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成語義變類型（三）── 語源與形式類
第一節 文獻釋讀的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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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先秦文獻成語古今義變的訓詁探討
林尹《訓詁學概要》說明了「訓詁」的意義：
根據許慎與段玉裁的解釋1，我們把訓詁二字合起來是順其條理解說故舊 之言以教人。為甚麼要「說教」？因為人有所不知，故說其知者而教之使 其能知所不知。甚麼是所不知？那就是「故言」。因為古者之言，或與今 殊，古今語言既有差別，因此意義就難免隔閡，有了隔閡就難以明白，所 以就需要順其條理而加以解說，使他就已知的意義，進而明瞭他所不知的 意義，這就是訓詁。2
承上所述，簡單來說，「訓詁」就是用現代的語言來解釋古代的語言。且古代的 語言材料，就存在於口語使用及文獻記載中，其中又以文獻中的記錄較具可徵 性。因此，本文為探求源自先秦文獻成語的語義演變，利用訓詁方式對先秦文獻 進行研究，目的便是希望能更明確地釋讀成語在語源中的古義，並在訓詁過程中 獲得相關的心得與結論：心得部分，主要是在文獻釋讀過程中所歸納出的一些研 究方法與要領，這部分是本章第一節──「文獻釋讀的檢討」的探討重點；而結 論部分，主要是在成語語義演變的研究中，歸納出了一些趨勢和特點，並將之整 理於本章第二節──「成語語義演變的趨勢與特點」中。
第一節 文獻釋讀的檢討
四字格的成語形式雖然簡煉，但由於源自先秦的典籍，自然吸取了經典中豐 富的文學、哲學、文化等內涵，使得成語雖是一種語言形式，卻飽含了前人的智
1 許慎在《說文解字》中對「訓」字的解釋為：「說教也，从言川聲。」對「詁」字的解釋為：「訓 故言也，从言古聲。」又段《注》：「故言者，舊言也，十口所識前言也；訓者，說教也，訓故言 者，說釋故言以教人是之謂詁……」見（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頁 91、
93。
2 林尹編著《訓詁學概要》（臺北：正中書局，1994 年 11 月臺初版），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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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本文在第三、四、五章中，藉由對成語語源的訓詁、釋讀，求得源自先秦文 獻的成語本義，並由探討過程中整理出幾點心得記錄於本節中。期能提供從事相 關研究者，在深究蘊藏於先人典籍中浩瀚的智慧時，能有一些可以參考的研究進 路。首先，為求更明確地了解源自先秦文獻中的成語本義，就必須對古文字的形、
音、義進行討論，因此「回歸古文字字形的探討」、「掌握古文字通假的特性」及
「注重成語口語使用的普遍性」（也就是要留意漢字「一形多音義」特點），是文 獻釋讀時必須先掌握的重點；再者，在成語的形式部分，「兼顧古漢語語法結構 的變化」才能在釋讀文獻時避免語法使用上的以今度古；另外，釋讀文獻絕不能 斷章取義，而是必須「熟悉典源的作品風格」後，對文獻內容作出更接近於作者 本義的判斷；除此之外，文獻的內容、風格及思想意涵，不可避免地會受到時代 背景的影響。因此，在釋讀時必須「配合古代的社會生活與思想風氣」，才能使 分析更具有效性；最後，任何研究都必須注意新材料的出現，「運用出土文獻的 相關資源」是在科技日漸發達的現代，不可忽略的一種研究方法。本節便從上述 七個方面，對本文的文獻釋讀進行檢討。
一、回歸古文字字形的探討
由於漢字具有表意的功能，研究者可以透過對字形的分析來探討字的本義，
這就使得形訓成為訓詁古文字的重要方法之一。如清代孫詒讓在《古籀拾遺》、《古 籀餘論》二書中，利用「偏旁分析」的方式對古文字字義進行考釋，確實地將形 訓實踐於古文字的考釋工作上；此一方式，在當代被唐蘭先生所運用及擴充，在 其著作《古文字學導論》中便可見到利用此法而獲得的古文字考釋成果。此外，
于省吾先生在考釋甲骨文字時，則秉持著「以形為主」的原則，其《甲骨文字詁 林》一書在甲骨文字的考釋上有著豐碩的成果。3上述三人之所以在古文字的研 究上能有如此成就，就是因為其研究方法能掌握漢字字形表意的特徵。由此證 明，即使距今久遠的古文字，從其構形中便可推知其造字時的本義。此外，若再
3 對於上述孫、唐、于三人古文字考釋方法及成果的整理及闡述，可詳見劉釗《古文字構形學》
（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6 年 1 月第 1 版），頁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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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合字形在不同時代演變的研究，亦可作為探究字義演變的重要依據。尤其是現 代人在使用文字時，通常較熟悉的是字本義演變而來引申義和假借義，對於存在 於古文獻中的字本義則較為陌生。因此，藉由分析古文字的字形來了解字的原始 義，對於正確地釋讀古文獻內容具有相當大的助益。
本文的研究對象是語源為先秦文獻的成語，要了解成語在語源中的本義，第 一步就是要對文獻內容進行分析。正如前述，藉由漢字是「表意文字」的特性來
