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西文化的「和合」： 柔性、靈活的傳教手腕
第一節 聖／俗觀念的消解
一、 傳教先聲：虛擬人物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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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和爭論為主，最後由一位長者或儒生出來解決疑惑。其所討論的範圍上至天 文、下至地理新知，無所不包，根據專欄的類別分別提出不同的疑問，設計出一 個符合故事情節的最佳解答。人物方面，雖說都以中國傳統儒生為主，實則不難 發現傳教士亦化身為其中一位「儒生」，模仿中國人的說話方式，扮演著「智者」
的角色，不斷向中國人教化、啟迪、宣傳新的西方知識、科學技術與宗教教義，
儼然是西方傳教士「代言體」的角色。這位虛擬的「中國人」帶著傳教士的期望，
肩負起溝通中／西文化的重責大任。刊物中雙方的對話涉獵廣泛，從《東西洋考》
的宣傳文開始，到對傳統中國知識體系的反諷，或是大力宣揚中國對外貿易的好 處，或是藉著宗教小故事講述福音等皆有所討論。因此，當西方傳教士在面對客 觀環境「彼（中國）大我（西方）小」的情況下，如何以藉由一位虛擬的「東方」
角色試圖在東／西不同的文化平台上相互對話、進而與中國傳統價值體系溝通？
以下討論之：
一、 傳教先聲：虛擬人物的對話
《東西洋考》最大的特色在於編者製造了許多小故事，運用許多不同的虛擬 人物，傳遞不同的訊息。像是為了宣傳刊物的可讀性與可看性，在首刊中撰寫具 有「廣告」性質的短文，虛擬了「王相公」與「陳相公」兩位友人的對話：
在廣州府有兩個朋友，一個姓王，一個姓陳。兩人皆好學，盡理行義，因 及相契好。每每於工夫之暇，不是你尋我，尌是我尋你。且陳相公與西洋 人交接，竭力察西洋人的規矩，……忽一日來見王相公，說道：「小弟今 日偶然聽聞外國的人纂輯《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莫勝快樂。……那書 的著文者，特意推德行、廣知識，不亦說乎。」兩人尌拿一篇，東西洋考 之讀。
……
且說陳相公讀了，王道：「甚望其著文者，詳明委曲，後月推廣每月之新 聞則中意。」陳答：「這也小事，只情願讀者都加意閱之。」4
此段對話明顯看出編者刻意藉由一位與西洋人有所相交的中國人：陳相公之口，
委婉說明《東西洋考》出刊的事情，並以「推德行、廣知識」作為吸引王相公閱 讀的誘餌，說明此份刊物不僅有教化功能，還配合「新聞專欄」而有增廣見聞之 意。末尾言王相公的稱讚，陳相公亦以一種「謙虛」的口吻回應，希望中國讀者 也喜歡讀做結，整篇對話足見陳相公為了推廣《東西洋考》的小心謹慎。另一篇
〈敘話〉5，以一偶發的情境，敘述中國人「王發」偶然到英吉利人「陳萬」家 中看見《東西洋考》，翻閱後稱許此分刊物「清新俊逸」，陳萬謙遜的說：「只竭
4《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新聞〉，道光癸巳年六月，頁 8。
5《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敘話〉，道光癸巳年十二月，頁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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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盡心明示，各樣文藝可讀之無厭焉。萬望相公等，素性愛才，留心訪究件件事 情，覩其長短。」6對於刊物內容更詳細的介紹，在道光丁酉年（1837 年）刊的
〈敘談〉，以「吳相公」拜訪朋友，偶然見到《東西洋考》說起：
有其儒名曰吳相公，一日拜友，而說道：「昨日我聞知異人，留下一書，
與之言日用也。時其朋友心下十分要推辭，卻一時無法可以囬得，尌說道：
『我連日不得閒暇，未曾看過此書。今幸老兄不棄惠然而來，此際正可以 讀這一本書，共為賞析。或有先隱而後顯，或有今騐而前秘。我未進學，
然勞心勞力，致其文之大畧。』且說此書，乃是《東西洋考》，內述雜學。」
其朋友一看，即說道：「曷用此？」吳先生說道：「天下有三門，由於情欲 入者自禽門，由於禮義入者自人門，由於獨知入者自聖門。老兄若於清夜 拊心自問，自何門而入，尌可知此《東西洋考》，如何用也。有人形獸心，
只留心飲食，如獸死，如獸活一樣也。但老先生有心、有靈、有魂、皆必 養，不然，則放辟邪侈也。今我或有誦書，而不通其義，徒勞已耳。或讀 無用奧妙之書，亦袛自害其心。惟看此《東西洋考》，皆著好用之事，不 獨可多識鳥獸草木之名，天文地理之義，且其明哲，可以保身，可以全生，
以至於盡年焉。此書纂成，特意推廣漢人之益，可知物之格，以窮其理，
以正其性情，使有獲益之處也。是故撰者，心敬唐人，雖才劣學疎，有愧 於雕虫，而不敢委也。萬一有補，化民成俗，喜不勝矣。緣此以著書，誰 不取之哉。」7
刊物在此的地位被提昇到如同中國的四書五經一般，閱讀此份刊物如同閱讀中國 傳統經典《詩經》，多讀可以識鳥獸草木之名，並廣及天文地理，把刊物中的知 識推廣為在世可以「明哲保身」，甚至可以「知天命」、「盡天年」，並可與聖人相 與言的境界中，一生受用無窮。又再言撰書者以一種「敬畏」的心態去編寫，自 謙才疏學淺，盼望漢人閱讀，得以化民成俗。吳相公還以「三門」：禽門、人門、
