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在上兩節談到了所謂烏托邦世界的一些現象,還有外星生物中的異類─
小漫所遭遇的內心衝擊,以及她在「完美」靈魂社會中所扮演的衝突角色。接下 來要探討的是文本中另一個組織,也就是倖存人類所構成的小型社群,所帶給小 漫的影響。
我有種怪怪的感覺,好像這個世界,包括梅蘭妮,還有整個地球都不想 要我,無論我多想要它,似乎尌是無法在這裡紮根。一想到「根」這個 概念,我尌不禁苦笑。這種感受只是迷信的胡說八道。52
小漫先被觸發了有關「根」的想法,接著開始質疑自己的本性。
為什麼我覺得自己……不想要屬於那個社會?我真的曾經屬於那個注 定是我要歸屬的社群嗎?或者,我先後在這麼多不同的宿主身上寄宿,
背後的原因尌是這個嗎?我是否本性一直尌是個「離群索居」的人,或 是被梅蘭妮影響,才變成這樣?究竟是這個星球改變了我,或是揭露了 我的本性?53
「落地生根」是一個重要且不容再改變的決定,小漫在這幾世不同星球的生 命體驗中,她從來沒有產生過這樣的想法,卻在地球上體認到「根」這個概念,
儘管一開始覺得這是個荒謬的念頭,但當這個念頭一產生,便揮之不去了,從此 深植在她的心中;而小漫本身,也深植在地球的人類世界中,真正的生了根。
是什麼力量讓小漫找到自己的歸宿,認同那在沙漠中求生存的一個人類共同
52 《宿主》,頁 69。
53 《宿主》,頁 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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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而捨棄了原本所屬的外星完美社會,力圖追求人類的福祉,讓靈魂與人類世 界能夠融洽共存?為什麼人類的組織能夠帶給她這樣的歸屬感,甚至讓她覺得自 己不是屬於靈魂,而是屬於人類世界。如同小漫自己所質疑的,究竟是地球改變 了她,抑或是那便是真正的她?
首先,筆者想要先談一談共同體 ( community ) 的概念。「共同體是一個結 構,人們在其中追求許多不同的目的。在共同體中,人們過著共同的生活。他們 是被支配的,但是他們不是被操縱或被命令的。」54共同體的契約起源於互相依 賴,因為一個共同體組織既提供保護,也需要被保護;處在其中的人們有著共同 的理念,他們的資源被調度與支配,並且少數個體的利益會為了多數人的利益而 被犧牲,但所有的行為都是被處於共同體內的人們所接受的,他們仍然擁有個人 意志,但一切以組織的目標為目標前進。共同體的聯繫像是朋友和家庭成員之間 的協議,帶著所謂的忠誠與尊重。
《宿主》中梅蘭妮叔父賈伯所主導的社群,就是這樣的一個組織。在逃過外 星生物寄生後,人類們躲避到這樣一個沙漠中的地洞,在這個儼然是小型社會縮 影的避難所中,存在著一種秩序,因為他們的共同目標是生存下來,這樣一個具 體的希望讓每個人能夠凝聚向心力,即便心有抱怨,但仍然以維持群體的利益為 最大原則,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在這邊並不適用。所有的人服從主導者 ( 賈伯 ) 的指揮,因著脣齒相依的命運聯繫,而不是極權專制下的一種脅迫;在這樣的情 況下,人們很容易的會產生一種共識與歸屬的感覺。
「假如凱爾無法接受賈伯的規矩,那麼我們這裡尌不再歡迎他。」
「可是這樣不對啊。凱爾屬於這裡。」
【……】
我的罪惡感油然而生──我在這裡似乎總是有這種感覺。內疚、恐懼、
心碎一直交錯出現。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呢。
54 菲利普‧賽爾茲尼克 ( Philips Selznick )著,馬洪譯,《社群主義的說服力》,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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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這是因為妳屬於這裡。55梅蘭妮低語。56
小漫一開始並不被洞內部分人士接受,差點因此被伊恩的哥哥凱爾殺掉,卻反救 了他一命。
「我們已經警告過我哥了。賈伯對於這件事情的態度,他也很清楚:小 漫是我們社群的一份子,她同樣接受這裡的規定與保護。賈伯已經明白 告訴凱爾,要是他不能和小漫和平共處,尌得離開這裡。……」57
小漫在這樣的組織中,曾經因她的加入所帶來的意見紛歧,引來多次所謂的 審判與裁決;因為這個小型社會的制度是存在的,當成員能夠遵從並認同內部的 規矩與制度,個體本身會對整體產生一種認可,進而將身為整體中的一員這件事 情內化。從文本中的敘述可以發現,小漫正逐漸對這個組織產生一種新的情感,
但因為對人類情感的不熟悉而感到困惑。當人類因循組織中的規則對犯錯者進行 懲戒,保護小漫的同時,對保護者和被保護者來說,都已經取得了心理上對這個 組織的認同和信任,有了這樣的基礎,才能夠更進一步的強化對共同體更堅固的 向心力。當然這樣一個共同體中除了應該遵守的規則,也需要有著共同福利目標 的追求。
「我們有權知道。我們必須決定這裡安不安全,或者是不是該離開此 地。所以,你要把這玩意兒當寵物養多久?你扮演完上帝之後要怎麼處 置它?我們每個人都有權知道這些問題的解答。」58
55 在《宿主》中,由於小漫寄生梅蘭妮體內,能夠擁有僅限於兩人之間知曉的溝通,文本中皆
