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道與佛道合一的社會政治觀

一、《皇極論》中王道與佛道合一的主張

除了戒孝合一論的主張之外，佛日契嵩釋儒一貫思想在發展的另一個面向就 是，著《皇極論》表達出佛教對中國君主社會絕對忠誠的政治態度以及尊重儒家 的政治哲學思。他在《皇極論》中開宗明義的說：「天下同，之謂大公；天下中正，

之謂皇極¹⁴³。」而且說：「善為天下者，必先持皇極而致大公也。」由於唐代李翱

《復性書》的出現，加上韓愈的古文運動，《尚書》成了唐中葉以後至北宋期間的 思想家推崇恢復華夏道統的重要典籍，而契嵩亦在《皇極論》中以對《尚書》之 思想之推崇來表達佛教對人主絕對忠誠的立場。《皇極論》云：「古之聖人推皇極 於人君，道理在於皇極乃治天下之道，是天下富強之道。」不但如此，契嵩更將 君主之道推向極致，而稱所謂「道也者，非他道也，皇極之道也。」

首先，吾人要追問的是，一個學佛修道的高僧推崇的世間至道竟是君主之道？

契嵩寫《皇極論》的動機為何？他又將如何使佛道與王道融合？

他在《皇極論》描述所謂的王道，云：「皇極何道也？曰天道也，地道也，人 道也。貫三才而一之。」¹⁴⁴天道、地道、人道是儒教開展出的概念，而天道、地道、

人道三道運行正常與否和王道中正之興盛息息相關，順此觀點發展，契嵩在《皇 極論》中說：

天道不中正，則日月星辰不明，風霜雪雨不時……；人道不中正，則山岳丘 陵其崩，江河淮瀆其凝……；人道不中正，則性情相亂，內作狂妄外作禍害，

自則傷其生，他則傷其人。¹⁴⁵

143 「皇極」二字，源出《尚書•洪範》皇指君王，極指法則，是周武王向箕子詢問治國大法的記 錄。在《尚書•大傳》中「皇極」作「王極」，朱熹說：「皇者，君之稱，極者，至極之稱，標準之 名也。」尚書的原意為古代公文，而洪範，則謂之大法。

144 收於《鐔津文集》，出版、經號同前。

145 同上。

他將天道運行與人為道德結合，明顯地站在儒家天人合一的觀點。因為對於 儒家來說，只有人才能與天地並稱為三才。對此，《中庸》亦云：

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 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 天地參矣。¹⁴⁶

就《中庸》言，世間真理就是至誠之道體，在至誠道體底下運行才能盡其性，

其順序乃要由人至物。這意味著，人與天地並行，人是天地間之樞紐。藉著道德 主體的實現，人與天地能彼此消解，不再是相互對立的。緊扣著這個道德主體的 概念，契嵩認為王道若要興盛，則要人去行使，只有人行使王道時，天下萬物方 能展現欣欣向榮之象。換句話說，人是道德主體的載體，透過人後天的努力，使 道德主體能回到天與人未分割的道體。道德，在形而上影響至深，形而下則是看 得見的一言一行和一舉一動，因此契嵩所要推崇的是人的地位，王道之運行雖是 維持世間萬物正常運作的準則和依靠，可是人才是能成就一切最主要的主體。而 這個影響至深的人，在君主封建的社會中，就是君王，人君。他在人民眼中被視 為君父，是這個能完成道德大業的表徵，而他的一舉一動身繫人民禍福，假設皇 極論的讀者是當時的君王與儒臣，那麼他對人君的期待可以說是相當高的，甚至 可能期許他做一位能弘傳佛陀教誨而上行下化的轉輪聖王¹⁴⁷，也可能只是退而求 其次，消弭封建制度下金字塔尖的權力頂端及高峰對佛教的顧慮，以及儒臣的反 面聲音。

146 屈萬里註譯，《中庸今註今譯》，台北市：商務印出版。

147 在佛教傳統中，意義為旋轉輪寶之王。此王具足七寶、四德、統一須彌四洲，以正法御世，

其國土豐饒，人民和樂。轉輪聖王之說，盛行於於釋尊時代，諸經論多以此與釋尊比擬。《佛光大 辭典》，高雄縣：佛光出版社。

二、佛道與王道合一的基礎：法

立基於佛教內部觀點，萬法皆涵於法界的基本立場，契嵩認為王道被含容在 佛道之中。這個立場要從佛教中「法」的概念來理解。法，梵語音譯為達磨，泛 指世間一切軌則，甚至指涉為真理，修行的方法或義理，站在這個觀點，契嵩說 君王之道是「天地素有之理」。這意味著，皇道本來就存在於萬法之中，不會因為 外力介入，或外來因素干擾就消失無蹤。

在世尊教義下，佛道的終極目標是求出世解脫的涅槃，可是早期世尊弘法時，

也曾為印度國王說法，說明如何以德治國。故《皇極論》云：「聖人者先吾人而得 皇極也，故因而推之以教乎其人也。」也就是說，儒佛二教在這個觀點上是一致 而沒有衝突的。契嵩接著推崇尚書洪範中的九疇，認為這是振興君主之道的方法，

以九疇治國，則能得到上古時代先民們所說的五福六極。他引用孟子的話「是不 為也，非不能也。」來強化自己的論點，有為之人君必舉君王之道治國，故「不 遲疑、不猶豫，不稽於神，不裁於人」這意味著，人主可掌控一切，《皇極論》云：

賞罰黜徙者，君人之大權也；號令刑罰者，君人之大教也，教不中正則其民 疑，權不中正則其勢欺。¹⁴⁸

而禮、樂、制度等儒教中的重要社會概念，對君王之道來說則是其容、其聲、

其器，是行君王之道不可或缺的重要工具。在此，君王之道成了無上的道，是道 德的形而上層次，是存在本身的實現與完善，對儒家來說是天（自然狀態），對佛 教來說是無上的法體，以人來說就是佛。此處，契嵩以道德銜接二者，從佛教的 角度看，他是將有福德福報的人君之位，提昇了層次。檢視契嵩所談的王道，其 具體內容雖仍沿用儒教道統內的說法與用詞，不過契嵩卻站在佛教的立場，巧妙 的以「法」的概念將其含攝進來，文章中鋪陳之理想社會，不僅想塑造君王之形 象應為賢君，更有影射君王為佛教轉輪聖王之意。

148 同註 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