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成語的定義、來源與演變
第四節 借用諧音字的字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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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騷》就用「委蛇」一詞形容雲旗隨風飄盪，曲折而綿延：「駕八龍之婉婉兮，
載雲旗之委蛇」馬茂元等《注》：「委蛇：這裏形容雲旗飄搖舒展的樣子。徐煥龍 注：『所載雲旗，則飄搖而委蛇』……此二句描寫行進的情景」208、《楚辭．九章．
悲回風》則用「委移」形容水流彎曲綿延的樣子：「軋洋洋之無從兮，馳委移之 焉止」馬茂元等《注》：「委移：同『逶迤』。水流曼長而宛曲的樣子」209。除作 上述用法外，「委蛇」若用在形容人的心靈神態，便可由「屈曲綿延的樣子」，引 申解釋為「隨順的樣子」，如《詩．召南．羔羊》：「羔羊之皮，素絲五紽，退食 自公，委蛇委蛇」鄭玄《箋》：「委蛇，委曲自得之貌，節儉而順心志定，故可自 得也」。210而在語源《莊子．應帝王》中「委蛇」的用法就與後者相同，指的是 指壺子的道術已修煉到最高境界──心靈能隨順萬物而變化，無所固執。因此，
「與之虛而委蛇」一句應解釋為「我（壺子）給他（季咸）看的是我心靈虛空寂 靜而沒有心機，隨順萬物變化而無所執著的一面」。然而，當「與之虛而委蛇」
簡省演變為成語「虛與委蛇」時，後人往往不知「與」、「蛇」如何解釋，便將重 點放在「虛」、「委」二字，又誤讀了「委」字字音為「ㄨㄟˇ」，以為此成語有
「虛『委』」（虛偽）之意，而將之解釋成「假意慇懃，敷衍應付」211的意思了。
根據本節對三則成語義變情形的分析，則成語的使用越普及，因應語境需求 而刻意忽略部分構成成分釋義；或是脫離語源而單就熟悉字詞釋讀成語語義的情 形就有可能會更加常見。在與現行釋義對照下，若某則成語有部分構成成分的釋 義無法解讀，則可考慮進一步探究此則成語的義變情形是否歸於此類。
第四節 借用諧音字的字義
成語在人們使用的過程中，為求符合實用，大體來說是朝簡明化、生動化的
208 （戰國）屈原等撰，馬茂元主編《楚辭注釋》（臺北：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1993 年 9 月初 版），頁 94。
209 同前註，頁 417。
210 （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清）阮元校勘《毛詩正義》，卷 1，頁 57。
211 此處成語現行釋義的認定主要參考《教育部成語典》的「成語釋義」，其次則為《教育部重編 國語辭典修訂本》中的「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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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演變。當人們在聽、說成語時，「字音」是辨識字詞最直接的管道。這就使 得某些成語的形式產生了改變──較通俗的音同字或音近字，取代成語原本的組 成字詞。成語的組成成分既已不同，其意涵與用法往往也會隨之改變。而這種借 用音同或音近字字義的語言運用方式，除了可使成語在運用時能更加簡明易懂 外，也可增加成語的生動性、鮮活性，甚至是趣味性。因此容易為使用者所接受 而普遍流傳，另一方面也促成了成語的古今義變。
一、桃之夭夭212
成語「桃之夭夭」亦可寫作「逃之夭夭」，語源為《詩．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實。
之子于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213
此詩先以「桃之夭夭」起興，詩人看到「桃之夭夭」不僅花色鮮明、枝葉繁盛，
且果實飽滿可以採摘，由此聯想到適婚的女子要出嫁了。於是，預祝女子能夠和 夫家相處融洽、子孫眾多、夫妻感情和睦。
有關「桃之夭夭」的釋義：「夭」，金文寫作「 」（亞夭 爵，《集成》8781），
裘錫圭《文字學概要》認為是「象人急行時兩臂擺動得很厲害的樣子」，且在《說 文》中，「夭」的小篆字形已訛變為「 」。214根據上述裘說可知：《說文》對「夭」
