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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日契嵩的理解與回應

第五章 契嵩文本中的儒釋對話關係與創造性意義

第一節 佛日契嵩的理解與回應

經過先前對契嵩文本內的耙疏與論述後,筆者注意到在文本中契嵩呈顯出儒 釋雙方思想的相異點,並且處理了不少在兩者之間相異的價值與觀念。依照高達 美對文本詮釋所提供的思考架構,筆者必須處理相異的兩個文化體系中對話的過 程和內涵,以及在對話辯證的動態過程中又創造出哪些意義。

本章筆者要試圖論述出的是對話過程中,契嵩自己的理解、詮釋的態度、立 場和觀點,以及契嵩當時所處之時代思潮與氛圍。

回顧佛教傳入中土後的歷史,自東漢經魏晉南北朝的格義到唐中葉對儒教造 成重大挑戰和刺激,兩個不同的文化系統,經過一千年左右的時間,彼此之間可 以說是不斷地尋找可以溝通的管道,在碰撞中創造出溝通的詞彙,依高達美而言,

對話成立的前提,除了共通的詞彙外,其首要則在於雙方皆在同一個談話主題上。

在佛日契嵩的文本中,可以明白地知道契嵩當時所面對的儒教之論敵與社會 處境,這可以從屯田員外郎陳舜俞所作之《行業記》略窺一二。

據載,佛日契嵩當時的論敵為跟隋唐中葉以來的古文運動,以及主張排佛的 儒教知識份子。212《輔教編》的完成,就是明確為了回應儒教排佛勢力所作。

一、對排佛之士儒的回應

北宋初年仍延續唐中葉以來的古文運動,而古文運動首推韓愈等人。韓愈排 佛而著《原道》,其動機肇因於當時儒教勢力漸微,而佛道兩家則與之並起,為了

212 契嵩於《上曾參政書》云:「今論者以文排佛,謂無益於治世,此亦世之君子不知深理不達 遠體,不見佛教所以然故!」,見《鐔津文集》,出版同前。

正本清源,遂著《原道》表明儒教乃華夏文化思想之本,能含括當時思想領域上

本觀點,以及從佛教對生命流轉的角度去詮釋「情」的內涵,「情」,指的不單是 人之七情六欲,還包含了生命延續之流,然而韓愈的「情」則純粹指的是感官欲 望接觸受刺激後所產生的衝動。

對於韓愈的批評和見解,佛日契嵩專著《非韓》三卷,分上、中、下三卷共 三十篇,批評韓子之議論「拘且淺」,且針對其「道與德為虛位」之言,曰:「道 德既為虛位,是道不可原也,何必曰原道!」218

此外,在《勸書第一》中契嵩主要回應的是李翱的復性說,說是李氏之復性 說是借自佛教,佛日契嵩云:「謂李習之嘗聞法與道人惟儼,及取李之書詳之,其 微旨誠若得於佛經,但其文字與援引異耳。」219

次則說韓愈早先大力著書立論排佛,但是「至其道本,韓亦頗推之」220,更 言褒貶、是非不定皆在人心,後世可以不必再追隨韓子之言了。

二、創造戒孝合一之倫理新觀念

在倫理道德上,佛日契嵩將五戒與中國的孝道結合,主張戒孝合一,主要目 的是為了回應中國社會的宗法制,因為這個體制中的核心觀念之一正是孝道。

契嵩將佛教的戒與儒教的孝融合在一起講,將戒的核心思想詮釋為孝,其思 想進路形成的原因和心態是什麼呢?從契嵩受教育的背景過程來看,他曾接受過 儒典教育,也有良好的儒典基礎,在《行業記》中載,與其往來者皆為士大夫,

因此契嵩應用非常了解儒教之價值體系與佛教相衝突亦無法相容之點。特別是中 國宗法制度社會下的核心精神─以「孝道」和「三綱五常」作為維持社會倫理秩 序的基石,必須是優先順位處理的問題。

基本上,佛教的修行體系,從在家到出家皆有一套完整的修行進階概念,在 修行方法的實作上以持守戒律為核心觀念。佛教之修行體系所表達出的價值觀,

與中國儒家社會的家天下制度之核心價值有著根本上的衝突,不過這是理解上的

218 《鐔津文集》,出版、經號同前。

219 見《原教》,出版、經號同前。

220《原教》中,契嵩以其著〈送高閑序〉為例。

不同,不同立場造成的見解歧異,最明顯的就是出家修行的觀念,它衝撞了儒教 以家庭為社會中心和基礎的倫理綱常,所以佛教自印度傳入以來一直受到中國知 識份子猛烈的抨擊。歐陽修曾著說立論大肆批評佛教壞了中國社會的宗法制度與 綱常,並云:「佛何為者?吾將操戈而逐之,吾將有說以排之!」221

歐陽修是宋朝大儒,其反彈態度的強烈可見一般。事實上,中國社會裡儒教知 識份子的排佛心態和現象一直是存在的,從唐朝中葉一直到北宋年間,沒有間斷 過,從契嵩的文本中可以看到一點端倪。「當是時天下崇古文,慕韓退之,排佛而 尊孔子。」222北宋這種局面的形成,有必要從歷史的脈絡上說明其前後因果關係。

唐朝前期,儒釋道三教的關係以及佛老兩教的發展,基本上都還在王權與當 朝儒教知識份子的掌握中,可是唐中葉以後,政治力量衰頹,三教的權力結構在 張力上產生變化。韓愈在《原道》中云:

