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中西價值角力賽: 傳統儒家與基督福音的辯證
第一節 儒家經典的接受與誤讀
一、 儒家詞句的運用與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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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中西價值角力賽:
傳統儒家與基督福音的辯證
《東西洋考》文本書寫的張力在於傳教士欲將基督教的觀念轉植進入中國文 化系統,使中國人能夠理解基督教文化並且接受福音成為基督徒。在這轉化的過 程中,便觸碰到中/西雙方關於文化核心價值(core value)的議題,因而不免 展開傳統儒家與西方基督教之間的強力辯論。我們從《東西洋考》的封面觀察到,
郭氏延續早期報刊的書寫手法,每一期都運用儒家《論語》的詞句、語彙置於刊 首,試圖製造出一個和善的環境,吸引中國讀者前來閱讀,拉近讀者與文本間的 距離。不同的是,郭氏更加入主觀意識將所閱讀、理解的中、西經典加以「選擇」、
「節錄」、相互參照,寫出一篇篇具有中國傳統文體與思想,看似出自中國人之 手的文章。然而就在筆者的細讀之下,卻發現這些內容早已充滿著基督教觀點,
或是以短篇寓言故事的形式解釋基督教義。
因此,本章第一節便從編者對於儒家經典的閱讀理解開始,探討《東西洋考》
如何書寫、運用、詮釋儒家的經典語句到轉化至文本的內容書寫,其中所選擇的 經典段落與實際上書寫的文章相互對話,其中內容包含哪些「誤解」與「誤讀」
造成的意義的轉移,是本節所要討論的焦點。第二節則著重於討論編者如何將「宗 教」因素轉植入書寫的脈絡中,藉著不同的言說方式開啟中西辯證的對話空間,
以達到間接闡發、宣揚基督福音的目地。其中論題觸及到基督教義「一神信仰」
與中國傳統「多神信仰」的問題、基督教的「罪論」與中國人性論中的善、惡觀 念之間的差異性,與人死後世界「來世觀」的討論等三大部份,分別討論之。
第一節 儒家經典的接受與誤讀
一、 儒家詞句的運用與轉化
傳教士對於儒家經典的運用,首先在《東西洋考》每篇篇首的「語錄」,他 們藉由中國人所熟悉的語錄體,拉近與中國讀者間的距離。他們把所引用的句子 黏貼在卷首,一方面展示西方傳教士對於中國儒家經典的閱讀與熟悉程度;另一 方面暗示此份刊物以儒家思想為主,是基於儒家思想所衍生而出的。他們所書寫 的句子大多是出自《論語》、《孟子》,明顯可察的像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1、「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2、「飽食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
3、「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4、「孟子曰:今王發政
1 出自《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道光癸巳年六月卷首。
2 出自《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道光甲午年五月卷首。
3 出自《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道光丁酉年四月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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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陽貨篇〉)君子如 切如磋,如琢如磨。是以君子將其知識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則 眾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故湯之盤銘曰:茍 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致明明德,窮至事物之理焉。20
此篇「序」所呈現的意義不外乎是希望中國人能夠學習外國人的長處與知識,以
「學」為主延伸出格物致知之道理。然而這篇一連串的儒家詞語,不僅暗示出郭 氏對儒家經典《論語》的精熟程度,更看出他極力想要與中國人溝通的意圖。
除了文句的運用外,傳教士亦截取儒家經典中闡發道理的段落加以發揮,最 多的是將孟子論述「仁心」、「性善」的概念運用到所欲傳達的思想中,作為教義 的佐證。像是舉出東、西方歷史皆經歷過「洪水事件」,便轉錄《孟子.滕文公 上》的段落:「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 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偪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 治焉。」21作為應證;或是在道光癸巳年(1833 年)十一月的〈論〉,主要闡述 人染上賭博的惡習,最終走向「惡」的不歸路,為了說明「罪」與「惡」的概念 相通,將孟子言人性的論述與基督教言人性相互結合,轉錄《孟子.告子上》:「牛 山之木嘗美矣,以其郊於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為美乎?」22用以說明人天生 有性善的潛質,但受到外在因素的影響,逐漸失去原本的善心。傳教士在批判完 賭博之害後,接著說:「人者一然,始不識惡行,漸入作惡,絕神天所賜之原心,
迷惑忽然蹈罪之網,其性之美安在哉?」23試圖把人的心性與神的關係聯結起 來:上帝原本賜予人善心,卻因為外在的誘惑而迷失了探求本性的能力。或是在
〈史記.始祖之愆〉則引《孟子.離婁下》言:「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 民去之,君子存之。」24作為論述人性轉惡的引言,說明人和禽獸的分別在於「人 物之生,同得天之理以為性,得天之氣以為形。」25人有得天獨厚的屬神的尊貴 形象與天性,在於人是否能了解其天賦本性而已。
此外,傳教士為了向讀者介紹《聖經》人物,常在字裡行間加上儒家概念中 關於「聖賢」的稱呼,像是稱呼亞伯拉罕為「德行圓滿」26之人,或以「善人」、
「諸善」來形容他的良好品行。評論約瑟弗時,說他「因事奉上帝,始終不變,
可謂之金玉君子也。」27關於上帝使者摩西的描述,更以「故天(皇上帝)將降 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
20《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序〉,道光癸巳年六月,頁 3。
21《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東西史記和合〉,道光癸巳年六月,頁 6。
