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典》非《傷寒論》的補充

儲全根(2003)在安徽中醫學院學報發表「《景岳全書‧傷寒典》對《傷寒論》

的補充」¹⁷³一文，認為景岳《傷寒典》是對仲景《傷寒論》內容的分析與綜合，

融入個人臨床經驗，並將其分為診法、證候、治法、方藥等方面，認為是對於《傷 寒論》的補充，表面看起來此說法似乎有憑有據，但實際上有值得商榷之處。從

《傷寒典》的學術淵源和其編寫方式來看，並非尊崇《傷寒論》為經，以注疏訓 解、編次整理、考據校勘等方式進行研究，相反的，景岳是以闡發和研究外感熱 病的病因病機、辨證論治的規律和方法，以四時常見的外感病為研究對象，並非 侷限於狹義傷寒的範圍之內。景岳以傷寒之名統稱外感病，溫暑熱病已涵蓋其 中，且《傷寒典》特殊的地方在於對虛證傷寒的部分多所著墨，其實已結合了內 傷和外感之意，即所謂「虛人外感」。必須說明的是，景岳是在權衡外感表證和 內傷裡證孰輕孰重之後，方決定解表或溫裡，雖曰補中亦能散表，溫中亦能發汗，

但患者應以裡虛的脈證表現較為突出，故須捨表而先救裡，此即景岳傷寒三表法 中對表證分層次深淺治療的深意，後人批評景岳外感病而用補藥，有閉門留寇、

邪不能出之弊，其實是不瞭解景岳著《傷寒典》的宗旨。

一、剖析《傷寒典》與《傷寒論》之內涵

《傷寒典》承繼內經廣義傷寒與伏邪溫病之學術思想，分傷寒為狹義之正傷 寒、溫病暑病、時行之氣，又引伸發揮東垣內傷傷寒的思想，創立「勞力感寒」

173 儲全根：《景岳全書‧傷寒典》對《傷寒論》的補充，安徽中醫學院學報，2003; 22(6): 4-6.

之說，認為服役辛苦之人形勞、竭盡心力爭奪名利者勞神，一旦感受寒邪，則內 外俱傷，縱有表證，但正氣不足的本虛之象更為重要，非一般外感可比。

張仲景著述《傷寒論》在其序中提到，撰用《靈樞》、《九卷》、《八十一難》、

《陰陽大論》等書，其學術思想是來自內難。按《難經‧五十八難》：「傷寒有五，

有中風，有傷寒，有濕溫，有熱病，有溫病。」對照《傷寒論》條文，有述及中 風、傷寒、溫病等外感病證，可見《傷寒論》的傷寒應屬於廣義傷寒的範圍，但 從傷寒論條文內容觀之，其重點在於論述冬傷於寒的狹義傷寒，而有關溫病的條 文則僅列有風溫、溫病證候，尚未有全面或系統性的治療內容。為什麼《傷寒論》

與《傷寒典》對於傷寒的研究各有偏重，本文從兩書成書的時代背景和作者臨床 患者族群試圖找出答案。

二、《傷寒論》著述背景－為狹義之正傷寒

張仲景為河南南陽人，為華中腹地，應屬大陸性氣候，當隆冬嚴寒季節時，

氣溫常低於攝氏零度以下，即內經中所言：「冬氣冰冽」，理論上應該萬類深藏，

固密不觸冒霜雪，方能不傷於寒，故若冬時感受寒邪，觸犯嚴寒殺厲之氣而即時 發病者，景岳定義為正傷寒，亦即所謂的狹義傷寒。仲景生當東漢末年，董卓、

曹操先後挾天子以令諸侯，各地諸侯群起舉兵相抗，加上封建統治階級對人民殘 酷剝削與壓迫，民不聊生，爆發黃巾之亂，於是全國戰亂不斷，烽火連年，社會 經濟極不穩定，人民生計貧困，衣食不周無以抗天候之惡劣，故疫病流行，災情 慘重。仲景於《傷寒論》序中說，其宗族本有兩百多人，但短短不到十年之間，

死亡人數竟佔了三分之二，而患傷寒病過世者十居七八，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問 題，是當時民眾大多長期營養不良，如惲子愉在其所著之《傷寒論之現代基礎理 論及臨床應用》中便推測當時營養不良可大概歸納為維生素缺乏、蛋白質缺乏、

慢性營養不良性貧血¹⁷⁴，所以當時之人平常免疫力及對環境的應變能力就不好，

對疾病的抵抗力和應變力相對來說都很低落，一旦患病則更雪上加霜，即使是普 通的感染也會演變成可能致命的嚴重併發症，加上當時醫生辨證不明，妄發汗、

妄吐、妄下，甚至加以火針，則病情更加變化莫測，故《傷寒論》和現代醫學使 用抗生素等強效藥劑直接消滅病原體的治療方式不同，反而有相當多的篇幅著重 在救誤治、救逆，主要是針對疾病發生後，病人產生代謝失調，酸鹼電解質如鈉、

174 惲子愉：傷寒論之現代基礎理論及臨床應用，惲子愉，台北 1996.

