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成語的定義、來源與演變
第三節 忽略部分字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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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忽略部分字義
為求確切了解成語的意涵，掌握個別字詞與整則成語意義間的聯繫，是不可 或缺的步驟。本文的研究對象為「四字格成語」，既是由四個字構成的成語，要 確知成語的整體意義，勢必得掌握每一個構成成分在詞彙中的意義。然而，四字 格成語的實際使用情形卻是──人們常因不熟悉成語的語源內容，或不了解部分 構成成分的意義，便僅就較簡明易懂、便於使用的部分作解。如此一來，在解讀 成語的整體意涵時，部分字義就會被忽略而模糊作解，甚至是完全消失。這就使 得這類成語的意義只偏重在某些字詞上，其整體意涵當然也就隨之產生移轉。
一、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語源為《詩．周南．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191
本詩前四句，先以專情的雎鳩鳥在河洲上關關鳴叫起興，使君子聯想到嫺靜 賢德的女子正是理想的對象。而後，詩人便以採摘荇菜為喻，比喻君子在眾 多女子中選擇伴侶。而今君子選定了窈窕淑女做為追求對象，且對於淑女的 愛戀，是從早到晚都不停歇的。然而，無奈的是「求之不得」，使得君子在 夜晚思念起女子時，只能因憂傷而失眠。
關於「求之不得」的釋義，若由後文「悠哉悠哉，輾轉反側」來分析，
君子對於窈窕淑女的追求應是還未成功的。所以，「求之不得」便是「求『窈 窕淑女』不得」，也就是君子追求淑女卻沒有得到（成功）的意思。由此可 知，成語「求之不得」在語源中是「追求之（代詞）卻得不到」的意思。然
191 見（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清）阮元校勘《毛詩正義》，卷 1，頁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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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成語在後世用法上卻有了完全相反的變化──「指想求都求不到，卻 意外獲得了，帶有極願得到的意涵」192，如馮夢龍《醒世恆言》卷九：「柳氏另 掇個兀子傍著女兒坐了，說道：『我兒，爹娘為將你許錯了對頭，一向愁煩。喜 得男家願退，許了一萬個利市，求之不得。那癩子終無好日，可不誤了你終身之 事』」193、李寶嘉《文明小史》第五十四回：「秦鳳梧道：『好是好，只怕這位老 兄不肯小就罷？』大邊聽了，連忙站起說道：『這是卑職求之不得的，憲臺如肯 見委，將來無論什麼事，無有不竭力的』」194此兩例證中，「求之不得」都是用來 表達心中極願得到某種事物，本以為機會渺茫，結果竟意外如願。如上述書證，
便是成語「求之不得」現今最普遍可見的用法。然而，若要進一步推究此成語 產生義變的原因，應是後世使用者為了強調追求之熱烈與企盼之深，刻意著 重於「求之」二字的意思，反而模糊了追求的結果是「不得」。久而久之，
語源〈關雎〉詩中「求之不得」一詞所帶有的悲傷及遺憾之意，就此消失了。
二、好整以暇
周簡王十一年楚國慫恿鄭國叛晉，晉厲公率軍伐鄭，與楚、鄭聯軍大戰於鄢 陵。結果，楚主帥子反醉酒失職，楚共王一眼被射瞎，晉軍大勝，而晉國的霸業 也因此役而更加鞏固。其實，晉軍此戰能夠獲勝的原因，從《左傳．成公十六年》
晉將欒鍼與楚令尹子重的對話中便可得知：
欒鍼見子重之旌。請曰：「楚人謂：夫旌子重之麾也。彼其子重也。日臣 之使於楚也，子重問晉國之勇，臣對曰：『好以眾整。』曰：『又何如？』
臣對曰：『好以暇。』今兩國治戎，行人不使，不可謂整；臨事而食言，
