一輪的訪談結果整理成一個林產工業體系的系譜，進而勾勒出過去 及現在的上、中、下游產業圖像。然而機會策略及符合標準策略僅能幫助我掌 握一個概括式的、粗略的、淺白的整體範疇，對於較深入的細節問題仍須藉由 滾雪球策略找出知情人士，而此為我第二輪的訪談對象。
在第一輪訪談基礎之上，我發現「常」的普遍說法「沒有木頭」意指天然 林禁伐以後這二十多年來，羅東林產工業整體上衰退了很多，由過去的繁榮蓬 勃到今日做為夕陽產業的一種現象；而「異」則為各種木業仍然有其特殊的生 存方式繼續運作著，但這對在地人而言是已不足道矣，還是隱諱不可言說？這 成為我繼續探問的課題。
第一年中的後半年我回到學校課堂上，向森林系的王老師請教也得到了
「常」的說法，但他同時也為我引薦了兩家鋸木廠，而這也成為我突破對林產 工業認識的關鍵。此外，在訪談了這麼多的相關林木業者後，我一直耿耿於懷 無法找到上游的伐木業者可以訪問，一般的說法都是「他們都退休了」、「很少 了」、「轉行去了」。同樣的，對於這個「常」的說法不難理解，但在老成凋零的 普遍現象中，「轉行去了」這件事引起我另個好奇：轉行去做什麼了？我想起工 作室的同事半年前曾提醒過我去宜蘭舊城棺材街上看一看，學妹小易說有一個 做棺材的師傅宣稱他以前曾經在太平山上伐過木頭。因此，我的第二輪訪談對 象有了頭緒，不過距離第一輪訪談已經過了八個月。
10 機會策略（opportunistic）亦即隨著機會引導，可得到非意料中的優點。參考自胡幼慧主編，
2005，質性研究—理論、方法及本土女性研究實例。台北：巨流。
11 符合標準策略（criterion）是針對符合各種選樣標準者，以確保品質。同上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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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方法採取非結構式訪談，並無準備訪談大綱，而以日常生活閒聊及知 情人士訪談方式開啟對話。當我表明來意及關心的事物之後，通常可以得到不 錯的回應。我以「太平山」、「檜木」做為我展開話題的關鍵字，據此連結上報 導人的生命經驗，而隨著輕鬆的節奏，話題會被引到他們自豪的、值得一提的 事物上，包括身體技術、對木頭的熟悉程度等。但也有遇到不擅言詞、有情緒 的報導人，此時我則傾向以口述歷史的方式探問其生命經驗、生活故事。這些 是他們熟悉的題材，他們說自己的故事。
參與觀察
採取參與觀察的原因主要有兩點，即貼近內部者觀點和直接觀察。身處田 野現場—勞動場所可以讓我的不同感官去感受報導人更多難以言喻的訊息，包 括鋸木廠的聲音、味道、技術關鍵、師傅間的互動模式、驗貨、交貨等過程，
在情境中，師傅的隱微知識（tacit knowledge）於是現身。此外，由於林產業中 的師傅學歷皆不高，要透過語言（國語）及文字表達對他們而言往往是其不願 意說的原因之一，這的確造成彼此溝通上的障礙，而採用直接觀察即是希望能 夠補足這部分的缺憾。我的研究角色偏向完全觀察者（complete observer），主 要受限於兩個因素，其一為林產工業的粗重勞動特質並無像我這樣的無經驗的 女性可以勝任的工作崗位，而同時在時空的限制之下，長期蹲點對我來說實有 困難。因此，我做為一個觀察者的角色並不參與他們工作的任何過程，而僅在 工作現場從旁觀察，雖偶有引起注意的時候，但受觀察者的主體並不會因為我 的出現而受到影響，生產工作必須照樣進行著。當我有問題時，則記在腦海中 或寫下來，等到有交談的機會時再問。
三、訪談對象
訪談對象一共有十九位，其中包括製材業者七位、伐木師傅轉行者兩位、
傳統木匠三位、奇木藝品業者兩位、素人木匠12一位以及其他相關業者三位。
製材業中依據裁切樹種的不同而有市場定位上的差異，如日本市場、國內 市場等不同的服務對象。其中有兩家製材廠主要裁切針葉樹種提供日本市場為 主。而有一家是裁切闊葉樹類的工廠，提供國內室內裝潢、戶外景觀等用材。