的解釋為「屈也，从大象形」，以為「夭」象人屈其首，本義為「屈」215。這樣 的看法，其實是由於字形訛變所造成的誤解。《說文》中的「 」，在甲骨文中寫 作「 」、「 」，其實就是「 」字，裘錫圭先生認為是一表意字：「『 』與『仄』
同音，意義也相近。《說文》：『 ，傾頭也。』字形象一個仄著頭的人。」216也
212 本成語的語義演變亦可歸類於「改變成語的字面和字序」一類。
213 見（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清）阮元校勘《毛詩正義》，卷 1，頁 37。
214 以上詳見裘錫圭《文字學概要》，頁 152。
215 （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頁 498-499。
216 裘錫圭《文字學概要》，頁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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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作動詞時，就得回到其本形來探討。裘錫圭〈釋「 」「 」〉一文中曾提 出：
「 」本象一種刀類工具，根據它的音義推測，「 」應是「乂」的初文。
「乂」、「孽」都是疑母祭部字，古音極近。乂字繁體作「刈」（見《說 文》），《國語．齊語》韋注：「刈，鐮也」，字義也與「 」相合……
這種簡寫的「 」（按裘說，即「 」、「十」等形），尤其是不帶「刀」
形的那種寫法，只要稍加整齊化就會變成小篆的（乂）。既知「 」是乂 的初文，就可斷定 字應該釋作「艾」。229
根據裘說，甲骨文中的「 」字象「以 割艸」，因此應該釋作與「刈」同音義 的「艾」；而「艾」應該分析為「从艸，从乂，乂亦聲」，是一個表意兼形聲 字。在林宏明《醉古集》所綴合的第二五四組甲骨中，就有卜辭「 （艾）才
（在）唐彔（麓）」，林宏明先生對此句卜辭有如下的說明：
「 」字從裘錫圭先生釋，「 應是乂的初文」，乂字是由甲骨文「 」 的簡化字形演變而來的。而本條卜辭「 」字所从的「十」和「 」的 簡體非常相似，又甲骨文从四「 」、从二「 」每多無別，因此「這個 字應該是『 』的異體」。「 」字「象以『 』割艸，應該釋為與『刈』
同音義的『艾』」，本辭的「艾在唐麓」就是「在唐地山麓刈草的 意思」。230
有了上述例證，「艾」字的本義為「割草」應是無疑的。而在《詩．小雅．小 旻》：「民雖靡膴，或哲或謀，或肅或艾。」朱熹《詩集傳》：「艾與乂同，
229 裘錫圭《古文字論集》，頁 35。
230 林宏明《醉古集》（臺北：台灣書房出版有限公司，2008 年 9 月初版），頁 584-5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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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也。」231以及《尚書大傳》：「言之不從，是謂不艾。」鄭玄《注》：「艾，
治也。君言不從，則是不能治其事也。」232都將「艾」解作「治」。其實，「治」
就是「艾」字本義「割草」的引申義。將此引申義運用在成語「自怨自艾」中，
「自艾」便當讀作「ㄗˋㄧˋ」，可解作「自我管理」、「自我修正」的意思，
而「自怨自艾」的原義便是「對自己犯下的錯誤感到悔恨而加以改正」。若作 此解，不僅符合對「艾」字古文字分析的結果，亦合乎語源《孟子》的文意脈 絡。
然而，現今將「自怨自艾」解釋為「埋怨自責」的消極義，或許正是因為將 此成語誤讀為「ㄗˋㄩㄢˋㄗˋㄞˋ」；又因音近而讀為「ㄗˋㄩㄢˋㄗˋㄞ」，
也就是將此成語當作「自怨自『哀』」。如此一來，成語的字面義就變成「自我埋 怨、自我哀憐」的意思。這是借用「艾」的諧音字「哀」字字義，又誤釋「怨」
字字義的結果。
利用諧音字製造語言趣味，或利用諧音字讓語言鮮活化，在現今漢語中已是 相當常見的語言使用方法。且隨著成語口語運用的普及，聽、說成語的機會也越 來越多，從本節對兩則成語義變情形的分析可知：「成語構成成分的語音」已成 為現今成語語義變化相關研究上不可忽略的重要面向。
231 （宋）朱熹《詩集傳》（臺北：學海出版社，2004 年 9 月 1 版），卷 5，頁 205。
232 （漢）伏勝撰，（漢）鄭玄注《尚書大傳》（臺北：藝文印書館《原刻景印百部叢書集成》黃 氏逸書本，1966 年版次不詳），卷 2，頁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