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西文化的「和合」： 柔性、靈活的傳教手腕
第二節 四海一家的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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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織相對的的穩定，造成新的觀念與思維難以對原本社會普遍存在的價值觀造成 更動、改變。因此，傳教士所要挑戰的不只是外在政治、社會的險峻局面，更進 一步必須直搗中國固有的意識形態並與之對抗。而儒家思想緊密維繫著社會之
「宗法一體化結構」35，乃用以整合社會的真理、信念與社會各階層的重要基礎 與來源，而成為牢不可破的精神堡壘。此意識形態所形成的排外思想，即是「蠻 夷觀念」。「蠻夷」一詞在傳統經典中不斷被書寫、教導，在知識份子的思想中不 斷被強化，因此，傳教士發現與其奮力的對抗傳統的「蠻夷觀念」，不如轉以柔 性方式化解歧見，以「學」為口號，呼籲中國人要向西方人學習，致力編纂一份 具有多元知識的刊物，吸引中國人閱讀，從傳遞知識的過程中打破中、西雙方不 平等的文化權力結構，以達到「和合」的意圖。
故《東西洋考》不啻真實的反映晚清中、西文化交流的種種障礙和傳教士欲 拆解中國權威話語的努力，特此創造出一個獨特的對話空間，增添與其他知識交 流的機會並傳遞基督思想於文本之中。這些對話背後，不只局限於宗教事物與真 理辯駁上，更將對話延伸到日常事物的討論之中，將《聖經》神聖的言說帶入世 俗世界裡，藉由不同專欄設計出合適的內容，泯除聖／俗二分的界線，呈現「眾 聲喧嘩」的多語現象，促進早期基督教與中國的文化交流，開拓了新的傳教視野。
整份刊物在看似世俗化的外表下，將宗教教義大力滲透到刊物中，更增添刊物濃 厚的宗教性質，故此份刊物的宗教性質因此不減反增，筆者以此論點加以修正前 人的討論。
第二節 四海一家的建立
郭氏的野心不只在於表面「和合」的建立，他計劃性的展現普天之下皆是「基 督國度」的宏大心願，使全天下人揚棄偶像崇拜，追尋獨一真神，並且明瞭所有 民族皆是神的子民，使世人的眼光從地上轉向天上，明白永生的意義。因此，郭 氏的論述不僅牽涉到基督教的教義、文化如何翻譯到中國本土的問題；此外，面 對廣大信奉佛、道教的中國群眾要如何讓他們信服基督才是真神，建構起一個屬 於「神的子民」的民族想像與身份認同抑是當務之急。
郭氏曾在 1831 到 1833 年親自探查中國文化，他不斷學習中文、閱讀中國經 典，以他的知識理解中國文化，將所見聞的中國樣貌介紹給西方人，成為中國想
35 金觀濤認為：「中國封建社會組織機制的特徵是：儒家意識形態分別是社會上、中、下三個層 次權威合法性來源，從而把這三個層次聯成一體，使三者能互相協調。為了把握這種組織方式的 特點，有必要提出兩個基本概念。我們把人們信仰某種意識形態並將其規定的原則付諸於實踐，
稱為意識形態認同；當一個社會各層次組織以統一的意識形態為前提，各層次組織骨幹由認同統 一意識形態階層或集團充當時，這種組織方式稱為意識形態與社會組織的一體化（包括政治結構 一體化），簡稱一體化。很明顯，中國封建社會中，國家官僚機構、鄉紳自治、宗法家族三種組 織層次，均認同於儒家意識形態，因此，我們稱之為宗法一體化結構（或傳統一體化結構），它 是中國傳統社會特有的整合方式。」參見金觀濤、劉青峰著：《開放中的變遷──再論中國社會 的超穩定結構》（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1993 年第 1 版），頁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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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關聯化」42（contextualization）的方式稱之，意謂為傳教士在書寫時，嘗試 將基督教的觀念重新植入到中國的文化系統與中國社會做一個相關或合理化的
42 林治平在〈基督教在中國關聯化（Contextualization）或本色化（indigenization）之必要性與可 行性──從中國教會歷史發展觀點檢討之〉中談到基督教本起源於中東，但是傳入西方後已經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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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傳教士所設計出的理想基督藍圖。