農和製材廠的生產規模在國內為數一數二大的企業，可以說是羅東製材業的代 表之一。此外，我還訪問到了分屬兩家的大剖師傅，而得以掌握這個角色與製 材廠頭家之間的分工關係。
12 素人木匠一詞概念來自宜蘭縣蘇澳港邊社區發展協會於 2006 年所出版的來坐阮兜的椅仔—
無尾港邊一群素人木匠的故事。指的是未經過正式拜師學藝者，多半靠著自行摸索而自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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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木師傅部分，僅找到兩位過去曾經參與伐木工作的人，其中有一位當年 還擔任管理所有師傅的工頭。這兩位師傅的伐木資歷均有20 年以上，而湊巧的 是，他們目前都轉行為棺木師傅。
在三位傳統木匠中，有一位82 歲的老師傅堅持著手工鑿榫的技術，迄今仍 在執業。在網路上甚至有報導過此位師傅的事蹟，在宜蘭地區屬於難得一見的 老師傅。有趣的是，這三位傳統木匠皆與傳統藝術中心有著相關的聯繫，其中 一位師傅，阿順師則在傳藝裡頭有一個專屬的展售店鋪。而82 歲的阿鏗師及頭 城的啟文師則皆接受過傳藝的訂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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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1 訪談對象整理 行業別 訪談對象 年紀 職業背景
C 廠老闆
（化名）
約50 與哥哥一同經營 C 廠木材行，專營針葉類樹木。以 日本客人為主。
劉老闆 約50 坤威木材行老闆。曾在手工作坊內學藝，但出師後 進了製材廠從頭學起，時常出國採買木料。以國內 市場為主。
黃老闆 約50 東北木材行老闆，家族事業的第三代經營者，專營 闊葉樹木，以國內市場為主。兒子不打算接手，將 與廠內師傅一同退休。
陳老闆 約55 農和木材行老闆，家族事業的第三代經營者，目前 在加、陸都有分廠。專營針葉一級木，日本客人為 主。兒子將接手。
陳廠長 60 16歲起就進工廠，現任農和大剖師傅、廠長。時常 要飛加拿大分廠點貨、出貨。
蔡師傅 59 20歲起就進製材廠，以前專門剖檜木，但工廠關閉 後轉到東北製材行，以剖闊葉樹類為主。
製材業
農和翻譯 約35 自日文系畢業，擔任農和木材行翻譯
游仔 60 20年伐木資歷，目前為棺木師傅。「森成禮儀店」
的半個頭家兼大師傅。
伐木業
正仔 71 30年伐木資歷，曾任伐木師傅頭。目前為棺木師傅，
「振興禮儀店」的頭家。有後代接手。與游仔同一 個師傅教導。
謝仔 66 一輩子都在做木業相關工作，製材廠、賣火柴、木 材行等。退休後自行於宜蘭開設「菜板」店鋪。
林仔 71 材販仔（木材商人），於羅東開設木材行。時常向 正仔通報木料資訊。
林業相關行 業
石仔 72 曾任拖木工，做幾年就受不了下山，轉做鐵鋁業工 作。時常在正仔的棺木店串門子。
啟文師 50 於頭城開設雕刻行，亦為港邊社區木工班老師。名 言為：「客人要的東西我就會幫他想辦法做出來。」
阿鏗師 82 宜蘭最老的傳統木器匠師之一。一輩子教過約50個 徒弟。曾受媒體採訪及報導。
阿鏗徒弟 約60 出師沒多久，便改做裝潢。目前退休。時常到師傅 家串門子。
傳統木匠
（指經由三 年四個月完 整學藝過程 者）
阿順師 約50 出生於木工世家，專長為車軹，現於傳統藝術中心 執業。台灣傳統匠師協會副理事長。
素人木匠 一秀 約40 木頭玩具；自學而成，常與啟文師切磋技藝。習慣 撿拾他人廢棄木料進行創作。
興美奇木 藝品老闆
約60 擁有一棟四層樓的木藝品展示場，幾乎全部為高級 木料，以檜木為主。一樓為工作空間。
奇木藝品業