周道衰,孔子沒,火於秦,黃老於漢,佛於晉、魏、梁、隋之間,其言道德 仁義者,不入於揚,則入於墨,不入於老,則入於佛。入於彼,必出於此。

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汙之。」223

韓愈的文章中透露出,對於儒教在佛老兩者間中尊地位已不保而感到危機,

同時對於儒教優勢日漸失控的現象不滿、不安。這種狀況透露了一種崩解的傾向,

儒教與政治制度結合的關係以及其力量將走向另一種轉變。有學者認為當時的儒 家知識份子看到的轉變有兩個側面:一是佛教與道教日益坐大,儒教衰微;二是 儒釋道三教走向融合,儒教出入佛老在學理結構上調整;道教吸收佛教修養的方 法,講心性,練內丹;佛教則自覺地融入儒家的名家思想,宣揚五戒等於五常。224 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了北宋,理學道學的興起才出現了比較明朗的局勢。

221 歐陽修著,《本論》中,歐陽文忠公全集。

222 《鐔津明教大師行業記》,出版同前。

223 《原道》,韓昌黎文集卷第一,出版同前。

224 《唐代後期儒學發展的新趨向》,出版同前。

承前所述,筆者認為,契嵩將佛教的「戒」與儒家的「孝」合一,除了護教 心切之外,契嵩「戒孝合一論」的出現,可能是三教在當代思想氛圍下,走向融 合趨勢的自然結果之一。

三、面對佛教對中國王權思想的衝擊

(一)君王至上的王權思想

儒教的思想自西漢後便和中國社會的政權體制結合225,而且成為社會文化的 核心價值體系。因此,儒教的思想內涵早已是中國君主社會的立國之本。董仲舒 在《白虎通義》中提出的三綱,倘若從君主政體的角度看,已然確立君權在社會 體系結構中的無上地位。

中國的皇帝自古稱為天子,這表示是受了天命來管理人民的,在儒教觀念裡,

他不但是一國之君,而且還是人民的君父。不僅如此,君主在統治管理上很需要 憑藉宗教信仰的力量來尊崇王權以及安定人心。在佛教傳統裡,教義體系與佛事 儀軌中給民眾帶來了因果輪回報應觀,這個觀念似乎明確達到後項需求,但是在 尊王這一項上,儒家知識份子,特別是中央官僚體系,顯然十分不滿意。為什麼 反對呢?先回到北宋之前的唐朝,看看古文運動前的情況。唐武德九年,太史傅 奕上書反對佛教云:

生死壽夭,由於自然,邢德威福,關之人主,貧富貴賤,功業所招。而愚僧 狡詐,皆云由佛。226

他所抱持的反對原因是,佛教將主宰生命的權力和能力完全歸於自己,這等 於是剽竊了君王做為人主的權威和力量,間接貶低了君主的地位,挑戰君主在社

225 「漢代晚期,儒教已經具體成為正統。」許倬雲著,《中古早期的中國知識份子》,載於《中 國歷史轉型時期的知識份子》。

226 司馬光著,《資治通鑑》,卷一百九十一。

會中的威權象徵,這些在儒教知識份子的眼中實為大逆不道,有損君權之彰顯及 其威權象徵。

在《廣弘明集》卷七中亦記載了傅奕當時視佛教為異端的相關看法,他說:

易曰,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此則陰陽父子天地大象,不可乖也。今衛壯之僧,

婉孌之尼,失禮不婚,夭胎殺子減損戶口,不亦傷乎!今佛家違天地之化,

背陰陽之道,未之有也。請依前條尋,老子至聖尚謁帝王,孔丘聖人猶跪宰 相,況道人無取德義未隆,下忽公卿抗衡天子。如臣愚見,請同老孔弟子之 例拜謁王臣編於朝典者。227

從上述文獻不難理解到,太史傅奕作為一個帶有傳統價值觀的中國知識份 子,其視野下的佛教無異是傷害社會體制與王權的異端。這個兩種文化之間價值 觀相互抵觸的問題,到了北宋,依然存在。

(二)歐陽修的反佛立場

北宋大儒歐陽修曾著《正統論》上書太宗皇帝,其中最關切的問題就是人主 之道。歐陽修在《正統論》中和韓愈站在保衛儒教核心價值觀的立場上,不止一 次的強調「堯舜之道」,以及堯舜禹湯一脈相傳的正統,而且抱持儒教傳統之天命 思想,說是「自古王者之興,必有盛德以受天命」。值此同時,亦對於以儒教文化 價值觀為核心之正統,其地位不明確的現象而發出強列感嘆,《正統論》云:

自孔子歿,周益衰亂,先王之道不明,而人人異學,肆其恠奇放蕩之說,後 之學者不能卓然奮力而誅絕之,反而附異其說。228

227 《廣弘明集》卷七,大正藏第 52 冊,NO.2103。

228 歐陽修著,《歐陽文忠公全集》:居士集卷十五《正統論》,。

以上這段文字,可以清楚看到歐陽修所謂的正統,乃是儒教極力擁護之周禮 以降的美好文化傳統。它代表著一種價值判斷與社會道德規範,可是當種種多元

以上這段文字,可以清楚看到歐陽修所謂的正統,乃是儒教極力擁護之周禮 以降的美好文化傳統。它代表著一種價值判斷與社會道德規範,可是當種種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