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興匠人何以可能?
第一節 匠人之所在
一、製材廠
C 廠製材行老闆指著對面的鐵皮工廠說:「這是全台灣數一數二大間的製 材廠,光是裁製日本某間神社的訂單,就可以做五年。」然而,農和製材廠的 正門口卻掛著「謝絕參觀」的斗大招牌,令當時的我頗為怯步。C 廠老闆繼續 說:「日本神社是世界知名的建築物,他們所發展出來的製材技術也是全世界 最好的。但是他們人工貴,所以都會找台灣的來代工。」這麼一家外觀不起眼 的鐵皮工廠,若一不留意,經過時很容易忽視它的存在。但是,卻因製材技術 與日本神社的聯繫,在全世界的製材業中佔有一席之地,無可取代。
位於羅東復興路上的農和木材廠,為了順應日益競爭的貿易市場的情況,
於 1993 年由新義發企業股份有限公司和松昌木材合併而成為全台灣規模數一 數二的大型製材廠。不僅如此,還網羅了其他製材廠資遣或退休下來的師傅。
我們那個廠長從以前做到現在很多年了…我們現在都是中年人快六十歲 了。一般會木割法的工人,我們工廠大概有五個。我們以前是一個工廠,
而因為很多工廠都關掉了,我就把他們雇用過來,所以現在我們工廠越來 越大。(陳老闆,粗體為本文所加)。
農和作為一個本土的跨國企業,為了營運需求而擴大工廠規模,業務範圍 涵蓋台灣、日本、加拿大、中國大陸等地,其中,台灣本廠的技術定位在特殊 製材這一塊,主要供應日本神社、廟宇較高難度的訂單。陳老闆為了維繫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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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爭力,一直以來堅持將特殊的製材技術留在台灣做59。因此,總廠內的大剖 師傅由一個增至五個之多,而對於特殊製材工人則透過教學提升技術。
圖 21 坤威木材行外觀(本研究拍攝)
圖 22 農和製材廠外觀(本研究拍攝)
大剖師傅是製材廠中技術最精鍊的人物,他必須有完整的製材經驗,一路 從最末端的工人(結束)做到控制製材生產流程的大剖,幾乎是勞心又勞力的 技術者。林產工業時期平均一家製材廠僅有一位大剖師傅,但到了後林產工業 時期,生產規模大減的情況下,許多大剖師傅因此失去了工作機會。像農和木 材行這樣大規模的企業在地方上是絕無僅有的,它藉由雇用其他製材廠釋出的 大剖師傅及技術工人擴大生產規模,再輔以相關技術訓練並提供技術交流的機 會而成為了匠人生成的場域。其他較小規模的企業如坤威木材行、C 廠木材行、
東北木材行等,仍可透過客製化生產的方式提供技術工人與市場面對面接觸的
59 至於加拿大廠則定位在造材、大陸廠為規格化的大量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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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這也是使技術得以升級、轉化的關鍵要素。
後林產工業時期的製材廠歷經了劇烈的技術變革,其中的技術工人、頭家 角色及其之間的關係也同步產生了轉化,此即為本文強調之匠人生成的核心概 念。
二、棺材街
在這個案例裡頭,是使我論文對於新興匠人生成的看法產生突破的關鍵。
由於禁伐天然林迄今已近二十年,伐木工人早已解散、退休、轉行,大部分的 人都跟我說:「現在已經沒有伐木工人了。」一開始我非常失望,覺得少了這一 塊將是一大遺憾。但是,我在宜蘭舊城的棺材街上,連續遇到兩家棺材店老闆 過去都是伐木工人,其中一位還是經驗老練的師傅頭。這對於我重新理解匠人 的概念具有極大啟發。
聽說宜蘭舊城裡有條棺材街,下午我便騎車想說去繞一繞。心裡很掙扎,
因為一方面好奇棺材師傅如何用木頭,但另一方面實在很怕「有那個」。
一開始我不敢停車下來看,只見裡頭的師傅拿著電動鏈鋸「嘶嘶嘶」的砍 著木頭,我隱約可以看出那是宜蘭棺著名的翹頭的形狀。實在抵不過心中 好奇,默唸幾聲佛號才走進去看。吵雜的機器聲掩蓋了我不知如何開口的 怯意,只是靜靜的蹲在一旁,東看西看。(田野筆記 2008/03/27)
游仔自13 歲起便跟著爸爸上山伐材,一直做到約 36 歲才因「木頭都伐完了」
的緣故,下山另找頭路。然而受到山上工作習慣的影響,他認為棺材業跟他是
「最合的」:「啊我比較知道啊。比較瞭解這木材怎麼做啊。就是要瞭解材的好 壞啊。有的結疤、缺點,看要怎麼做啊。」
游仔手持電動鏈鋸砍著木頭,漸漸模塑出一個宜蘭棺翹頭的形狀,這種作 法及工具打破了我過去對於傳統匠師用手工做棺材的印象。電動鏈鋸的用法、
習慣源於他早期住為伐木工人的身體經驗,而刨刀、鑿子等較傳統的工具則是 向老師傅學來的。他考量到做棺材的工作與伐木工人工資的計算方式較為雷 同,於是選擇了這個行業:「我就是來做這個算工的60。那時候就跑來做這個,
做一做就黏住了。這些都是我自己做、自己賣、自己裁、自己買的,全都是工。
我現在要做什麼就自己砍一砍,要哪塊什麼材我就自己裝起來。」對他而言,
