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成語義變類型（三）── 語源與形式類
第三節 改變成語的字面和字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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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為餐」；「宿露」就是「在野外住宿」。「餐風宿露」指人在野外生活或行旅，多 含奔波勞苦的意思64。而「吸風」就字面義而言，與「餐風」極為相近；「飲露」
與「宿露」也僅有一字之差；且兩則成語就字面義來看，語境也很相似（皆是人 和大自然），後人對於「吸風飲露」的理解，應是因此而有所混淆。
根據本節上述內容的分析，要得知此類成語義變的確實原因，就必須由其現 行語義來探查。若某個成語的現行義與其它典故、成語相近或相同，便可進一步 探究二者是否有可能相混淆，以及其混淆的原因。此外，從本節的分析中，亦可 得知不同詞彙在意義、形式上的融合，是語言發展的模式之一。這一點，同樣明 顯地呈現在成語的發展上。
第三節 改變成語的字面和字序
人們在使用成語時，會根據溝通交際上的需求而去改變成語的形式。包含對 成語構成成分的改變（抽換字詞、伸縮字句），及對成語構成次序的改變（調換 字序）。當形式改變時，大部分成語的用法並不會隨之改變，而是與原有形式並 存為人們所使用，這就是本文第一章所提到的「主條成語」和「參考詞語」（或 稱之為「異體成語」）。然而，有一部分的成語在形式改變之後，語義及用法也跟 著改變，又或者是形式與語義、用法互為變化。不論是何種情況，目的都是為了 更合於語言使用上的需求。本節所要探討的便是因伸縮、抽換成語字詞，以及調 換成語字序而造成義變的成語。
一、綽綽有餘
「綽綽有餘」原作「綽綽有裕」，語源為《詩．小雅．角弓》：
64 關於成語「餐風宿露」釋義，參見《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餐風宿露」條的說明 http://dict.idioms.moe.edu.tw/chengyu/mandarin/fulu/dict/cyd/2/cyd02833.htm#，檢索時間為 2011 年 4 月 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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騂騂角弓，翩其反矣。兄弟昬姻，無胥遠矣。爾之遠矣，民胥然矣。爾之 教矣，民胥傚矣。此令兄弟，綽綽有裕；不令兄弟，交相為瘉。65
此詩主要是勸諫王公貴族兄弟婚姻之間應情感和睦，不要因親近了小人而彼此疏 遠。詩中先以「騂騂角弓」起興，由弓的張弛，聯想起兄弟婚姻關係的遠近親疏。
接著提到「兄弟婚姻，無胥遠矣」也就是兄弟婚姻之間不應互相疏遠，原因是王 公貴族做為人民的表率，王公宗族間若彼此疏遠，人民就會倣效。所以情感融洽 的「令兄弟」，相處起來自然「綽綽有裕」；相反的，情感不睦的「不令兄弟」， 當然就「交相為瘉」，互相殘害了。
承前述可知，「綽綽有裕」在詩篇中是用來形容兄弟間的情感。「綽」，金文 寫作「 」（蔡姞 ，《集成》4185），小篆寫作「 」（《說文》），字形上从糸从卓，
為左形右聲的形聲字。形符「糸」為絲帛，絲帛有彈性，有寬大能容的意思。《尚 書．周書．無逸》：「則若時，不永念厥辟，不寬綽厥心。」孔安國《傳》：「不寬 緩其心」66；又《說文》：「繛，緩也。」67因此，「綽」的本義即為「寬大」、「寬 緩」。而「綽綽」疊用，在《孟子．公孫丑下》便有例證：「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 有餘裕哉？」，趙岐《注》：「豈不綽綽然舒緩有餘裕乎？綽、裕皆寬也。」68因此，
「綽綽」也是「寬緩」、「寬舒」的意思。另外，「裕」字應作何解呢？《尚書．
商書．仲虺之誥》：「王懋昭大德，建中于民，以義制事，以禮制心，垂裕後昆。」
孔安國《傳》：「率義奉禮，垂優足之道示後世。」69而《說文》中對「裕」的解 釋作「衣物饒也。」70所以「裕」應可釋作「饒足」之意。綜上所述，「綽綽有裕」
即為「寬緩而饒足」的意思，在語源《詩》中既用以形容兄弟情感，所以應解作
