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從利他主義中去解析，我們可以發現文本中另一項特出的、顯著人性的展 現，就是母性。母性算是利他主義的部份展現──母親為了她的孩子們，能夠做 出非常程度的犧牲。
「這是一種選擇。自願的選擇，」我對他說：『這是唯一讓我們願意死 亡的選擇。做為繁衍下一代的交換條件。』【……】
「會很複雜嗎？」
「做決定很複雜。過程則是……很痛苦。」
「痛苦？」
他為什麼會如此驚訝？人類的生育過程不也是很痛苦嗎？
男人嘛。小梅哼一聲說。
「劇痛難耐，」我對他說：「我們全都記得自己母親所受的苦。」150
從生物學的觀點來看，「做母親」指的是懷孕生子；小漫是少數能夠成為母 親的外星靈魂，在文本中她描述著成為母親的自我犧牲選擇，以及整個痛苦的經 驗記憶；而我們人類在生產的過程中也是如此，不論從過去原始世界到今日醫學 發達的社會，母親也總是冒著極端的痛苦和失去生命的危險在孕育著下一代。為 什麼母親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現在社會大眾對母性大多抱持著它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性的看法，母性的英 文是「mother nature」，而孕育萬物的大自然，英文則是「Mother Nature」；
這之間的關聯不言而喻，我們已經將母性視為一種大自然所賦予的美好，並期待 所有的女性都擁有這份禮物。但是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在過去的歷史中，自然
150《宿主》，頁 339。
92
界的確存在著許多殺嬰或是為了讓有可能活下去的孩子成長，而剷除掉其他弱小 孩子等不符合我們對「母性」看法的行為；而之所以願意忍受生產的痛苦，若用 生物學的說法來看，只是因為與生俱來的遺傳基因使我們做出誕生下一代，延續 整個種族血脈的決定。
但我們也不可否認，幾乎所有的雌性哺乳動物都有天生的母性反應，也就是 所謂的母性本能，會自然而然的關注幼小的同類，對於孩童天真弱小的姿態產生 憐愛，不過這也不全然等同於我們印象中的無條件的、無私的母愛；也許現代所 認定的母愛有部分是經由外界的訊息和社會的價值判斷而後天獲得的，我們的遺 傳基因與這些後天的訊息交互作用，使得目前大家所認定的「母性」觀念油然而 生。
社會史研究界也流行起這種觀念：「母職典範」一定是後來才有的文化 發明物，甚至童年的概念也是。【……】親職情感和家庭生活的內在作 用，都是從特定的心態和習俗衍生的。這種習俗是建構形成的，會隨著 時間改變。【……】
「人類學家指母愛是小資產階級迷思。」【……】觀察研究巴西貧民區 的赤貧母親多年，目睹她們疏離自己的孩子，任命苦的孩子死亡，因而 深信「母愛絕非與生俱來，而是形象、意義、情感、常規混合的一種基 質組織的流露，在任何地方都是社會與文化造尌的產物。」151
靈長類學家莎拉‧布萊弗‧赫迪從不同的面向檢視所謂的母性本能。我們可 以從引文中看到，傳統社會刻板印象對女性本質所隱含的意識形態與偏見，所謂 的母性或母愛，似乎不像我們所想的那般理所當然、天生就存在著；只是因為我 們身處在資產階級之中，當生理和心理各方面的條件都到達充裕，能夠讓我們產
151 莎拉‧布萊弗‧赫迪 ( Sarah Blaffer Hrdy )著，薛絢譯，《母性─解開母親、嬰兒與天擇之間 的歷史糾葛》，頁 291。
93
94
章中提到，烏干達地區依克民族的孩子在三歲就被趕出家門，任其自生自滅，這 樣一種對待兒童的方式，似乎已經不將其視為兒童，而當做大人一般的對待，也 可以說，文明社會所普遍認定的童年概念在該地並不存在。
童年被理解成一種社會建構物；換句話說，「兒童」與「童年」在不同 的社會裡有不同的理解方式。我們可以引用普魯特與詹姆斯的話：「兒 童的不成熟是生命的生理事實，但是如何理解不成熟以及如何賦予意義 則是文化的事實。」154
在黑伍德《孩子的歷史》當中，明確的指出了這樣的觀點，每個階段的時空 背景會造就當時人們對於「兒童」或「童年」概念的不同；而一直到十八世紀之 後，西方才逐漸有的兒童的觀念。相較之下，中國似乎對於孩童更早有著更明確 的想法。熊秉真在《童年憶往》中指出：「依中國之例看來，視兒童為一群有別 於成人的人物，或者認定嬰童之幼年為一特殊之成長初期之階段，是一早有的概 念，絕非近代社會的產物。155」，的確就這樣的觀點來看，我們不能否認中國較 西方更早有著兒童的觀念，但卻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像現在一樣被當成該愛護的對 象，早期也是有著重男輕女，屠殺女嬰的現象，到了近代才漸漸將男童與女童放 在平等的位置，給予相同的關愛。胡適曾援引一位友人之言：「你要看一個國家 的文明，只消考察三件事：一、看他們怎樣待小孩子？二、看他們怎樣待女人？