至此《東西洋考》所呈現的正是中／西文化相互交會之地，傳教士努力用中 國文化作為包裝，散發出中西相互「和合」的氣息，實則潛移默化的以西方基督 教的觀點與視野闡述中國儒家文化，將子曰：「四海一家」的「家」轉化為「在 基督裡，我們成為一家人」44的普世價值。文本中不斷暗示基督立國的美好，以 信奉基督的國家──英國、美國、荷蘭作為地上神國的代表，逐步揭示新世界的 來臨，試圖喚起以基督為中心、跨地域的宗教認同。《東西洋考》從人類始祖亞 當的出生紀錄到耶穌降生為世人捨命的故事，試圖建構起新的歷史觀──神為起 頭，藉由歷史溯源的方式促進族群認同感的產生，「使讀者在這種歷史中重新發 現自我，在這種歷史中找到自我認同，以及能夠發展這種認同的條件。」45以「尋 根」的方式建立起「萬宗同源」的族群想像，創刊宗旨明確點出：
……蓋學問渺茫，普天下以各樣百藝文滿，雖話殊異，其體一而矣。……
夫誠恐因遠人以漢話，闡發文藝，人多懷疑以為奇巧，卻可恨該人不思宗 族，國民之猶水之有分派，木之有分枝，雖遠近異勢，疏密異形，要其水 源則一。故人之待其宗族，列國民頇以友恤也。必如身之有四肢百體，務 使血脈相通，而疴癢相關。萬姓雖性剛柔緩急，音聲不却，卻萬民出祖宗 一人之身。因此原故，子曰：「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是聖人之言，不 可棄之言者也，結其外中之綢繆，倘子視外國人與中國人當兄弟也。請善 讀者仰體焉，不輕忽遠人之文矣。……合四海為一家，連萬姓為一體，中 外無異視。46
《東西洋考》創刊的宗旨說明世間學問、語言百種，但其體與道理都出於「一」，
這個「一」就是他們所要強調的「一神」觀念。然而世人不察以為所傳為假，可 恨不思宗族源流相同而互相排斥，「這種歷史不僅通過神話和宗教形式把宇宙的 處造和時間的演進緊密結合起來，而且把個人的生存和族類生存同不斷趨近的未 來事件（救世主的降臨）聯繫起來，認為人類的生活過程是一種時間一直往前的 前移過程，……」47 於是利用歷史進程不斷往前直線推移的過程，應證「萬宗 同源」自從神創天地以來從未間斷過。於是基督的大歷史統括各國家的歷史論 述，於是所有的歷史發展便與宗教相互結合起來，歷史時間於是在不斷堆疊推進 中暗示救主彌賽亞（耶穌）的降臨，彰顯上帝的救贖，美好樂園是「未來式」的 想像，並把希望寄予未來，遙指另一個屬於天堂的異域國度，認為「靈魂由天而
版，1991 年初版），頁 249-266。
44《新約．以弗所書》3：6：「外邦人在基督耶穌裡，藉著福音，得以同為後嗣，同為一體，同 蒙應許。」（香港：香港聖經公會，1961 年），頁 271。
45〔德〕哈特穆特．凱博著，趙進中譯：《歷史比較研究導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年 2 月第 1 版），頁 50。
46《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序〉，道光癸巳年六月，頁 3。
47 張廣智，張廣勇：《史學：文化中的文化》（台北：淑馨出版社，1994 年初版），頁 133-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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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向天而歸。人者不屬此地而屬天，」48試圖建立「宗教共同體」的生命與共 的情感，包容各國文化的差異性，上帝就是那一雙看不見的推手在默默掌管著世 間的運作。傳教士認為唯有凝聚起相同的宗教意識，彼此才得以跨越種族、膚色、
地域的差異，將外在條件的限制拋諸於腦後而形成「認同感」，進而泯滅中國人 傳統二分的「夷狄觀念」。因著建立起相同的宗教信仰，相信「人起源於一」，才 能達到中西「和合」，塑造起「宗教共同體」，一步步達成「合四海為一家，連萬 姓為一體，中外無異視」的終極使命。
最後，從《東西洋考》裡的書寫中可以看見傳教士確實用心良苦將中國文化 與西方文化相通之處加以「和合」，為了達到「四海一家」的理想境界，打破歷 史、民族、文化的藩籬，將基督教提高成為普遍史或是世界史，呈現出信仰「普 世化」的精神，除去中／西方截然二分的刻板觀念，促進文化交流，試圖在中／
西文化上搭建起一座友誼的橋樑，為世界宗教的產生奠定基礎，進而宣揚天國福 音領萬人歸主，完成他們偉大的傳教使命！
48《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煞語〉，道光癸巳年十月，頁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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