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契嵩文本中的儒釋對話關係與創造性意義
第三節 援佛入儒或援儒入佛的辯証詮釋思考
一、文本中的對話與辯證
前面筆者爬梳了契嵩文本中的主要觀點後,依高達美哲學詮釋學的進路,現 在要進入視域融合的經驗之中,討論另一個在哲學上必須重新審慎思考的嚴肅課 題:在文本中,契嵩表面上是站在佛教的立場對儒教進行詮釋,若現在以高達美 觀哲學詮釋學觀點反向審視,不禁想要釐清,佛日契嵩究竟是單方面的援佛入儒,
還是援佛入儒的同時也援儒入佛了?在雙方思想交涉的氛圍下,是否達成了視域 融合?又契嵩創造了那些意義?這是否可稱為是對佛教思想的再詮釋?因此,在 本章筆者尚要檢視文本中視域融合及創造性意義的部分。
站在高達美的立場而言,「愈是一場真正的談話,它就愈不是按談話者的任何 一方進行。」238這透露出高達美哲學詮釋學的基本觀點,即對話的雙方彼此都有 主體性。高達美小心翼翼地避免落入主觀或客觀立場的偏頗,顯露出辯證思考的 動態性。因此,不是我們主導對話,而是我們「被談話引導,誰都不可能事先知 道在談話中會產生出什麼結果。」239這意味著對話雙方在過程中不受任何一方完 全支配,所以「談話達到相互了解,或不達到相互了解,這就像是一件不受我們 意願支配而降臨我們身上的事件。」240就如同像鏡子反映出影像一般,是能動的,
這揭露了對話本身也同樣具有主體性格。高達美說:
談話具有其自己的精神,並且在談話中所運用的語言也在自身中具有其自己 的真理,這就是說語言能讓某些東西顯露出來,和湧現出來,並使它們繼續 存在。241
238《真理與方法》,出版同前。
239 同上。
240 同上。
241 同上。
因此,對話的結果雖然可能出現在雙方的預期之內,但是也有不在預期內的 結果會同時顯現,特別是對話後所創造出的新意義。這意味著,對話的確揭櫫了 某些原則,甚至是有可能是真理的開顯。
首先就契嵩文本而言,儒教是他宗教上對話的對象;自中唐以降古文運動興 起後至北宋,跟隨韓愈反佛排佛的儒家知識份子,是他在思想上對話的對象。
基本上,儒釋二教是完全不同的文化價值體系,要交談並不容易,就像是兩 個不相識的人相遇之後,發現彼此說著不同的語言而根本無法溝通。此時在互不 了解的狀況下,可能會發生衝突、誤解,惟有雙方都誠心地去學習對方的語言,
願意了解彼此的想法和觀念才有可能開始進行所謂的「交談」和「溝通」,在這當 中需要「傾聽」,傾聽意味著認同、接受,但是這當中有多大的程度的接受和認同,
恐怕只有當事人知道,第三者是不會真正了解的,也無法插進對話當中。
此外,溝通需要情境,在同一的此在情境中說著雙方都懂的共通詞彙和語言。
因此,對話的過程中,通常都會從雙方最接近、最類似的部分開始溝通起,這一 點若從契嵩文本上進行觀察,那麼儒佛二教最能進行交談的部分是倫理觀的層 面,其次是對性命、性情命題的關注。這兩點都和儒教關注的終極目標有密切關 係,儒教關注的是人在現世的性格和行為,如何能夠成為君子,如何能學以成人,
並且在成人之中成己?換言之,做為一個人又應該如何與週邊其它的生命個體保 持怎麼樣的態度、關係與往來,然後成就完美至善的道德人格?
事實上,佛教也關注到這樣的問題,而且注重實踐,明確訂有戒律以作為生 活行為與價值判斷之準繩,不過在目的上卻和儒教大異其趣。佛教關注的終極目 標是,生命之流於此在的解脫和根本煩惱的出離,因此現世如何成人?如何能為 君子?這種種一切善行美德,在佛教而言都只是出世求解脫的福德資糧之一,從 因果業報的角度來說,只是人天福報。
若就儒、佛二教雙方之主體性格的對話來思考,以宗教的終極目標而言,儒 教是學以成人,也就是成己;佛教的終極目標則是成就一個清淨沒有煩惱的生命,
圓滿世間一切而成佛。因此,雙方在現世教化人心的目的上也許相近,可是在終
極目標上完全不同,不過契嵩卻能以佛教世間性格的部份與儒教的價值體系會 通,進而在學理架構上論述二教異同242,並且從中以新的觀念去結合二教,就義 理結構而言,孰為用心良苦。這樣的結果,在高達美意義下是對話當中的對話性 主體性格所造成的。
假如對話中的動態辯證性為真,那麼在契嵩釋儒一貫的義理架構下,在援佛入 儒的同時必然也援儒入佛,也就是將佛教傳統中的某些觀念帶入了另一種的新的 詮釋與定位。
二、視域融合下的再創造與詮釋性
若就前述所言,要達到高達美所謂之視域融合,必先在交談或對話當中有所 傾聽,傾聽意味某種程度的認同,這個認同就是契嵩所歸納出的核心概念「善」。 從這個被認同的價值觀出發,他在《原教》裡明白揭示著:「聖人為教不同,
而同於為善也。」跟隨這個觀點,他主張「孝出於善」243,因為「人皆有善心」244。 再者,他把握持戒的核心精神─防非止惡,闡述行持五戒得以養德報恩,能不辱 其親,以佛教六道輪迴的觀念闡述「眾生皆我過去父母親眷」的思想,他以為「不 殺生」,除了是一種護生的觀念與行為外,在文化的脈絡上亦具有慎終追遠之意義。