做棺材的工作藉由一技之長掌握自主勞動的時間、體力,因此偏好這樣的工作。
當我問他為何沒有選擇製材廠內工作(因為也是與木頭相關),他則認為:「那 個沒效啦」。這個回應暗示著吃人家頭路的工作他不習慣,覺得不划算。
60 游仔口中「算工的」指的是做多少算多少的意思,有做就有沒做就沒有,近似於過去他當伐 木工人時「計件制」的工資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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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仔所待的「森成葬儀社」是一家三代相傳的家族事業,以正仔的話來說 即為:「歷史來的」。正仔和游仔一樣,1980 年代以前都是伐木師傅。
森成那間是工仔做一做換他兒子做,他兒子做一做再換兒子做,很多,經 過兩三代了...我說的歷史來的那間就是森成啊,做了三代人。做一做他兒 子不會做,現在就是賣便品而已啊。他沒做工作他知道什麼?就跟現在在 那邊做的師傅同一個頭家,他們現在是公家,師傅頭兼頭家。不夠本錢就 跟他公家啊,公家61做啊。師傅頭下去做頭家:師傅頭頭家。(正仔)
前面已經提及,傳統手工藝的傳承方式主要是家族制以及師徒制。「森成」
的棺木製作技藝過去是代代相傳而來,但隨著時代的轉變,年輕一代的要做這 行的便很少了。游仔因為資歷深,由一開始的工仔/師傅做到師傅頭,而同時也 在「公家」的合夥經營制度下,他成為這間棺木店的頭家之一。正仔剛下山時 也是在「森成」學棺木製作技術,工仔做一做之後就自己出來開了一間叫做「振 興」的禮儀社。
正仔的振興禮儀社距離游仔的森成禮儀社只不過三分鐘的距離。訪談當天 我剛好在這一帶遊逛,因為看到外頭堆滿木頭而停下來。這裡位於宜蘭博物館 廣場前,每到下午便自動聚集了許多中老年人在此下棋、聊天。正仔開的「振 興禮儀社」就在廣場的斜對面,店面裡的營業空間除了擺放幾具待售的棺材外,
同樣的,三五成群的人們聚在牌桌前,打發著時間。
「請問一下,這裡誰是頭家?」我生澀的問著。但只見他們面面相覷,遲 疑了一會才回問我:「你是要做什麼的?」只見大家望向正仔,但正仔別 過頭去說「我只是顧店的,我不是頭家。」…後來正仔才告訴我,「以前 國稅局常常會像我這樣來問東問西的,然後過不久稅單就會寄來。」在他 的觀點裡,他只是顧店的,所以僅是這家店的頭家,但他同時也指著旁邊 打牌的人們說:「他們也都是自己的頭家。為什麼只有我是頭家?」(田野 筆記 2008.03.26,粗體為本文所加)
由於這一帶棺木店群聚,有人稱之為「棺材街」。傳統土葬儀式繁複且細節 甚多,以棺木業為核心,周邊有其他行業做為支援,其中包括子弟班、吹鼓陣、
奏樂隊、扛棺者、禮儀師等。正仔稱這些聚在附近的人為「五路人馬」。 如果今天我棺材店裡走進一個客人,跟你說,不用五分鐘這些來自五路的 人馬全都圍上來開始分配工作。有的吹號、有的扛棺材,什麼都有,這些 工作自有人會發落。(正仔)
61 「公家」原為台語發音,意指一同做、共同做、分享的事業。有別於一般官方—公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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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23 正仔的棺木店前聚集的五路人馬(本研究拍攝)
「他們也都是自己的頭家」表達的是做為自己身體主宰的獨立個體的概 念。除了做棺木的新興匠人外,與喪葬事業相聯繫的其他人亦因具有特殊技術 及獨立個體的身份而被稱為頭家。獨立手工業者藉由技術專項與其他具有技術 的獨立個體形成一種不同生產單位間合作關係,為相互依賴的特殊社會網絡。
由正仔和游仔的生命歷程中可以發現,受到過去工作經驗的影響,「伐」木 頭是他們的擅長。然而,隨著木頭的停採,他們被迫下山另謀出路。正仔對於 自己後來從事棺木業這一行沒有太多的懷疑:「啊有興趣這個,就來做這個啊」。 縱使山上和平地的工作環境非常不同,但卻因為「伐木」和「做棺木」這兩者 之間透過「伐」的身體圖式而產生內在關連,使得他們與木頭之間的關係得以 延續下去。換言之,一旦身體抽離了勞動情境則其技術變得一無是處,也因此 必須透過投入其他的勞動情境將儲存於身體之中的感官知覺再現出來。
正仔好像生氣了?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突然變得很大聲的向我說話,甚至 把頭別過去,不用正眼瞧我。手上還捧著他請我吃的熱騰騰的麵線糊,我 只好繼續吃著,等他開口。他是不是不想回答我的問題而生氣?我只不過
正仔好像生氣了?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突然變得很大聲的向我說話,甚至 把頭別過去,不用正眼瞧我。手上還捧著他請我吃的熱騰騰的麵線糊,我 只好繼續吃著,等他開口。他是不是不想回答我的問題而生氣?我只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