22《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論〉,道光癸巳年十一月,頁 53。
23 同上注,頁 53。
24《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史記.始祖之愆〉,道光甲午年四月,頁 111。
25 同上注,頁 111。
26《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史記.亞伯拉罕之子孫〉,道光乙未年六月,頁 181。
27 同上注,頁 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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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28表明他在曠野中受到上帝的啟示,上帝賦予 他帶領以色列人脫離埃及法老王奴役的重責大任等敘述,都可以看到傳教士努力 將儒家對於「聖人」崇敬的概念轉化為聖經人物敘述所做的努力。另一個明顯的 書寫例證在於傳教士特別從《孟子》中選取了談論「仁政」的段落,說明貿易所 帶來的好處與影響:
孟子曰:「使民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如若廣通商之路,五穀不可 勝食,百貨不可勝用,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 饑不寒,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不亦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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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貿易之盛 益不勝矣。30
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曰:「然。」「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
曰:「否,許子衣褐。」「許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 素。」曰:「自織之與?」曰:「否,以粟易之。」曰:「許子奚為不自織?」
曰:「害於耕。」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曰:「然。」「自為之 與?」曰:「否,以粟易之。」「以粟易械器者,不為厲陶冶;陶冶亦以其 械器易粟者,豈為厲農夫哉! 且許子何不為陶冶,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 之;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 何許子之不憚煩?」曰:「百工之事,固不 可耕且為也。」……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如必自為而後用之,
是率天下而路也。31
……今王(梁惠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 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天下之欲疾其君 者,皆欲赴愬於王。其若是,孰能禦之。32
傳教士想要表達,貿易的開端是從上古時期以物易物的形式發展而來,而今各國 貿易的好處在於使人民皆有所養,如同孟子所說,仁君應要做到使民養生喪死而 無憾。所以一個優秀的國君應該開廣通商,使人民與外國人自由的往來與交易,
不僅可以持家庭生計,更可以使國家財庫富足。傳教士更以孟子的話反駁許子「君 民並耕」的理念,進一步以孟子所謂「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的觀念擴大 為「一國之所需,而百國之所為備」,企圖影響清朝在經濟上一直維持著「自給 自足」的經濟觀念。最後把「貿易」這項政策的比附為「仁政」的施行,轉化孟 子勸梁惠王的話以為說明倘若國君推廣貿易後,各國的人將會絡繹不絕的前來中
28《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史記.以色列民出麥西國〉,道光丁酉年五月,頁 232-233。
29《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貿易〉,道光戊戌年四月,頁 359。
30《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通商〉,道光丁酉年十二月,頁 301。
31《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貿易〉,道光戊戌年正月,頁 314-315。
32《東西洋考每月統記傳》,〈貿易〉,道光戊戌年正月,頁 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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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進行交易,於是各國的人將會稱讚中國這項「德政」,而贏得世界各國的愛戴。
至於西方政治的運作型態,在〈英吉利國政公會〉兩篇與〈北亞墨利加辨國 政之會〉中,傳教士則是從中國經典的《管子》中摘錄關於「君主」與「法治」
的論述:
管子曰:民之從有道也,如飢之先食也,如寒之先衣也,如暑之先陰也;
故有道則民歸之,無道則民去之;故曰:「道往者,其人莫來。道來者,
其人莫往。」凡人君者,欲眾之親上鄉意也,欲其從事之勝任也,而眾者 不愛,則不親;不親,則不明。不教順,則不鄉意;是故明君兼愛以親之,
明教順以道之,便其勢,利其備,愛其力,而勿奪其時以利之;如此,則 眾親上鄉意,從事勝任矣;故曰:「兼愛無遺」,是謂君心必先順教,萬民 鄉風。旦敹利之,眾乃勝任。33
管子曰:明主者,一度量,立表儀,而堅孚之,故令下而民從。法者,天 下之程式也,萬事之儀表也。即者,民之所懸命也;故明主之治也,當於 法者賞之,違於法者誅之,故以法誅罪,則民尌死而不怨。以法量功,則 民受賞而無德也,此以法舉錯之功也;故明法曰:「以法治國,則舉錯而 已。」34
管子曰:(一) 人主出言不逆於民心,不悖於理義,其所言足以孜天下者 也,人唯恐其不復言也;出言而離父子之親,疏君臣之道,害天下之眾,
管子曰:(一) 人主出言不逆於民心,不悖於理義,其所言足以孜天下者 也,人唯恐其不復言也;出言而離父子之親,疏君臣之道,害天下之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