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林產工業的匠人

羅東林產工業沒落以後，舊有的身體技術藉由參與新的生產情境，包括客 製化生產的製材廠、高級化訂做的傳統棺木，各種斷裂的生產關係、技術內涵 都在此重組過程中與外在環境產生獨特的內在聯繫。傳統與現代的、本土與外 來的、地方與全球的，這種種不同社會脈絡下的產物通過身體感官的彈性、靈 活本質而被交織雜揉在一起。換言之，由身體與市場關係而形構出的生產情境 是不同身體感官的暫時組合，大部分藉由「同一生產單位」的整合運作而將效 率極大化，如私營製材廠、官營林務局等；或者，也有許多是由各個獨立手工 業者構成「不同生產單位」而以垂直水平關係產生協作的網絡，如棺木師傅、

雕刻師傅、菜鉆師傅等。

不論是「同一生產單位」或是「不同生產單位」，目的皆在於調和身體技術 與市場範圍之間的關係。由於身體要面對的外在環境複雜且變化快速，為使生 產效率能極致化，調整生產情境的規模成為相應的辦法。換言之，生產情境做 為整合不同身體技術的場域，越大的生產情境動用到越多的勞動身體而有內部 分工的模式；而若是傳統工匠的獨立作業模式，則其生產情境及其聯繫上的市 場範圍也僅在個體可以控制範圍內。具體說來，「同一生產單位」將各種身體技 術整合在一起，頭家/老闆負責開拓客源、找生意、收集最新消息的工作，

91

此即為其生產單位的外在環境變化；至於生產單位內部則交由技術熟練的師傅 掌管生產流程，如大剖師傅（師傅頭）。師傅頭類似現代的工頭，或是用大師傅 稱呼之，負責統領同一生產單位內所有的師傅。師傅頭由具有熟練經驗的師傅 擔任，而其通常也是技術最好的一位，如此一來始能掌握整個生產進度及流程。

尤其，師傅頭因為具有勞動經驗、技術能力並且與旗下師傅操持相同的專業術 語，彼此溝通上較無障礙。頭家其實就是老闆，做為生產單位內的主要投資者 而必須承擔所有營運業績的壓力。許多頭家幾乎不涉及勞動生產的直接工作，

而是傾向監督、管理的角色，同時必須掌握市場各種消息及趨勢，做為調整生 產內容的參考。

在此運作模式下而有專門「面對外在環境變化的身體」以及「管理各種感 官知覺的身體」。這種運作模式幾乎可以視為是傳統木匠做為獨立手工業者的現 代化擴大版本。侯念祖（2000）指出工匠的勞動價值層級之所以低於藝術家，

乃因為一般人認為工匠的勞動較無需用「心」，反之，藝術家因為具有細膩的心 可以「克服因勞動對象物的不規則特性所產生的問題的勞動」而被視為不僅僅 是慣性的、制式化的勞動，具有較高的勞動價值與位階。大剖師傅與製材廠其 他的技術工人相比，他是勞心又勞力的核心角色，主責面對、克服、解決原木 因生長過程出現的缺點，不僅如此還要能全盤理解製材廠整個作業流程及與市 場需求的相對關係，這樣吃重的角色是受到頭家仰賴的原因。

從林產工業時期到後林產工業時期大剖師傅生產內容、與頭家、客戶的生 產的差異可以發現，大剖師傅原為技術工人的勞動角色在後林產工業時期客製 化生產模式當中，更像是一名具有藝術家特質的匠人。關於此點，Andrew Feenberg（2005）認為「由資本主義技術所建構的物化體系必須被重新置於它 們在今天被從中抽取出來的更大情境之中，而不是置於過去之中。局部地回歸 到手工藝勞動也許是值得想望的…」(p. 177)。

身體通過感官知覺調和身體內與外的關係。身體由不同器官組合而成，經 由學習、互動、交流等社會過程獲得技術，同時因此認識自身。但是，隨著每 個人技術學習情境的不同，技術內涵也各異。於是，這種種的技術身體仍須藉 由彼此間的分工合作來完成特殊的任務。個體身體與集體身體之間錯綜複雜的 種種關係其實就是社會構成的原貌，也在彼此的關係間產生特殊的角色與定 位。依據身體感官知覺與外在環境變化之間的關係，以下藉由兩種基本的組合 模式勾勒出新興匠人的樣貌。 其中，個體身體以「師傅頭=頭家」的身兼多職 的型態出現，而集體身體則是以「師傅頭＋頭家」的組合方式進行勞動分工。

92

一、頭家=師傅頭

獨立手工業者因為自身掌握特定技術而自主性較高，這種自主性展現在接 訂單與否、工資報酬、材料選定、交貨時間、生產流程等。如同吳柏勳（2008）

指出的，傳統工匠除了是生產者外，亦是生意人；每一件生意都可自主決定其 中細節，並且自負盈虧。易言之，獨立手工業者既是自己的師傅頭，也是自己 的頭家。

游仔、正仔過去都是伐木師傅，當時薪資以計件制方式計算，做越多，賺 越多。大約八零年代，伐木事業已近尾聲，於是他們紛紛下山另找頭路，從事 棺材業至今。游仔以「比較合」的說法表示當初轉換職業跑道的主要考量。