三、看他們怎樣利用閒暇的時間。」，每個文化和社會賦予孩童和母性的意義皆 不盡相同，但不論中西方，現存的這些觀念似乎都不像我們原先所想的那樣，是 與生俱來的。
關於近代「兒童」與「母性」的觀念，是相輔相成出現的。因為隨著時代的 演進，我們的社會文化，已經將兒童視為需要特別關照的對象；對於要做到對嬰
154 柯林‧黑伍德 ( Colin Heywood )著，黃煜文譯，《孩子的歷史》，頁 11。
155 熊秉真著，《童年憶往》，頁 163。
95
幼兒的愛護與關注這類心理上的期待，自然的會投射到生物遺傳學上最親近的人
──母親身上，也因此女性天生即擁有母性的論點開始產生，並跟從時間的腳步 前進，進而根深蒂固的留下。
若把生物學的天擇與社會建構兩個觀點相結合，我們可以說生態與歷史的因 素造就的環境條件，對於母親對嬰兒所付出之情感的影響非常大；換句話說，現 代社會中，女性對於自己所產或有社會關係，進而相處後熟悉的孩子，產生稱之 為母性的情感，並能夠為其付出，的確是其來有自並可以理解的。
我思索她這番說法，覺得她說的也沒錯。尌算這個孩子變成某個異形，
或完全變了一個人，無論我或她都不會對他動手。
這要另當別論了。妳尌像個……母親。地球上的母親都是不理性的。妳 們有太多情感糾葛。
當媽媽的總是容易感情用事，尌連妳們靈魂也不例外。156
小漫因寄生在梅蘭妮的軀體內，承襲了梅蘭妮原先的情感，這樣的情感讓她 對傑米產生了認同，進而強化了靈魂原本就能夠身為母親而對孩子所產生的母 性。即便傑米並不是由她所產出，與肉體原本主人梅蘭妮也僅僅是姐弟關係，但 由於人類即將滅亡所帶來的危機感及希望種族延續的那份渴望，讓梅蘭妮，甚至 是小漫都感受到這份迫切的情緒，竟然讓她在還沒見到傑米本人，僅憑藉著梅蘭 妮的記憶時，對傑米的愛就這樣的深刻，自信的認為自己絕不會作出任何危害他 的行為。
我不急著放開他，彷徂我的身體打從一開始尌渴望擁他在懷裡，不過直 到現在我才明白，這個動作真的能讓我感到滿足。我瞭解到母子間那種 神祕的情感聯繫，在地球上竟是如此強烈。最偉大的情感，莫過於為另
156《宿主》，頁 135。
96
一個人犧牲自己的生命，我以前尌知道這個事實，但不明白真正的原 因。如今我才懂得，為何一個母親願意為自己的孩子犧牲，這個道理也 會決定我看待孙宙的方式。157
在與傑米真正的面對面，有了肉體上的接觸後，那肢體碰觸所帶給她的強烈感 受，更加深了原本只存留在記憶中的情感；從僅僅是了解，到實際的體驗，正如 同前面所說的社會文化建構再搭配上生理特性的交互影響，讓小漫理解了所謂
「母性」的道理，也讓她決定了看待這個宇宙、外星靈魂和人類世界的看法，同 時也決定了之後自己所要奉行的理念以及要走的路。
「你不明白嗎？一直以來，尌算是為了我千萬個同胞，或是我自己 的……小孩犧牲自我，我都辦不到，因為我總是害怕最終的死亡。可是 我居然能為了一個人類的孩子這麼做，這真是沒道理。但是別擔心，我 會誓死保護傑米的。」158
在上一節討論利他主義時有提到，小漫對傑米那誓死保衛的精神，是有選擇 性的利他；這段文本中的對話，也同時包含了在利他主義中的母性，這邊再次的 將兩者用同一段文字來做連結，因為這兩者在文本內相互之間的關係，以及人類 情感對這兩者的影響，是密不可分的。而因為被人類情感所影響產生出的母性，
並不單純作用在小漫身上。
「看到了嗎？」我用手指著那個開懷大笑的母親。「有沒有看見她對人 類小孩展現的愛？」【……】
「那個嬰兒是人類？怎麼會？為什麼？有多久了？」
157《宿主》，頁 203。
158《宿主》，頁 445。
97
我聳聳肩。「我從沒見過這種事，我也不曉得。她不肯把自己的小孩子 交出來接受植入。我無法想像有人會……強迫她。我族幾乎是以崇拜的 態度對待母親。如果她不願意……」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要怎麼處 理這種情況。別的地方不會發生這種事，人類的情感實在強烈到無法用 邏輯去推斷。」159
在文本敘述中，除了小漫表現出所謂的母性，也提到了他們在外出拿取物資 時看到的靈魂母親與人類嬰兒。這裡梅爾除了提及靈魂所展現母性中的愛，更進 一步的暗示了母親這個角色應該是舉足輕重的，不管這舉足輕重的理由是因為她 能夠為種族繁衍下一代，亦或是她對於嬰兒所展現的利他母性。而小漫所說的，
在文本敘述中，除了小漫表現出所謂的母性，也提到了他們在外出拿取物資 時看到的靈魂母親與人類嬰兒。這裡梅爾除了提及靈魂所展現母性中的愛，更進 一步的暗示了母親這個角色應該是舉足輕重的，不管這舉足輕重的理由是因為她 能夠為種族繁衍下一代，亦或是她對於嬰兒所展現的利他母性。而小漫所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