用標楷體表示;但本論文引文已援用標楷體,故以粗體加斜體字代表兩人間的對話。
56《宿主》,頁 301。
57《宿主》,頁 354。
58《宿主》,頁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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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伯,我們必須為了全體的福祉著想。小漫為我們帶來前所未有的健 康跟安全。她對我們的社群,甚至全體人類的存活都至關重要。不能因 為一個人尌影響大家的福利。」59
在這邊我們可以理解,權利義務的享用與付出,是一個共同體成員所需要共 同去經營的;共同體不僅僅是一種意識,它同樣也是由現實中的日常生活所維持 的,沒有這些互相需要和私利互惠,共同體就不會成立。在文本中出現了這樣的 論點,認為小漫的存在對整個社群至關重要,不能因為一個人的需求就影響大家 的福利;前文中有提到共同體的成員必須為了群體的利益而自願放棄私利,這也 是這樣一個群體中的成員所必須具備的,也就是擁有作出負責任的判斷這項能 力。
可能有人會質疑,這樣的群體只是暫時性的,被迫形成的,當這個共同體的 目標 ( 在外星人寄生的威脅下求生存 ) 消失之後,這個共同體便不復存在,自 然不能構成小漫對其產生認同與歸屬感。但共同體的範圍與界定並不是僵化而一 成不變的,儘管前面用了朋友和家庭成員來解釋共同體的親密聯繫,但它的本質 卻不同於朋友與家庭成員之間的限制;共同體就如同一個有機體,可以隨著時間 和性質的演進而做變化,具有豐富多樣性和包容性,一旦共同體形成,在其原本 單一目標之外還會再有機增生其他的共同利益與原則。
而共同體的形成,一個社群的組成,有能夠判定的參考標準嗎?在丹尼爾‧
貝爾所著的《社群主義及其批評者》中,談到當界定一個屬於「我們的」社群的 構成特性時,有以下的見解:
我們應當首先考慮人們事實上是怎樣界定自己;尌是他們怎樣回答“你 是誰”的問題。其次,具有構成特性的社群提供了一個有意義的思考、
59《宿主》,頁 5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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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和判斷的背景性的框架。最後一個標準出自我們剛剛的討論。一個 人割斷與他置身其中的社群的聯繫,其代價是,他陷入嚴重迷失方向的 狀態,在許多重要問題上不能表示立場。60
我們可以看到貝爾談到了一個關於「我是誰」的問題,在界定一個共同體、
社群之前,我們所要理解的是該社群中的人們如何定義他們自己;人們通常不僅 僅具備一種身分,而是在社會中扮演著多重角色,這樣的身分界定,最原初而直 接的答案,就是名字。文字和語言具有非常強大的力量,當一個人有了名字,他 在這個世界上便具備了一個屬於自己的表徵,而當人們叫出你的名字的瞬間,擁 有該名字的個體就因此而產生意義。
「妳的名字真有意思。」他對我說。看樣子他又恢復閒聊的輕鬆心情。
「或許以後妳可以告訴我,妳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想必是很精彩的故 事。不過妳不覺得這名字有點拗口?漫遊者?」
我只是呆呆望著他。
「不介意我把名字簡化一下,叫妳小漫吧?這樣比較順口。」61
文本中人類組織領導者賈伯,在得知漫遊者 ( Wanderer ) 的名字時,給了 她一個小名─小漫 ( Wanda ) ,這樣的舉動起先讓小漫覺得無關緊要,接著又產 生出相信賈伯這樣做是出於善意的念頭;而賈伯也說當他稱呼漫遊者為「小漫」
時,感覺他們像是老朋友一樣。我們在生活中,常常傾向於稱呼對較為親密的家 人或朋友稱呼他們的小名,這樣的做法除了達到原本稱呼姓名的目的,更在雙方 心中增添了親暱感與向心力,拉近了彼此的距離,讓被稱呼者能夠對所屬的群體 產生更高層次的連結。小漫在這個地方擁有了過去幾世的生命從未有過的小名,
60《社群主義及其批評者》,頁 96。
61《宿主》,頁 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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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只是一個細微的舉動,但也讓她因此萌生了「小漫」是一個存在人類社會群 體中的一份子的想法,而不是那個原先生存在靈魂世界的「漫遊者」。
在小漫認定自己歸屬人類社群的過程中,經歷了認為自己是叛徒的階段。在 必須要脫離自我原生的族群,繼而加入並幫助另一個可以說是與原生族群相對立 的社群時,這樣的衝突和對比讓她對自我的認知開始動搖,關於「我是誰」的這 個問題,在這段期間,小漫把自己定義成不屬於任何一個群體的孤立個體。
在小漫認定自己歸屬人類社群的過程中,經歷了認為自己是叛徒的階段。在 必須要脫離自我原生的族群,繼而加入並幫助另一個可以說是與原生族群相對立 的社群時,這樣的衝突和對比讓她對自我的認知開始動搖,關於「我是誰」的這 個問題,在這段期間,小漫把自己定義成不屬於任何一個群體的孤立個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