其二,在佛教的出世性與儒教的入世性之間,他以「聖人」的概念將佛教的 佛與儒教的君子相互連結,而謂「儒者聖人之治世者也,佛者聖人之治出世者也」。
245
若就傳統佛教的觀點,儒教的聖人其成就在六道當中屬於人天,尚不達解脫 煩惱超凡入聖的果位,仍舊在六道當中輪迴,與佛教之四聖毫無關聯。佛教之四 聖為聲聞、緣覺、菩薩、佛。成聖共同目標都是進入滅除煩惱的涅槃,標準就是 完全滅除煩惱不受後有,而不僅僅只是在俗世間完成道德人格。
242《原教》,見《鐔津文集》卷第一,出版同前。
243《孝論•孝出章》,收於《鐔津文集》卷第三,出版同前。
244 同上。
245 《原教》,同註 242。
因此,筆者在文本當中發現到佛日契嵩在倫理觀上以善為基礎將戒孝合一,
在社會制度與政治體制中將佛道與王道合一;在性情的問題上,他鋪陳二者相異 之處,回應了來自古文運動以來的主要排佛意見,主張性無善惡而情有善惡,他 雖肯定中庸思想所言之「至誠」,但是主張佛教才能將其意義演繹到極至,並將儒 教之中庸思想定位在人道上。他更依所用之統合基礎「善」為核心概念,據此立 論將佛教之五戒十善提供出來,成為一套修養德性的方法功夫,其理想社會目標 是「行一善則去一惡,去一惡則息一刑,一刑息於家,萬刑息於國。」246
就上述所言,他無疑是架構了一套新的會通理論,重新詮釋了儒教和佛教雙 方概念和辭彙,換言之,他所提供的溝通平台,其實已經開展了儒佛二教其舊觀 念再詮釋的新向度。
倘若對照高達美哲學詮釋學觀點所申之主張,認為對話過程如同鏡映一般地 具有辯證性,對話雙方在過程中仍保有彼此的主體性,亦沒有那一方可以絕對地 主控發言引導結果。在此觀點思考下,就契嵩文本觀察,其最鮮明的論點就是「戒 孝合一論」。
他將戒與孝兩個不同的概念以善重新界定中心思想。這個論點有隱含於理解 者背後的文化價值和宗教信仰,也有理解者當時的社會共同價值體系,更有詮釋 上的選擇。
高達美說:「所謂理解,就是在語言上取得相互一致,而不是設身處地的領會 他人的經驗。」而「理解的本身就是解釋」。佛日契嵩所提供的會通架構,不但是 重新詮釋孝的定義,對於佛教的持戒觀而言,的確增添了另一種新的詮釋視野。
他巧妙地將兩個不同的概念,重新以一個新的概念來連結,關於這個部分,
應屬契嵩自己的理解,這便是視域融合的產生。而在他的解釋中,亦包含他的前 理解和觀點的選擇,這同時會反映出他自身生命存有的立場和社會處境,而重新 解釋後所建立的共同語彙及意涵,投射出他內心主觀的期望,這正是高達美所謂 的視域交織下對話的理解,以及再一次地因視域融合而產生再創造。這便是佛日
246 《原教》,出版同前。
契嵩從前述之視域融合進而架構出一個嚴謹的釋儒一貫思想體系。從社會之基礎
Richard E. Palmer 說:「理解一個東西,就是看它如何被應用於當下的情形。」
247他引述高達美在《真理與方法》中的陳述說:「在我們反思的過程中,已然看到 我們的“理解”總是帶有某種文本被詮釋者理解並應用於當下的情況。」248
247筆者自譯,引自 Richard E. Palmer 在 2004 年 6 月 2-4 日於佛光大學舉辦之「詮釋學與中國 經典注釋」研討會中發表之講稿:What is happening when one reads a classic text? Seven observation of Hans-Georg Gadamer.
248 筆者自譯,引自 Richard E. Palmer 在 2004 年 6 月 2-4 日於佛光大學舉辦之「詮釋學與中 國經典注釋」研討會中發表之講稿:What is happening when one reads a classic text? Seven observation of Hans-Georg Gadamer,原文如下:
“ To understand something is to see how it would apply to the present situation. Gadamer states, “ In the course of our reflections we have come to see that our understanding always involves something like applying the text to be understood to interpreter’s present situation.”
從前述筆者對佛日契嵩著作觀點的陳述中,也已然看到釋儒一貫之主張不僅 呈顯出他對儒教和佛教的理解和應用,更張顯了他個人在時代思潮與社會制度之 下的處境。高達美從欣賞藝術作品的經驗中發現,對於某物的經驗會被轉化為一
從前述筆者對佛日契嵩著作觀點的陳述中,也已然看到釋儒一貫之主張不僅 呈顯出他對儒教和佛教的理解和應用,更張顯了他個人在時代思潮與社會制度之 下的處境。高達美從欣賞藝術作品的經驗中發現,對於某物的經驗會被轉化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