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成語義變類型（三）── 語源與形式類
第二節 混用相似的成語和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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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混用相似的成語和典故
語言在聽、說、讀、寫的過程中，不同的詞彙不可避免地會相互影響，甚至 相互融合。造成影響或融合的原因，主要就在於字詞的音、義。也就是說，詞彙 的組成成分中，若有與其它詞彙音、義相同或相近的情形，就可能造成使用者的 混淆。這樣的情形，當然也會發生在成語這種語言形式上。當一個成語在音、義 其中一方面與其它成語相近時，可能就會造成成語的混用。甚至，較為流傳的一 方會將另一方取而代之。此外，當成語的典故與其它詞彙的典故類似時，若使用 者沒有加以區分，久而久之習焉不察，也會造成成語意義上的改變。
一、悠哉悠哉26
「悠哉悠哉」語源為《詩．周南．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 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參差荇菜，
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鍾鼓 樂之。27
雎鳩鳥的習性是配偶固定，對人們來說，是用情專一的鳥類。此詩便先以雎鳩在 河洲上關關地鳴叫起興，聯想到貞靜美好的女子，正是君子的好配偶。接著以撥 採挑選荇菜為喻，形容君子在眾多女子中，尋求最好的伴侶。而君子對於窈窕淑 女的追求有多麼急切呢？詩中便以「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
輾轉反側」來形容。「寤寐求之」、「寤寐思服」就是指君子不論醒著、睡著都 想著窈窕淑女，既然連睡覺時都想著窈窕淑女，那「悠哉悠哉」的情思自然令人 輾轉難眠了。而「悠哉悠哉」應作何解呢？對於「悠」的釋義，《爾雅．釋詁下》：
26 本成語的語義演變亦可歸類於「誤釋字義」一類。
27 見（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清）阮元校勘《毛詩正義》，卷 1，頁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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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順手牽羊47
本成語語源為《禮記．曲禮上》：
進几杖者，拂之。效馬、效羊者，右牽之；效犬者，左牽之。48
在《禮記．曲禮上》的敘述中，「順手」應是指進獻馬、羊時，以多數人的慣用 手──右手牽馬、羊即可，因為馬、羊性情較溫馴；反之，若進獻犬時，因其性 情較凶暴，則需以左手牽之，以便空出右手加以防衛。而後，「順手牽羊」就由 上述語源義引申用來比喻「方便行事，毫不費力」。如：《水滸傳》第九十九回：
「前面馬靈正在飛行，卻撞著一箇胖大和尚，劈面搶來，把馬靈一禪杖打翻，順 手牽羊，早把馬靈擒住」49、明朝何良臣《陣紀．束伍》：「士畏我法令，乃行矣 如順手牽羊，驅之特易。」50便是合乎成語原義的用法。
然而，本成語在今日的慣用語義並非如此，而是指「在自然而然的情況下，
乘機順便取走他人的財物」51，已完全變成負面義。究其改義原因，除了直接就 字面義──「順手牽走別人的羊」而加以引申解釋「乘機順便取走他人財物」之 外，或許也受到《論語．子路》篇內容的影響52：「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 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 隱，直在其中矣。』」邢昺《疏》：「有因而盜曰攘。言因羊來入己家，父即取之。」
53在《論語．子路》篇的敘述中，「攘」有「盜取」的意思，「攘羊」指的就是「竊 羊」。而後世在使用成語「順手牽羊」時不察，便將之與「攘羊」之義相混淆，
使得「順手牽羊」也帶有了「竊取」的負面意涵。
47 本成語的語義演變亦可歸類於「逕由成語的字面義的引申作解」一類。
48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清）阮元校勘《禮記正義》，卷 2，頁 45。
49 （明）施耐庵《水滸傳》（臺北：臺灣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5 年 4 月初版），頁 973。
50 （明）何良臣撰《陣紀》（臺北：藝文印書館《原刻景印百部叢書集成》珠叢本，1966 年版次 不詳），卷 1，頁 3。
51 此處成語現行釋義的認定主要參考《教育部成語典》的「成語釋義」，其次則為《教育部重編 國語辭典修訂本》中的「釋義」。
52 此說可參見張公鑑〈「順手牽羊」不一定是小偷〉一文，收錄於蔡文怡總編《輕鬆學成語》，
頁 172-173。
53 （魏）何晏注，（宋）邢昺疏，（清）阮元校勘《論語注疏》，卷 13，頁 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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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而無當54