阿興車軹 約50 專做圓型木器加工，兒子將接手。擅長檜木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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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研究範圍與架構
一、田野地點
圍繞著羅東林產工業的發展脈絡思考，其在地理空間上投射的範圍即為我 的田野分佈地。太平山林場的伐木計畫做為帶動羅東地方發展的火車頭，相關 產業因為地緣的關係而主要分佈於羅東鎮一帶。其中包括了歪仔歪橋附近的復 興路上的製材廠、羅東鎮內加工、藝品店等。然而，田野地點還因匠人所在的 位置不同，而擴及到宜蘭舊城、頭城、蘇澳等地。
由地理位置來看，太平山林場位於台灣東北部，背據中央山脈及雪山山脈，
並跨宜蘭、台北、新竹、桃園等縣市。前銜接蘭陽平原面臨太平洋，行政區開 發當初屬台北州羅東郡，及蘇澳郡番地，面積達60239 公頃，戰後屬宜蘭縣大 同鄉及南澳鄉，其事業區調整為87000 餘公頃。
實際伐木作業範圍均維持於蘭陽溪以南，土場海拔350 公尺起，沿多望溪 兩岸至嘉羅山海拔2500 公尺以內，及茂興溪上游新太平山、三星山、獨立山一 帶。舊太平山位於今日四季獨立山；新太平山，由羅東經羅天公路到天送埤，
可由泰雅大橋(新線)或清水湖線(舊線)至土場、仁澤、太平山。
圖1 研究地方範圍
（圖片來源：Google 地球）
日本
羅東 宜蘭
太平山林場 台灣
研究區域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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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林產工業的界定
林產工業是林業以工業化的生產方式為主的產業體系，透過伐木事業帶動 中下游的相關加工生產內容。其中包括伐木、製材、木器加工等。上游的伐木 事業多為國家政府經營管理，日治時期多為官方直營伐木而少有台灣人觸及，
在中游的製材業才有民間的生產單位從事相關的工作。本文即聚焦於討論林木 產業中上游的的過去、現況發展。
台灣的伐木事業自日治時期即開始，戰後則由國民政府接收所有的林地及 官營生產單位。羅東的林產工業始於 1915 年太平山林場的正式開採，於 1982 年終結，其間歷經六十七年。然而，由於行政院退除役軍官輔導委員會以專案 的方式仍在棲蘭山一帶繼續伐木，直到 1991 年天然林禁伐以後才正式宣告終 止。
林產工業是台灣最早發展的輕工業之一，為日治時期遺留下來的古老行 業。光復初期為國家的重點發展事業，1953 年產值曾高達國家營收的三～四 成，但1980 年以後漸漸萎縮，被視為是夕陽產業，羅東製材廠從 150 家至今只 剩不到30 家。
在本文中，林產工業指涉的是一種生產作業體系，同時將其應用在特定的 社會脈絡下，亦具有時間的意涵。因此我粗略的將羅東林木產業的發展期程分 別兩大階段，林產工業時期指的是日治時期至1991 年天然林禁伐以前，而後林 產工業時期則是其後發展至今。其中必須再強調的是，後林產工業時期僅是一 粗糙的概念範疇，而非理論範疇，以此作為標定林產工業結束以後的時期。
三、研究架構
本研究聚焦於討論林產工業中製材工人和伐木工人在林產工業結束後的轉 變。透過分析「伐」、「剖」的技術內涵及其衍生的師傅、頭家及客人之間的生 產關係做為進一步概念化工人轉化為匠人的基礎。本文一共有六章，而以林產 工業時期過渡到後林產工業時期為歷史脈絡，以下就第二章到第五章分別詳述。