「兄弟間的相處寬緩，且情感饒足深厚」。
然而，「綽綽有裕」在今日多已寫作「綽綽有餘」，究其原因，應與「裕」、「餘」
兩字音近且義同有關。在語音部分，兩字在現今語音上僅有聲調的不同而已
。在
65 （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清）阮元校勘《毛詩正義》，卷 15，頁 503-504。
66 以上二引文見（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清）阮元校勘《尚書正義》，卷 16，頁 244。
67 （漢）許慎著，（清）孔穎達注《說文解字注》，頁 669。
68 （漢）趙岐注、（宋）邢昺疏，（清）阮元校勘《孟子注疏》，卷 4，頁 76。
69 以上二引文見（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疏，（清）阮元校勘《尚書正義》，卷 8，頁 112。
70 （漢）許慎著，（清）孔穎達注《說文解字注》，頁 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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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義部分，前文已說明「裕」字有「饒足」之意，而「餘」字在《說文》的解釋 為：「饒也，从食余聲。」71亦有「饒足」之意。而且，兩字在古書中亦有互訓 之例：如上文所引《尚書．仲虺之誥》中的「垂裕後昆」，蘇軾《書傳》中即解 作：「裕，餘也」72。除此之外，「裕」、「餘」二字合而為同義複詞「餘裕」在古 文獻中也很常見：除了前段所引《孟子．公孫丑下》「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 裕哉？」之外，如潘岳在〈西征賦〉「任好綽其餘裕，獨引過以歸己」73、歐陽 脩〈與韓忠獻王〉：「然而千里之外，威譽之聲，日至京師，如在耳目。可以見作 鎮方面，懾動羌戎，撫巡之間，優有餘裕。」74都是例證。然而，「餘」字又比
「裕」字更為人所習用，「綽綽有裕」便逐漸為「綽綽有餘」所取代了。
時至今日，形式改變後的成語「綽綽有餘」，其實已很少用於形容手足間的 情感融洽，而是純就字面義解釋──「指各方面非常寬裕，足以應付所需」75， 更加強調「餘」字「多出」、「剩下」的意涵，如清代吳沃堯《二十年目睹之怪現 狀》第五十回：「並且繼之家裏錢多，就是永遠沒差沒缺，他那候補費總是綽綽 有餘的。」76便是一例。
二、鳩占鵲巢77
「鳩占鵲巢」，又作「鳩佔鵲巢」、「鵲巢鳩占」、「鳩奪鵲巢」、「鳩僭 鵲巢」、「鳩居鵲巢」78，語源為《詩．召南．鵲巢》：
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于歸，百兩御之。
71 （漢）許慎著，（清）孔穎達注《說文解字注》，頁 224。
72 引自（宋）蘇軾《東坡書傳》（臺北：藝文印書館《原刻景印百部叢書集成》學津本，出版項 不詳），卷 7，頁 6。
73 （梁）蕭統編，（唐）李善等註《增補六臣註文選》，卷 10，頁 190。
74 引自（宋）歐陽脩《歐陽修全集》下冊（臺北：華正書局有限公司，1975 年 4 月臺一版），卷 6，頁 73。
75 此處成語現行釋義的認定主要參考《教育部成語典》的「成語釋義」，其次則為《教育部重編 國語辭典修訂本》中的「釋義」。
76 （清）吳沃堯《二十年目睹怪現狀》（臺北：文化圖書公司，1981 年 5 月版次不詳），頁 270。
77 本成語的語義演變亦可歸類於「逕由成語字面義引申作解」一類。
78 此處異體成語的列舉，參見《教育部成語典》的「參考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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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鵲有巢，維鳩方之；之子于歸，百兩將之。
維鵲有巢，維鳩盈之；之子于歸，百兩成之。79
有關〈鵲巢〉一詩的釋義，歷來眾說紛紜。張曉芬〈禽鳥奪巢故事中的倫理觀探 究──試以《詩》中的〈鵲巢〉、〈鴟鴞〉詩與〈神鳥賦〉作一比較〉曾針對〈鵲 巢〉詩歷來的說解作過整理，歸納出了十一種說法，80其中最為後人普遍遵循，