鉀、氯等平衡失常，體液調節不佳出現脫水，腸胃肝膽功能紊亂，或血管循環系 統失常，甚則出現心臟衰竭，產生休克或神經等種種嚴重症狀加以矯正，使其恢 復正常生理狀態。此為仲景勤求古訓、博采眾方，著述《傷寒論》的時代背景。

三、《傷寒典》著述背景－外感內傷並重

張景岳為明朝末年人，家世顯赫，交遊者多為達官貴族之流，加上當時社會 自明朝開國以來太平時日已久，景岳行醫求診患者生活水準多屬上層社會，生活 優渥，一方面飽暖思淫欲，交際應酬，縱情聲色場所，恣意戕伐真元，一方面官 場商場上追名逐利，勞心勞神，雖無勞動操作之苦，但所消耗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加以景岳所處的年代，又曾遇到瘟疫流行，如明朝萬曆年間山西大同瘟疫大作，

若秉弱或不慎起居而多勞倦，則容易感染瘟疫。故景岳一生所經歷之外感，有狹 義之正傷寒，及時行瘟疫，故景岳著述《傷寒典》的內容，即包括陰寒直中之正 傷寒，冬時觸寒至春夏發病的溫病暑病和時行之氣(瘟疫)。此三類均以感受寒邪 為病因，稱為廣義傷寒，其中腎精虛損、勞倦內傷之虛人感寒的病例相當多見，

故景岳於《傷寒典》中特別注重虛證傷寒的治療，其中兼補兼散類方劑的運用是 其特色之一，兼補之品主以當歸、熟地，兼散之品主用柴胡，寒邪深入三陰者主 用麻黃。

有關虛人感寒，近代學者研究，長時間處於高壓力的環境，生理上會出現腰 酸背痛、口乾、心悸、頭痛、胸悶、耳鳴、失眠、腸胃不適、便秘等交感、副交 感神經調節失常的症狀，其實工作壓力會使神經、內分泌、免疫系統功能產生變 化，免疫力下降，造成器官功能障礙，且應酬時喝酒和飲食膏粱厚味，也增加了 肝臟和腸胃的負擔。而體內長期存在壓力感，則會產生如自由基之類的大量有害 物質，堆積在細胞、組織、內臟，引起發炎反應，使老化速度增快、心血管疾病、

糖尿病甚至腫瘤發生機率升高。而心理上則容易疲勞，出現焦慮、緊張的情緒，

煩躁易怒或者情緒低落抑鬱，常有失落感或擔憂，對工作及生活產生厭煩和不滿 的情緒。¹⁷⁵

因此景岳患者群中可能有許多屬於腎虛或肝鬱的病人，所以解表藥景岳有頗 高的機率使用柴胡，因為柴胡不但有抗病毒、抗細菌內毒素、抗發炎、解熱的作 用，用於治病具有免疫調節、降血脂、保肝的作用，其毒副作用小，特別適合身

175 曾隸，談企業高級管理人員的工作壓力與身心健康，中國城鄉企業衛生，2005; 4: 45.

體機能逐漸衰退的病人¹⁷⁶，且柴胡有解鬱的效果，在動物實驗上柴胡具有調節單 胺類神經傳導物質，對於肝鬱模型的大鼠能提高腦內NE、DA 含量，使神經系 統紊亂得以改善¹⁷⁷，故對於正虛感寒的病人，景岳使用柴胡為解表藥是有其道理 的。此外景岳在用藥上還特別偏愛熟地，從現代藥理來說，熟地對異常的免疫系 統有良好調節作用，且對正常免疫功能有促進作用，還能抗氧化、減少自由基而 有延緩衰老的效用，甚至有降低糖尿病和心血管疾病的趨勢，適合長期勞心勞力 的人服用，至於熟地滋膩的顧慮，景岳常配用砂仁、陳皮化解，且熟地對乙醇造 成的胃黏膜損傷還有保護作用，更適合長期應酬交際之人，所以景岳即使在解表 方劑中還是會視病人體質加入熟地¹⁷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