「因形求義」，可以更正確地理解成語構成成分的字義，也就可以更正確地判定 成語的本義。以成語「桃之夭夭」4為例：「夭」在金文寫作「 」（亞夭 爵，《集 成》8781），根據「夭」的古文字字形，「夭」字的本義應是「象人急行時兩臂擺 動得很厲害的樣子」。而後，「夭」就由其本義引申而有「屈折」之義，並可用於 形容「木枝屈折的樣子」。所以，當「夭」字疊用為「夭夭」一詞時，就承上述 單字用法，形容草木美盛、果實繁茂而枝葉下垂屈曲的樣子。而「桃之夭夭」在 其語源〈桃夭〉詩中，就是用來「形容桃樹剛長成，其果實繁茂、枝葉彎曲下垂 而美盛的樣貌」。綜上所述，成語「桃之夭夭」在語源中的意涵，在利用對「夭」
字古文字字形的分析後，便可以得到正確的認識。
除此之外，利用字形分析來探究字本義，對於作為造字對象的詞義研究，包 含詞義的演變及派生新詞，亦有相當的助益。裘錫圭《文字學概要》曾提及：
字的本義就是造字時準備讓它表示的意義，通常也就是作為造字對象的詞 在當時的常用意義。確定本義，對於正確理解字義的發展變化，即作為造 字對象的詞的意義在後來的演變和派生新詞等現象，有很大幫助。5
以上論點運用在成語的分析上，亦是具有意義的。以成語「堂堂正正」6為例：
由「堂」的古文字字形為从尚从土的「 」（兆域圖銅版，《集成》10478）可知，
「堂」字的本義是指「高大寬闊的建築物」；又因其高大、寬闊的特性，使此字
4 詳見本文第三章「桃之夭夭」條的分析，頁 104。
5 裘錫圭《文字學概要》，頁 161。
6 詳見本文第三章「堂堂正正」條的分析，頁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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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在形容人的容儀上，有了「有尊嚴，公然氣派」的引申義。現今在釋讀成語「堂 堂正正」時，就是利用此引申義作解，以為成語的語義是「形容人的行事光明正 大」；卻忽略了在語源《禮記》中，「堂堂」兩字合用時應為「盛大」之意，也因 此造成了「堂堂正正」古今語義的演變。所以，在分析此成語的義變時，先回歸
「堂」字的本義探討，便可得知現今常用的「正大光明」義，實是「堂」字的引 申義。另外，當二字疊用形成派生新詞「堂堂」時，又應作一另解──「盛大」，
兩者是不可混淆的。後人在釋讀「堂堂正正」一詞時，就是因為沒有區分兩者的 差別，才會使成語的意義有了轉變。所以，利用「堂」字的古文字字形分析，不 但可以釐清此字的字義演變，對此字所派生的新詞在意義上的變化，亦能有更深 入的觀察。
二、掌握古文字通假7的特性
唐代陸德明在《經典釋文序錄．條例》中曾引鄭玄之言說明「通假字」的 來源：「其始書之也，倉卒無其字，或以音類比方假借為之，趣於近之而已。受 之者非一邦之人，人用其鄉，同言異字，同字異言，於茲遂生矣。」8據鄭玄的 說法，「通假字」一開始是因人們在書寫時只求記錄語音，所以用字只注重字音 的近似；且記錄者並非同一地區的人，因此在記音時，便根據各自的方言使用字 詞，於是產生了「通假字」音同、音近，用字卻紛歧的現象。而古文字通假的普 遍使用，對於歷時久遠的先秦成語，當然也造成影響──部分源出先秦古籍中的 成語，其改義的原因便和文獻記載使用通假字有關；而後世讀者不察，直接就其 通假字的字義來釋讀、使用成語，經過長時間的演變，便使成語的意義產生了改 變。因此，欲對成語的古今義變有更正確的了解，就必須掌握通假字純屬表音的
7 一般所認為的「假借」有兩種：一種為「本無其字」的「造字之法」，即許慎《說文解字．序》
中所指的：「假借者，本無其字，依聲託事，令、長是也。」見（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說 文解字注》，頁 764；另一種則是「本有其字」的「用字之法」，又稱「通假」，因為已有本字，
所以容易造成字義或文義理解上的問題，即是本文此處所探討的對象。以上關於兩種「假借」的 區分，可詳見《古文字通假字典．自序》，引自王輝編著《古文字通假字典》（北京：中華書局，
2008 年 2 月初版），頁 9。
8 （唐）陸德明撰、吳承仕疏證《經典釋文序錄疏證》（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 6 月第 1 版），
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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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性，以「字音相同或相近」來作為判斷通假字的主要依據。然而，從事與先秦 文獻語言學的相關研究時，對於通假字的判讀必須謹慎為之。除掌握上述「字音 相同或相近」的特點外，亦要有其他文獻相佐證，不可輕下斷言，或強為之解。
若能以此嚴謹的態度進行通假字的判斷、研究，許多訓詁上的問題自能迎刃而 解。關於這點，王引之在《經義述聞．序》中認為：
大人曰：詁訓之指，存乎聲音。字之聲同、聲近者，經傳往往假借。學者 以聲求義，破其假借之字，而讀以本字，則渙然冰釋；如其假借之字，而 強為之解，則詰 為病矣。9
大人曰：詁訓之指，存乎聲音。字之聲同、聲近者，經傳往往假借。學者 以聲求義，破其假借之字，而讀以本字，則渙然冰釋；如其假借之字，而 強為之解，則詰 為病矣。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