192 此處成語現行釋義的認定主要參考《教育部成語典》的「成語釋義」，其次則為《教育部重編 國語辭典修訂本》中的「釋義」。
193 （明）馮夢龍編撰，廖吉郎校注，繆天華校閱《醒世恆言》（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
2007 年 1 月 2 版），頁 186。
194 （清）李伯元撰，張素貞校注，繆天華校閱《文明小史》（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07 年 6 月 2 版），頁 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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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謂暇。請攝飲焉。」公許之。195
在楚、晉尋求合盟時，欒鍼曾出使楚國，並與子重有過一番對話。到了鄢陵之戰，
欒鍼看見了楚軍中有子重的旌旗，便向晉厲公提出請求：「從前我出使楚國時，
子重曾問我晉軍的勇武是什麼樣子的？我回答他：『好以眾整』、『好以暇』。
現在兩軍交戰，連使者都沒派，稱不上『整』；臨陣時沒做到從前所說的勇武，
也稱不上「暇」。請王派使者送酒到子重那兒吧！」晉厲公便同意了欒鍼的請求。
欒鍼回憶自己當年在與子重的對話中，曾提出晉軍的勇武就表現在「好以眾 整」和「好以暇」兩方面。而成語「好整以暇」便由此二句話合併、簡化而來。
因此，想要了解此成語的正確釋義，就必須先分析「好以眾整」、「好以暇」二 句的意涵：首先，「好以眾整」、「好以暇」的「好」皆為動詞，讀作「ㄏㄠˋ」，
為「喜愛」的意思。「整」，則取其本義「齊」196的意思，因此「眾整」就是「軍 隊整齊、嚴整」197。而「暇」的本義為「閒」198，有「悠閒從容」的意思；又「好 以暇」為「好以眾暇」省略而來，所以「（眾）暇」指的就是「（軍隊）臨陣時 從容不迫」199。至於「好以眾整」、「好以暇」的「以」應如何解釋？黃義郎〈「好 整以暇」之語法解析〉一文曾從語法觀點探析「以」字在此的詞性：
「好以眾整」乃省略主語「晉國之勇」之謂語形式；其中「好」為述語（動 詞），「以眾整」為其賓語。「以眾整」本身亦為謂語形式此一結構容有 二解：一、「以」為述語，「眾整」為其賓語；而「眾整」本身則為以「眾」
為主語、以「整」為謂語之句子形式；故「以眾整」為一述賓結構之謂語 形式。二、「以」為述語，「眾」為其賓語且兼為其下「整」（謂語）之
195 （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清）阮元校勘《春秋左傳正義》，卷 28，頁 477。
196 《說文》：「整，齊也。」見（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頁 124。
197 （宋）林堯叟《左傳杜林合注》：「晉國好以整齊軍旅為勇」。引自（明）王道焜、趙如源編《左 傳杜林合注》（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1983 年出版），卷 24，頁 577。
198 《說文》：「暇，閒也。」見（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頁 309。
199 （宋）林堯叟《左傳杜林合注》：「雖急遽之中，好以閒暇為勇」。引自（明）王道焜、趙如源 編《左傳杜林合注》，卷 24，頁 5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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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語，故「以眾整」為一兼語結構之謂語形式。二解是非，迄無定論；唯
「以」為述語（動詞），則無疑義。200
因此，從語法角度來分析，「好以眾整」、「好以暇」的「以」是述語，也就是