「大而無當」語源為《莊子．逍遙遊》：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返，吾驚怖其言，
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55
其實，莊子在〈逍遙遊〉中，主要是藉由肩吾與連叔的對話來說明「神人無功」
56，也就是無待而逍遙的最高境界。在上述引文中，肩吾聞言於接輿的一番話指 的是神人的行跡：「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 五榖，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
57肩吾告訴連叔，自己對於聽到接輿這段關於神人行跡的敘述，感覺「大而無當，
往而不返」。從引文文意脈絡可知：「大而無當」應是用來「形容言語的誇大不適 宜」，且其誇大的程度已不著邊際到「往而不返」的地步，所以肩吾才會說「吾 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
然而，後人對於「大而無當」的常用用法，對象已由「言語」轉為「物品」，
也就是將「大而無當」依字面義解釋為：「物品過大而不切實用」的意思58。其實，
若再進一步探究此成語義變的原因，除了如上述僅就字面義作解外，或許也跟《莊 子．逍遙遊》中的另一則記載有關：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 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 也」。59
54 本成語的語義演變亦可歸類於「純由成語的字面義作解」一類。
55 以上引文見（清）郭慶藩編《莊子集釋》，頁 26-27。
56 《莊子․逍遙遊》：「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同前註，頁 17。
57 同前註，頁 28。
58 此處成語現行釋義的認定主要參考《教育部成語典》的「成語釋義」，其次則為《教育部重編 國語辭典修訂本》中的「釋義」。
59 （清）郭慶藩編《莊子集釋》，頁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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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惠子的想法而言：樗樹樹幹長滿了瘤，連小樹枝也彎彎曲曲，這樣的大樹長在 路邊，木匠是不屑一顧的。而莊子的言論，就如同那樗樹般「大而無用」，大眾 是不會相信的。所以，惠子用體積大卻沒有實用價值，也就是「大而無用」的樗 樹為喻，譏諷莊子言論的迂遠。而後人在使用「大而無當」、「大而無用」兩詞時，
或許因只有一字之差，又同出於《莊子．逍遙遊》中，便將二者意思混用了。
四、吸風飲露60
在《莊子．逍遙遊》中有一段關於神人行跡的記載：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榖，吸風飲 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61
根據引文，這個住在姑射山的神人，在外貌上，肌膚潔白如冰雪，行動柔媚婉約 像未結婚的少女；在飲食上，不吃五榖，只「吸風飲露」；在行止上，則乘雲御 龍，翱遊於四海之外；在神態上，神人的精神凝聚，可以使萬物不受病害而五穀 豐登。62綜而言之，有關神人的一切描述，重點便在其能順應自然。所以，神人 在飲食方面並不吃人為種作的五穀，只吸取大自然的風露。由此可知，「吸風飲 露」一詞，應是道家對於神人「不食人間煙火」的描述。
然而，後世在使用此成語時，對象已由神人擴大為一般人，並由字面義「吸 取風、飲用露水」加以引申，用來形容「人在野外生活或行旅的奔波勞苦」63。 究其義變原因，除了如上述逕由字面義引申作解外，或許是因將「吸風飲露」與
「餐風宿露」兩則成語混用的結果。關於「餐風宿露」一詞，「餐風」就是「以
60 本成語的語義演變亦可歸類於「逕由成語的字面義的引申作解」一類。
61 （清）郭慶藩編《莊子集釋》，頁 28。
62 關於「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郭象《注》：「遺身而自得，雖淡然而不待，坐忘行忘，
忘而為之，故行若曳枯木，止若聚死灰，是以云其神凝也。其神凝，則不凝者自得矣！」也就是 神人不隨便奴役百姓，使之各得其所。出處同前註，頁 28。
63 此處成語現行釋義的認定主要參考《教育部成語典》的「成語釋義」，其次則為《教育部重編 國語辭典修訂本》中的「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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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為餐」；「宿露」就是「在野外住宿」。「餐風宿露」指人在野外生活或行旅，多 含奔波勞苦的意思64。而「吸風」就字面義而言，與「餐風」極為相近；「飲露」
與「宿露」也僅有一字之差；且兩則成語就字面義來看，語境也很相似（皆是人 和大自然），後人對於「吸風飲露」的理解，應是因此而有所混淆。
根據本節上述內容的分析，要得知此類成語義變的確實原因，就必須由其現 行語義來探查。若某個成語的現行義與其它典故、成語相近或相同，便可進一步 探究二者是否有可能相混淆，以及其混淆的原因。此外，從本節的分析中，亦可 得知不同詞彙在意義、形式上的融合，是語言發展的模式之一。這一點，同樣明 顯地呈現在成語的發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