我：你怎麼下山之後不要去鐐仔間⁶²做？

游仔：做那個也沒效，現在師傅一天也只有1200、1300 左右而已。

我：是不賺錢嗎？還是做這個比較好？

游仔：不是比較好啦，加減做，隨人做。他們那個我們沒辦法啦，不合啦。

這個自己做自己的工阿，沒做沒錢，有做有錢阿。做多少算多少。（粗體為 本文所加）

林產工業與傳統工匠行業之間原屬完全不同社會範疇，而的確在游仔、正 仔早期的二三十年間因為都在山上工作而與地方社會中的傳統行業幾乎不相 干。然而，在木頭的牽引以及身體相「合」的因素下，他們與傳統棺木業得以 接合。伐木工人在林產工業結束以後，失去了過去所依附的生產體系，主要是 有形的機具設備和產銷制度等，然而身體的技藝卻因為做為個體知識而被無形 的留了下來，為提供技術工人轉行的關鍵基礎。從游仔、正仔轉行做棺木師傅 的例子中可以理解林產工業帶給地方生活的影響，技術的、生產方式的，是整 體性的變革過程。技術工人轉型為匠人的原因，一方面是棺木業技術傳承出現 了斷層；另一方面是他們曾任伐木工的源由而熟悉木頭的特質，這使其在拜師 學藝時相對而言較為容易。因此，像正仔這種半途師傅僅學了一年多就差不多 都會了，同時在其頭家後繼無人的危機下，而和頭家的兒子一起接續了棺材店 的營運。於是正仔既是店裡的大師傅，也是半個頭家。

「師傅頭＝頭家」的生產模式以個體為單位，或者可以推及於所有的獨立 手工業者，傳統的、新興的，都屬此範疇。個體身體既做為師傅頭，調整體內 感官知覺；又做為頭家，面對外在環境變化。身體技術與外在環境變化之間切 換容易、快速，具有高度的一致性。然而，畢竟個體身體的能力有限，可及範 圍無法過度擴張，往往需與在地生產網絡結合，或者朝向特殊化市場定位發展。

62鐐仔間為製材廠的台語。

93

在游仔的案例中，他因為具有伐木的經驗而熟悉各種取得在地生產木頭的 管道，確保了棺木木料的來源外，還因手工棺材趨向高級化的市場定位而創造 了獨特的生產情境。因此，在游仔的棺材舖裡所看到的各種技術「伐」、「刨」、

「磨」等身體圖式，其實是其背後一組生產網絡在支撐著，亦為其既有身體空 間的再現。

圖 26 做工的師傅本身就是自己的頭家

（本研究拍攝，左：正仔；右：游仔）

二、頭家＋師傅頭

「師傅頭＋頭家」做為同一生產單位內的組合模式，多半是因應生產情境 的擴大而來的。尤其在林產工業社會出現以後，這種組合模式普遍可見於工廠、

中小企業、跨國企業、官營事業等以量化生產為主的組織中。在有錢出錢、有 力出力的邏輯下應運而生。

身體的侷限性使人的感官能力伴隨著實踐過程而被局部強化，而在現代林 產工業社會裡頭更是如此。因此，藉由置放於同一生產單位內使得將具有各種 技術的身體集合在一起，產生運作。由此可知，師傅頭做為各個具有局部身體 感官能力師傅的領導者，是使生產活動能夠運作的靈魂人物；而頭家則是生產 單位面對各種外在變化的窗口，使其內與外之間能夠互通有無的關鍵人物。師 傅頭與頭家之間相互依賴的關係可以由黃老闆如下的描述看得出來：

大剖的師傅他是可以 handle 整個工廠，所以大剖師傅要最聰明。他為什 麼可以 handle？因為我的東西剖下來要做什麼東西，是按照他的意志在 做，他的想法。其他人要配合他的想法。老闆只看你大剖，大剖是最重要 的。老闆要站在大剖的後面，盯著大剖看，看他有沒有把我的木頭鋸壞、

浪費掉。（黃老闆，粗體為本文所加）

94

圖27 大剖師傅和頭家為密不可分的合作伙伴

（本研究拍攝）

大剖師傅因為技術能力最好而負責工廠內部整個生產流程的控管，而老闆 並不參與實際的生產工作，僅需與大剖師傅溝通意見並反應市場需求及資訊。

黃老闆認為掌握市場變化是維持生產競爭力的關鍵，而表示「從小我就立志要 當老闆，因為我看我父親每天都去外面應酬…長大後才知道去應酬其實就是去 交換市場的情報，這很重要」。

「師傅頭＋頭家」做為集體身體的組合模式意味著藉由彼此對於技術專長

「師傅頭＋頭家」做為集體身體的組合模式意味著藉由彼此對於技術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