卻也備受爭議的就是毛《傳》鄭《箋》中「讚揚夫人之德」的說法：
《毛詩序》：
〈鵲巢〉，夫人之德也。國君積行累功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德 如鳲鳩乃可以配焉。
鄭《箋》：
起家而居有之，謂嫁於諸侯也。夫人有均壹之德如鳲鳩然，而後可配 國君。81
即使到了宋代朱熹的《詩集傳》，仍是依循毛、鄭的看法：
南國諸侯被文王之化，能正心脩身以齊其家，其女子亦被后妃之化，而有 專靜純一之德。故嫁於諸侯，而其家人美之曰：「維鵲有巢，則鳩來居之，
是以之子于歸，而百兩迎之也。」此詩之意，猶周南之有關雎也。82
眾所周知，毛鄭解詩本就有強調詩歌政教功能的情形。而上述關於〈鵲巢〉一詩 的說解仍不脫教化的色彩，在後世當然飽受批評。批評者多認為以「禽鳥」比做
79 （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清）阮元校勘《毛詩正義》，卷 1，頁 46。
80 有關〈鵲巢〉詩內容的十一種說法，包括：讚揚夫人之德、美太姒之德、謂諸侯嫁女娶妻、
美諸侯不妬忌、女居男室、結婚祝辭、刺君以妾為妻、教女使不自私、強盜搶婚、讚美新娘、諷 刺小姐出嫁。詳見張曉芬〈禽鳥奪巢故事中的倫理觀探究──試以《詩經》中的〈鵲巢〉、〈鴟鴞〉
詩與〈神鳥賦〉作一比較〉，《古今藝文》第 34 卷 1 期（2007 年 11 月），頁 5-6。
81 以上兩引文見（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清）阮元校勘《毛詩正義》，卷 1，頁 45。
82 （南宋）朱熹《詩集傳》（臺北：藝文印書館，2006 年 3 月初版），頁 3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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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之德」是牽強附會，於是便各自就此詩的內容另作新解，才會有前文所提 及──至少多達十一種的另解。然而，毛鄭之說其實並非毫無邏輯，趙立偉〈「鵲 巢鳩占」原意小考〉曾提出：鳲鳩之德為何可與夫人之德相比擬？其實從《詩．
曹風．鳲鳩》詩中即可進一步認識此一問題：
其（《詩經．曹風．鳲鳩》）首章云：「鳲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
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毛詩傳》對該詩的解釋說：「鳲鳩 之養其子，朝從上下，莫從下上，平均如一。」也就是說，布榖鳥83有一 很重要的品性就是在餵養其眾多子女時能做到公正無私，不偏不厚。因物 及人，由此引申君子應「其儀（義）一兮，心如結兮」，鄭玄《毛詩箋》
「鳲鳩因鵲成巢而居有之，而有均壹之德」之說即緣於此，……在《詩經》
中，「鳲鳩」往往象徵女子安分持家、貞順柔靜、始終如一的道德品質。
「鳲鳩」既與「夫人」相比，「鵲巢」就比擬為「諸侯」的新居：
《毛詩序》說：「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德如鳲鳩，乃可以配焉」因此，與 「鳲鳩」相配的乃是詩中所說積行累功如喜鵲的君子。喜鵲和鳲鳩一個勤 勞持家，一個忠貞如一，「男有分，女有歸」（《禮記．禮運》），而為 其住所的「鵲巢」理應是象徵著收獲美好愛情的安樂窩、避風港。因此「鵲 巢鳩居」實寓有夫唱婦隨、各得其所、家和事興之義。84
前引趙文將毛鄭的箋釋內容做了更進一步深入的分析，而其中「『鵲巢鳩居』實 寓有夫唱婦隨、各得其所、家和事興之義」，便是後人對「維鵲有巢，維鳩居（方、
盈）之」一句最為普遍的解釋。然而，前文提及張曉芬〈禽鳥奪巢故事中的倫理
83 趙文認為「鳩占鵲巢」，「鵲」指喜鵲，古今無異議。而「鳩」根據《毛詩傳》：「鳩，鳲鳩，
秸鞠也。鳲鳩不自為巢，居鵲之成巢。」、郭璞注《爾雅．釋鳥》：「（鳲鳩）今之布谷也，江東呼
秸鞠也。鳲鳩不自為巢，居鵲之成巢。」、郭璞注《爾雅．釋鳥》：「（鳲鳩）今之布谷也，江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