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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的技藝:聞、看、摸

第三章 身體的技藝

第三節 身體的技藝:聞、看、摸

「聞」、「看」、「摸」是身體感官感受木頭最直接的方式,這種感官能力的 習得源自於勞動生產的過程,然而因其無形且難以言述,造成此個體知識傳遞 上有困難,且易為人忽視。師傅們長期浸泡在不同味道的木頭堆中,辨識木頭 的能力在林產工業時期規格化量產的生產過程中內化至他們的身體感官內,由 此構成技術的基礎內涵。「聞」、「看」、「摸」的感官能力統稱為身體的技藝。

身體藉由「聞」的動作,分辨出清香、濃香、嗆、刺鼻、辣辣的等各種味 道;用肉眼「看」木頭的紋理、線條曲直、粗細、寬窄,進而區分不同季節及 生長環境下的材質;而「摸」則是最基本的觸覺,感受著木材的觸感、紋理、

凹凸變化等。林產工業時期的木頭來源單純,以在地所產的木頭—紅檜、扁柏 為主,但在開始進口木料以後,來自世界各地的木頭各式各樣。社會條件及地 方資源環境的改變下,人們也藉此改變、調整了自身,而具體的展現在身體對 各種木頭的認識能力上。

技術是身體內在感官知覺的具體呈現,同時也是自身對外在世界關係的再 現。「聞看摸」是身體感官與世界的路徑,以特殊的形式儲存於個體身體之內,

在特定的情境/場域中使得顯現。木頭質地變化多端,隨著生長環境變化而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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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特徵與特質,因此近距離的聞、看、摸的動作成為了最有效的驗證方法。林 產工業的特殊之處在於其為處理有生命的木頭材料,也因此人的感官經驗在其 中扮演著重要且無可取代的角色。技術本身的內涵無法脫離「看」、「聞」、「摸」

等肢體動作,由此也影響產業中的生產技術。游仔以辨識木頭的能力區別內行 人與外行人的差別,而像他這樣的內行人要有「看就知道」的鑑別力。

我:選材要有什麼技術?

游仔:沒有沒有,都沒有技術。眼睛看就知道。鼻子聞也可以。譬如說,這 個是扁柏,我說台語你聽有吧?扁柏你給它聞,如果辣辣的,裡面一定壞掉,

像這個就是。裡面會藏這個啊﹝指木節﹞,你給它聞看看,會辣辣的。這個 還沒漆油漆,有一點點香香的而已,來你來這邊聞這塊。來!我把你教會。

你給它聞,這比較香,較清香,對不對,有沒有研究到?(粗體、括弧為本 文所加)

游仔對於木頭的敏感度是一種高度身體化的技術,而在其認知中,那不叫 做技術;甚至他並無意識到這種對木頭的鑑別能力是非經過特殊生產情境的訓 練才可能累積出來的。Michael Polanyi(2004)以游泳者漂浮在水面上的技能為 例,說明默會之知中其不可言傳的個人知識的存在,他認為「實施技能的目的 是透過遵循一套規則達到的,但實施技能的人卻不知道自己是這樣做的」(頁 64)。楊弘任(2007)研究屏東黑珍珠蓮霧的「栽培技術創新與改良」即指出,

並非研發出新品種才表示具備一定的技術能力,它除需具備品種、土壤外,還 需有一套搭配該品種的栽培技術。而農民技術之所以看不見,乃是因為技術創 新的場域及演變過程「被稀釋在季節變換卻年復一年有節奏進行的田間實作經 驗與鄉民生活文化裡」(頁127)。

林產工業中的技術工人的身體經驗是經由大量的「伐」、「剖」勞動過程漸 漸累積而成的,其中的技術傳承也需與家族制、類師徒制等制度一起施行才可 能發生。台灣林產工業技術工人的技術在日治時期刻意的被日人壟斷與壓抑,

而到了戰後在市場大量需求的刺激下,由國民政府建立了工業化系統性生產方 式才有計畫的培訓相關技術人員;而民間的製材生產單位就是在此脈絡下陸續 培養出良好的技術工人,延續至今羅東地區尚有30 家的製材廠維持營運。本研 究訪問的東北木材行、農和木材行都是傳習至第三代的家族企業,其技術脈絡 皆可上溯至日治時期。而從本章第一節所述及的「伐」技術學習與社會網絡的 部分亦可說明為何當時伐木業中所採用的工人多以既有員工的親屬為多,這種 有親屬關係連帶的網絡提供了身體知識傳承的便利性,克服了伐木技術中非言 述知識其難以掌握的原則。

羅東林產工業造就了一種具有地方性格的身體技藝的出現,這與身體感官 經驗所受到的時空限制有關。「伐」、「剖」技術呈現的是技術工人與木頭(人與 物)的關係,人透過施加於物的行動展現過去的整體經驗及對現況事實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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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剖」技術與地方空間的條件有極為密切的關連,「一種無法詳細言傳的 技藝無法透過規定流傳,因為這樣的規定並不存在。它只能透過師徒的示範方 式流傳下去。於是,技藝的傳播範圍就只限於個人之間的接觸了,我們也就會 相應地發現手工藝傾向於流傳在封閉的地方傳統之中」(Polanyi, 2004: 68)。 身 體技藝的學習、模仿、試誤、經驗等過程都涉及到了面對面的接觸,不只是人 與人之間的,也是人與土地之間的。

身體的技藝—「聞」、「看」、「摸」的能力原屬於技術工人在「伐」、「剖」

生產情境中的工具,用來輔助自身展開與木頭及市場的關連。它再現著過去身 體經驗的一組與生產、生活密切相關的社會網絡,是舊有人與人、人與物關係 的延伸,卻也是重構技術工人與新生產體系關連的重要媒介。以下詳細說明

