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佛光山人間佛教社會實踐的分析討論
第一節 佛光山人間佛教社會實踐的入世出世諍論
宗教在現代社會必須與社會各領域建立更新的認同與聯繫，完成更密切的依存 與互動，如前所述人間佛教在許多領域得到了認同，但也無可迴避要面對出世與入 世結合的弘化方式，是否偏離佛教的主體精神，亦即要面對「通俗化」或「庸俗 化」320現象的挑戰。佛光山人間佛教的社會實踐是否偏離作為佛教根基的出離心和 內證精神，僅僅滿足於在社會中較為淺層和表層的效應，在表面繁忙熱鬧的大場面 下，是否恰恰是修證法門的缺位。在這樣的論述觀點中，所產生的出世與入世諍論 是什麼及其如何回應。以下將進行討論。
一、出世與入世之辯
（一）入世性的提出
人間佛教所指向的入世性，試圖轉化歷史發展中佛教已具有的出世精神與作 法。因此，近代佛教中出現了許多關於出世與入世問題的討論，它們大多是由一般 社會學者對佛教出世觀念的質疑所引發。把入世轉向做為理論討論的研究，提出的 論點有：（1）把近代佛教界對於現實社會的積極參與態度評價為「入世」；（2）
從宗教改革以適應近代社會的要求出發，強調近代佛教對「出世」的反對和對現實 利益的追求為「入世」；（3）把佛教的「中國化」和「人間化」作為「入世轉 向」。總體而言，這些論點有三個共同的看法：（1）認為傳統佛教（或印度佛
320 「世俗化」理論與台灣一般語用的「通俗化」或「庸俗化」並不是相同的脈絡，「世俗化」概念 在台灣一般語用的過程中往往被理解成：(1)宗教團體由原本不務俗世的傳統開始進行一些俗世活 動，或由此更進一步衍生出負面的詮釋：認為(2)宗教領域因為經營世俗活動而開始有俗世功利的 特質。由於語用中主要強調宗教領域朝功利性發展的事實，也因而賦予了「世俗化」較多負面的 內涵。本文為避免混淆，以「通俗化」或「庸俗化」來說明在台灣一般語用的「世俗化」概念。
關於什麼是神聖的判準？齊偉先指出這一個本質性問題在社會學的實證研究中，往往被以下列方 式巧妙地避開而非回答：也就是直接進入被分析社會的文化意義架構及符碼體系中，運用在地的 語彙，以一種近似修辭技巧(rhetoric)的方式來辨認屬於神聖的事物，至於什麼是「神聖」的判 準，這問題也就在修辭展演中避開了。齊偉先 2010，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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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是以「出世」為根本特徵；（2）主張中國佛教傳入中國以來，就逐漸發生了 向「入世」的轉化，這一轉化是通過對出世傳統的否定來完成的；（3）這種入世 轉向，包括對人生及社會現實的重視。321
（二）出世、入世與中國佛教
要了解星雲大師所提倡的人間佛教出世、入世的意義，不能離開中國佛教的脈 絡。所謂「入世」的概念是佛教傳入中國後，在與中國本土文化的交涉中逐漸形成 的。在中國以儒家為主導的社會中，佛教與作為國家正統意識型態的儒家相協調，
並爭取自己獨立的發展，使得其「出世解脫」的宗教意義，也在這個架構下發展。
因此對社會的關懷表現在「方外之賓」的位置，也就是強調自己輔世助化的社會保 障功能。同時將出世精神轉變成在形式上的「方外」。正是這種與儒家「入世」或
「治世」的對舉中，所謂「世間」的意義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它已不再是佛教經典 中所關心的「雜染煩惱」，而變成了中國所特別注重的人倫社會。因此，近現代所 主張的「入世轉向」與所反對的「出世」，正是針對佛教傳入後，與中國文化的交 涉，所樹立起來的那些屬於「方外」的特徵。所以，對於現代佛教由「出世」到
「入世」轉向的判斷，實際上涉及二個方面的問題：（1）它是否離開了佛教「出 世解脫」的根本立場；（2）它是否反對佛教在中國的傳播中所形成的那些與「入 世」相對應的「出世」特徵。這是完全不同層面的問題，在第二個意義上，任何對
「出世」的否定，都只是對於中國傳統佛教中某些內容的否定，並不涉及佛教的根 本立場。322
（三）星雲大師的出世觀
關於星雲大師對於「出世」這一概念的說法，我們再做一些整理歸納：
321 周學農 2001，頁 89-97。
322 同上註，頁 104-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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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對於出世的思想，星雲大師提出：（1）對人生要有無常的警覺；（2）對物 質要有遠離的看法；（3）對情愛要有淡化的觀念；（4）對自己要有不滿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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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對於佛教超越的生活，星雲大師提出：（1）沒有經濟財務的煩惱；（2）沒 有男女情愛的貪求；（3）沒有權力高下的執著；（4）沒有人我執著的分別。324
3.對於一個宗教家內心的輕重分別，星雲大師提出：（1）以是非為重，利害為 輕；（2）以實踐為重，空談為輕；（3）以道情為重，人情為輕；（4）以佛法為 重，世俗為輕。325