「動詞」用法。然而，「以」作動詞用，在古漢語中有諸多用法，欲找出最符合 文本意涵的字義解釋，在此必須從「以」字的本義來看。「以」在甲骨文中已出 現，有「 」、「 」（ ）兩種不同的書寫方式。201針對其本義，裘錫圭〈說「以」〉
一文中認為：
《春秋．僖公二十六年》：「公以楚師代齊，取穀」《左傳》解釋說：「凡 師能左右之曰以」。這種「以」字的用法，跟甲骨卜裏「王往以眾黍于冏」、
「 眾伐 」等辭裏的「以」和「 」十分相似。 象人手提一物，其本 義大概是提挈、攜帶這一類意思。「以」、「 」的上述意義和「致送」
之義，都可以看作從這一本義引申出來的意義。202
從裘文對「以」甲骨文字形的分析可知：「以」的本義為「提挈、攜帶」，並可 進一步引申作「帶領、率領」的意思，而裘文所引《春秋》：「公以楚師代齊，
取穀」、《左傳》：「凡師，能左右之曰以」便是傳世文獻中明確的書證。再回 到成語「好整以暇」語源的文意脈絡來看，「好以眾整」、「好以暇」的「以」
皆可解釋為「帶領、率領」。若作此解，則欒鍼所認為的「晉國之勇」，就表現 在「好以眾整」──即「喜愛率領軍隊能做到軍紀嚴整」、以及「好以（眾）暇」
──即「喜愛率領軍隊臨陣時能從容不迫」這兩方面。若作上解，不僅掌握了「以」
字在古漢語中的字義變化，也能對《左傳．成公十六年》的記載有更清楚的詮釋。
然而，當「好以眾整」、「好以暇」整合為後世常用的成語「好整以暇」時，
「以」字的用法也產生了改變。針對此點，黃義郎先生在其論文中同樣有所說明：
200 黃義郎〈「好整以暇」之語法解析〉，《國文天地》第 11 卷 11 期（1996 年 4 月），頁 9。
201 此說可見裘錫圭〈說「以」〉一文。收錄於裘錫圭《古文字論集》（北京：中華書局，1992 年 8 月第 1 版），頁 106。
202 同前註，頁 107-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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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整以暇」乃一述賓結構之謂語形式，其中「好」為述語（動詞），「整 以暇」為其賓語；而「整以暇」本身則為並列式聯合結構之名詞。「好」
可解作形容詞之意動用法，其義為「以……為好」，唯此義實同「喜愛」，
故讀去聲；「整」為形容詞，其義為「整齊不亂」；「暇」本名詞，於此 用如形容詞，其義為「寬閒從容」；「以」為連結「整」與「暇」之成分
（楊樹達《詞詮》：「以，等立連詞，與也。」），與「好以眾整」及「好 以暇」中之「以」有別，論其詞性，當屬連詞。203
也就是說，當「好以眾整」、「好以暇」合併簡化而演變為成語「好整以暇」時，
「以」便作為連詞使用，可解釋為「與」、「而且」。而成語「好整以暇」就解釋 為「（國家要勇武，治軍應）以軍隊軍容嚴整，且能臨危不亂為善」。但是，「好 整以暇」在現今卻已不作此解，而是將指稱的對象由「治軍」轉移到「處事態度」。 會有如此改變，主要是因人們在對此成語進行釋義時，多偏重在「好」、「暇」二 字，而忽略「整」、「以」二字。也就是將「好整以暇」以「好暇」作解，指「喜 愛從容不迫的態度」，並用於形容「人遇事雖多，處事態度卻能不慌不忙」204。 推究造成此成語義變的原因，應是後人在使用此成語時，並不了解其語源內容，
也不知成語的指稱對象是「軍隊」。如此一來，當然不會知道「整」字要如何解 釋，只好連同連接詞「以」字一同忽略不論。這就使得成語原本述賓結構中的賓 語（整、暇）有所偏重（偏重在「暇」），成語的語義也就因此產生改變。
三、虛與委蛇
《莊子．應帝王》中有一篇寓言，內容記載鄭國有一神巫季咸，列子見過他 後，便認為季咸的法術勝過老師壺子。壺子於是要求列子請季咸來幫自己看面 相。季咸試了三次，皆能準確算出壺子的命運。壺子便向列子解釋自己是故意以
203 黃義郎〈「好整以暇」之語法解析〉，頁 10。
203 黃義郎〈「好整以暇」之語法解析〉，頁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