聖門，形容人生的三個境界，閱讀此份刊物如同進入「聖門」之道。人有心、有 靈、有魂，可以領略書中的奧妙，有別於禽獸。可見編者投其所好，運用中國人 容易理解的比喻吸引中國人前來閱讀。
上述事件多以一「偶發」為開端，杜撰一個短篇故事，謙遜的言說刊物的好 處。然而並非所有對話的語氣都是如此謙和，在看似謙虛的外表下，其實隱藏著 西方對於中國人對外在世界的無知、愚昧與落後的嘲諷。尤其當編者在介紹外國 的天文新知、地理、貿易時，西方的驕傲自滿便不自覺的從編者的筆下流露出來，
呈現出西方文化與中國文化相互競爭的場面。像是〈論歐羅巴事情〉中寫弗蘭西
（法國）人「胡番」與中國人「黃習」兩位好朋友，某天黃習到胡番住所拜訪，
看見胡番家掛有一張世界地圖：
6 同上注，頁 63。
7《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敘談〉，道光丁酉年十二月，頁 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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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習）問道：「歐活巴何地方？」……胡道：「歐邏巴大地陸接亞細亞及 大西洋海，隔中國的新疆不遠。」答道：「尌是一箇國。如暹邏、孜南一 樣否？」……胡笑一笑，對黃曰：「嗚呼！其錯遠乎。歐邏巴甚寬大，包 列國列民二百五十兆，彼有數大京城城邑，府州不勝記。」黃問：「可有 皇帝一位管天下否？」胡指圖曰：「歐邏巴地猶亞西亞一然。帝君幾位理 列國，但天下統皇主未之有也。……」黃將地圖展開來，觀了纔打暗驚訝 道：「小弟讀史，兄看奧夷西洋族，自嘉靖三十年來，是以視諸番當一國 之人。」……8
黃習彷若全中國人的縮影，反映出中國人對於地理知識的缺乏，長期以「天朝」
自居的心態，使得世界只有中國為大，其他國家都是「小國」，稱之為「蠻夷」。
此外，政治上世界各國採取民主政治，不同於中國大一統的中央集權，自由／威 權兩相對比下，中國顯得更加封閉落後。編者又故意依照中國人的習性，將外國 人命名為「胡番」，沒想到番人卻如此見多識廣，有別於黃習，可見黃習仍有許 多要向西方「學習」的地方。在科技新知方面，〈火蒸車〉9以唐人「李柱」駕英 船回國與友人陳成談論起英國國情的自由，對待外來人民視同一家，對比於中國 度量狹小，陳成數度慚愧低頭不語；此外，英人發明的火蒸車可以縮短時間與路 程，往來貨物更加順暢，海上風險大大減低，故此證明四海一家乃事實矣。在此 李柱象徵一位西化的漢人，他將去英國所見所聞介紹給中國人，以中國人說服中 國人的方式，促使中國人去反思、反省國家的科技文明，降低對外的排斥性。除 了以第三人稱方式杜撰故事外，亦有以第一人稱「我」提出疑問，引領讀者思考 中國自身的知識體系的缺乏，〈敘談〉以一素好文墨的進士「胡亮靜」為諷刺對 象，敘說一日「我」出門遊玩遇見胡老先生，並相請教關於知識方面的問題：
我……問那老先生道：「老先生既讀書尋繹，揣摩，敢問此太陽何物？晚 生向來未知此事，得奉台顏，可謂厚幸。」說了，那儒俯首默想，聲不出，
言不語。我以為不知也。忽然雲浮靉靆，我再問：「此雲何物？」其儒只 吟詠，不說。不期雨落，太陽反照，隨見虹蜺，余暗想道：「此學士一定 知此。只可恨他要言無語，要說無解。」惟余赧無地，再不敢多聲，暗想 道：「此乃尋常之事，若不識此，如何問他難情。」正躊躇間，天黑，狂 風驟起，我兩人櫛風沐雨逃入廟。再問：「此風何來何發？」惟此進士不 能出言，心思完結。余說讀書，不足知物，作詵不足以為賢，倘如此痴呆，
難問他情。設使論天文、地理、各國之史、天情、運氣、草木、禽獸，各 何以言哉。余專務盡物之格，漸傳聞與看官。10
「我」不斷藉著對話層層逼問著胡老先生關於日常生活中的天文、氣候現象，從 太陽、雲為何物，到雨的形成，彩虹的出現、狂風的吹拂，發現胡老先生都默不
8《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論歐邏巴事情〉，道光乙未年五月，頁 171。
9《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火蒸車〉，道光丁酉年三月，頁 215-216。
10《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敘談〉，道光丁酉年六月，頁 246-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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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聲，反映出中國大多知識分子對於天文、氣候地理學知識的缺乏，每日只知吟 詠詩詞，寫書法自娛。傳教士用反諷的方式，讓虛擬的胡老先生在對話中失去發 聲的舞台，處於話語權力不平等位置上，老先生「失語」的狀態使得「我」有了 發聲的權力。「我」發聲的角度，參雜了傳教士對於中國知識體系的觀察，認為 中國人所讀的書過於狹隘，只偏重於文學作詩，無法明瞭更廣闊的知識，故以「癡 呆」稱之，並反問中國人對於「天文、地理、各國之史、天情、運氣、草木、禽 獸」又如何言哉？這些對話實則是對中國傳統的知識體系開啟了挑戰之實。
為了推廣貿易之能，編者又撰寫一系列名為〈貿易〉的故事用以宣揚對外通
為了推廣貿易之能，編者又撰寫一系列名為〈貿易〉的故事用以宣揚對外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