「聞」、「看」、「摸」在林產業中應用的原理,並以此解釋「伐」、「剖」為何是 高度身體化的技術。

一、聞

嗅覺的功能「聞」並不如「看」那樣的具有整合性、全面性,因為氣味必 須通過個體呼吸的過程才進到我們的身體裡,與其他感官印象整合產生內化。

而且,氣味本身不存在自主的特質,需透過另一個指標物來象徵出其客觀性。

例如,扁柏「辣辣的」味道無法投射在一個具體的平面上供大家體會,每個人 只能依據自身對「辣辣的」其他印象恢復彼此的感官聯繫。

游仔傳授我辨識扁柏品質好壞的秘訣即是透過味道的描述:「扁柏你給它 聞,如果辣辣的,裡面一定壞掉」。然而每個人對氣味的理解皆不同,難以產生 特定的標準,透過與游仔共享同一塊木材分享彼此對味道的理解,我將「聞」

到「辣辣的」味道想像為品嚐到辣椒時才有的氣味感受,但文字所能描繪的範 圍有限,又「辣」乃經台語翻譯過來,與其原意失真許多。

對於各種木頭味道的不同細節,網路上有個專門介紹製材業現況、經驗分 享的部落格,作者ZURG 對於他所接觸過的各種木頭有如此的描述41

ν 檀香→輕快、微辛 ν 沉香→厚、紮實

ν 肖楠→微辛、有點土味 ν 紅檜→柔軟、甜甜的

41 台灣學界對於製材技術的書籍多為八零年代左右的教科書,其中對於技術的描述僅為概略、

綱要式的紀錄,並不詳細。反而在網路上可以找到業者自己經營的部落格,資料更新更為快速。

此網站為名為【開剖文】的空間設計與裝潢網站,作者本人屬名為ZURG,在中部某間製材廠 工作:http://www.mobile01.com/topicdetail.php?f=360&t=625100&p=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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ν 扁柏→辛、燥燥的

ν 香杉→類似扁柏,但是比較淡(清)

ν 雲杉→下過雨的草地味道,有點土臭,但乾燥後幾乎無味

ν 台灣櫸木→習慣的話,那味道很獨特,很香很爽(只要鋸下去,馬上被 發現)

ν 大陸櫸木→色澤偏洋紅,淡淡的櫸木味

ν 日本櫸木→色黃,生材味道極糟,非常像新鮮的狗屎味

ν 南洋樟→檳榔味(有次拿一塊南洋樟進辦公室,我娘就馬上開罵:叫你 不要吃檳榔....)

ν 陸樟→味道極濃厚,辛辣

ν 臺樟→輕、辛(粗體為本文所加)

味道所引發的感官感受不僅被用來做為辨識材種的憑藉,還能進一步細分 其中的好壞。例如,台灣檜木中的紅檜、扁柏味道不一樣,紅檜「甜甜的」,而 扁柏有「辛」味;傳統木匠阿順師也有他自己的觀察:「紅檜本身的味道比較清 香,扁柏比較濃郁…因為你們不瞭解木頭之下,你們會先接觸的就是扁柏,會 以為紅檜就是扁柏。他們也有交配種,現在是強調有檸檬味道的樹」。綜合以上 各種文字描述,沒有相同身體經驗的人仍難據文字以判斷其中異同。游仔描述 的「裡面有壞掉的扁柏」即藉由「辣辣的」描述方式做為他對有特定特徵的木 頭的認識,而游仔的偏好也在此種認識被建構的過程中形塑著。此「辣辣的」

感官感受關係著游仔去挑木頭時的價值判斷,他甚至無須動手,亦無須將木頭

「剖」開,通過嗅覺即可辨明木頭內部的變化,即「裡面有壞掉」。游仔的感官 感受到「辣辣的」喚起了他過去當伐木工人時的記憶:「我小時候都跟日本人上 山去看木頭,日本人看木頭很厲害,他們看到好的就會比個大拇指說『一級棒』, 這樣你就知道是很好的意思了。」當時日本人進行每木調查時總會靠近樹身聞 一聞,而游仔對木頭的嗅覺感知能力亦是在此情境中逐漸累積而成:「我就給它 撿起來學他們一樣聞一聞,這樣慢慢就知道什麼是好的了」。

檜木之所以被視為是高級木頭,還與它自身散發的「清香」特質有關。阿 順師長期接觸木頭,他特別偏愛台灣本土的樹種。他認為土生土長的木頭是台 灣珍貴的資產,而這些木頭也因此與人最為親密。「唯獨台灣的扁柏,油脂凝聚 力是最高的,他的香氣跟我們人的互動就是最棒的。」檜木的氣味通過人的嗅 覺進到體內,成為記憶的一部份。如前文所提,當時因為製材廠林立,處處散 發著檜木的獨特香氣,人們因此將此感受與羅東聯繫在一起,形成地方的集體

檜木之所以被視為是高級木頭,還與它自身散發的「清香」特質有關。阿 順師長期接觸木頭,他特別偏愛台灣本土的樹種。他認為土生土長的木頭是台 灣珍貴的資產,而這些木頭也因此與人最為親密。「唯獨台灣的扁柏,油脂凝聚 力是最高的,他的香氣跟我們人的互動就是最棒的。」檜木的氣味通過人的嗅 覺進到體內,成為記憶的一部份。如前文所提,當時因為製材廠林立,處處散 發著檜木的獨特香氣,人們因此將此感受與羅東聯繫在一起,形成地方的集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