第二章介紹羅東林產工業在台灣發展的特殊性。太平山林場做為三大林場 中最晚開發的山林，其森林蓄積量最多，至今為台灣少數僅存的天然林地。在 日治殖民產業的推動下，改變了羅東既有的產業結構。此章首先交代台灣的林 產工業社會的發展背景，以日治時期、光復時期及禁伐以後三階段鋪陳。藉由 台灣檜木的獨特性說明其與日本神社文化的關連，提出此為一種指標化的連結 過程，在台灣是具有特殊性、地域性的產業。接著進到羅東林產工業的脈絡討 論地方的社會生活如何因此與此產業鑲嵌在一起，包括記憶、認同、生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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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以至於技術等面向都在此範疇中。
第三章共有三節，主要在分析林產工業的生產情境「伐木」、「製材」兩大 部分的技術內涵。在「伐木情境」中核心技術為「伐」，從伐木工人的身體經驗 理解其技術分別與材料、市場的關係。在「製材情境」中關鍵技術為「剖」，但 因為當時是林產工業時期工業化量產的背景，「剖」仍屬粗放技術，但透過製材 廠的生產單位將技術、材料與市場的關係整合在一起。第三節則在前述討論基 礎下提出「身體的技藝」概念，具體說明「聞」、「看」、「摸」的內涵，此部分 在處理技術做為人與物關係的概念。
第四章便進入到後林產工業時期的討論。在天然林禁伐的時代背景下，產 業的蕭條使得技術工人因為失去了工作與市場失去聯繫。本章以兩部分來說明 他們如何藉由身體的技藝來重構自身與新木料、市場的互動。
第五章則以「匠人生成何以可能」切入本文的重點。首先指出匠人之所在，
接下來描述匠人在後林產工業社會的面貌，最後也是本文的核心，提出四個面 對面的場域具體交代技術工人之所以轉化的關鍵原因。
在結論的部分扣回本文前述對匠人的定義，提出我對後林產工業社會匠人 樣貌的一點思考。總結以上回應我在研究緣起中提及的困惑，太平山林鐵究竟 要「規劃什麼？保存什麼？」「規劃的限制」為何？
圖2 研究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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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林產工業—日治殖民影響下的工業化林業
太平山的晨霧裡 閃耀著朝陽 它染紅了山野 也嘉惠了八大州 感念祖國時我們的心就像 熱血般激盪著…
--太平山小學校歌13 林產工業是利用森林產物營運謀利的生產事業（雷永康，1987），透過機械 工具的輔助克服山勢地形造成的限制，進而將山林資源以工業化的方式進行生 產作業。有別於過去以人力採集的傳統方式，林產工業因為對台灣經濟發展有 著重要貢獻，其歷史特殊性具有獨特的指涉。以下藉由日治殖民的力量在台灣 推展林業的過程耙梳林產師傅的身體技術如何在實做的過程中與此緊密相依。
第一節 指標化的連結過程
一、松羅—日本人尚愛的「ヒノキ」（Hinoki）14
「松羅」是台語發音，在國語中為台灣檜木。台灣檜木一共有兩種，分別 為紅檜、扁柏。扁柏日文發音為「Hinoki」，紅檜則為「Meniki」，一般多以台 灣檜木泛稱此二種木頭。紅檜與扁柏的氣味、紋路、軟硬有所不同，用途也不 同。
日本人對檜木的喜愛與其宗教及建築文化密切相關。在《日本書記》第一 卷〈神代〉中即提到：「出雲眾神祖先素盞鳴尊拔胸毛成檜」，並指示以檜木建 皇宮。此神代傳說為西元720 年的日本史記代表作，距今已千年以上，由此可 見檜材在日本文化中扮演的重要性及神聖性（林玉如、陳淑華，2007）。
13 引自林清池（1996），頁 184。
14 「ヒノキ」、「HINOKI」、「松羅」、「檜木」，這些都是同義詞，只是在不同的社會文化脈絡下，
人們所慣習操持的語言不同。前二者是日語發音，這種稱呼常常在老一輩的人中聽到。在此列 出如此多種稱呼方式，是想要突顯出一樣的木頭卻有如此多名字，隱含著社會脈絡的複雜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