在星雲大師出世觀的信念中，強烈的高揚入世，我們可以理解這是大師在其所 處的中國社會，對中國佛教畸重出世乃至厭世逃世的消極退避偏向的批判，因此而 發展出來的一種修行觀。大師說過：
在過去，我們中國佛教徒的思想，總以為逃避世間，到深山裏修行才 算清高。就算住在都市裡，也以不問世事為尚。……使人誤解佛教為消 極、厭世的宗教。326
佛教給社會最大的誤解，就是誤解佛教是度死的宗教。平時不知佛教 何用，到了大死時，才知需要誦經超度；致使人天師範的僧寶，淪為以經 懺為職業。327
323 星雲大師，〈出世的思想〉，
http://www.fgs.org.tw/master/masterA/books/delectus/hsingslogan/02/02-09.htm，最後瀏覽日期：
2013 年 5 月 15 日。
324 星雲大師，〈超越的生活〉，
http://www.fgs.org.tw/master/masterA/books/delectus/hsingslogan/02/02-09.htm，最後瀏覽日期：
2013 年 5 月 15 日。
325 星雲大師，〈宗教家內心的輕重分別〉，
http://www.fgs.org.tw/master/masterA/books/delectus/hsingslogan/02/02-09.htm，最後瀏覽日期：
2013 年 5 月 15 日。
326 星雲大師 1991a，頁 585-586。
327 星雲大師 1991b，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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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一個二、三十歲的青年出家，從出家的第一天開始，師父就急急 忙忙地要他了生脫死，好像人一出生，就應該忙死。生的問題尚未解決，
怎能忙死？……哪裡說有不先福利人間，就能了生脫死？……不服務社 會，不福利人間，只想自己一個人了生脫死，這豈不太過自私？這豈不給 人譏為自利？更有甚者，除自己忙死以外，還為別人忙死超度……人死的 佛教，或寄希望死後的世界好一些的佛教，完全與人間脫節，佛教哪有生 氣？僧侶哪有活力？328
他主張的入世實踐，主要是對於傳統中國佛教的「方外化」、「死化」及「鬼 神化」的改革而來，強調的是從彼岸、來世及鬼神等轉入現世人生的立場。他認 為：「現在的佛教要從山林走入社會，從寺廟擴及家庭，把佛教落實在人間。」329 他對於中國佛教的歷史過程和社會因素有清楚的認識。對他來說，佛教的教義不能 只當作教條內容，而是要親身力行的道德實踐內容，因此，他主張出家人應積極入 世行大乘道，著重在弘法利生的工作事業中修行。對於出家未久就想入山閉關靜 修，星雲大師持批評的態度，強調修行應該是腳踏實地的自我健全，犧牲奉獻。他 指責那種大乘心發心不夠，而標榜隱居修行、實求安閒自了的人為是菩薩道的逃 兵。他認為入世的人間佛教，應以菩薩入世擔當的氣魄，發揮人間進取的精神。
星雲大師一生經過嚴密而恢宏的人生歷練與宗教體驗加上悲願宏深，將佛法精 深的義理以平實的方式來詮釋。他的態度認為佛教弘化既是一種宗教性的活動，更 是一種社會性的活動，它必然具有一定外化於社會的客觀影響。因此，我們看見佛 光山人間佛教的社會實踐既是宗教性的修行活動，同時也倫理性的社會實踐，它以 透過個體在事業中的修持訴求，來找尋佛法修持的宗教性與社會性的支撐。
（四）當代對人間佛教實踐之諍論
人間佛教的社會影響力之擴大，有謂是一種入世路線的成功，但也有人認為是 過度通俗化的表現。當代台灣各佛教的教團不少以人間佛教為號召，但這些教團也
328 星雲大師 1991c，頁 109-110。
329 滿義法師 2005，頁 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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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被批評為過度的庸俗化。330在實踐層次上，幾個自稱是「人間佛教」實踐者的佛 教團體，一直受到外界不少批評。印順導師曾批評現在台灣推行的「人間佛教」過 於庸俗化，他認為人間佛教的開展是適合現代的，但也可能引起副作用。導師提 出：
虛大師長於圓融，而能放下方便，突顯適應現代的「人生佛教」，可 說是希有希有！但對讀者，大師心目中的「人生佛教」，總不免為圓融所 累！現在的臺灣，「人生佛教」，「人間佛教」，「人乘佛教」，似乎漸 漸興起來，但適應時代方便的多，契合佛法如實的少，本質上還是「天佛 一如」。「人間」、「人生」、「人乘」的宣揚者，不也有人提倡「顯密 圓融」嗎？如對佛法沒有見地，以搞活動為目的，那是庸俗化而已，這裏 不必多說。331
佛教史學者邱敏捷的論陳是：
星雲、證嚴與聖嚴所談論的人間佛教思想，多為一般性的開示……偏 重於「隨眾生欲樂」與「引人生善」……。換言之，星雲、證嚴與聖嚴等 人的人間佛教思想背後，尚未提出佛教究竟解脫的思想力量以及如何成佛 的修行道次第來支持它，以致信徒往往只是以佛菩薩為偶像、為心靈之寄 託而已，佛教終極關懷的目標總嫌不足。332
邱敏捷認為星雲、證嚴、聖嚴等人的人間佛教思想，並沒有突出一套究竟的解 脫之道以及建立一套成佛的次第來支持它，以致於信徒往往只有以佛菩薩為偶像尋 求一個心靈的寄託而已。同時，她也提出當代佛教因為過度強調大眾化之後，不免 有庸俗化的傾向，雖然他們積極地站在「社會改革」的立場，但多為傾向「治標模 式」。
330 丁仁傑 2006，頁 67。
330 丁仁傑 2006，頁 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