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一節 傾聽文學與哲學的對話
第五章 結論
它(指《道德經》)是最受喜愛的宗教文本,有趣、犀利、豐厚、節制、
源源不竭又日新又新。在深層的泉水中,這是最純淨的一掬。對我而言,
卻也是最最深層的生命活水。
It is the most lovable of all the great religious texts, funny, keen, kind, modest, indestructibly outrageous, and inexhaustibly refreshing. Of all the deep spring, this is the purest water. To me, it is also the deepest spring.492
~ 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
第一節 傾聽文學與哲學的對話
一個閃耀智理光芒的思想體系,一部激動心靈、攝人心魄的神話和傳說,抑 或是一字一句感興抒懷、詠嘆生命的歌謠與詩篇,它們穿越歲月長河與時空之流,
在人們的心靈深處與生命底層,依然蕩漾著智慧的波瀾。誠如山繆爾‧斯邁爾斯
(Samuel Smiles)所說:「一個偉大思想家個人的思想會數百年紮根於人們的心 靈,並最終在人們的日常生活和實踐中發生作用。它會跨越時間的長河,彷彿是 一個來自逝者的聲音,影響相隔數千年的人們的心靈。」493
492 語出娥蘇拉‧勒瑰恩與 Jerome P. Seaton 合作譯註的英文讀本《老子道德經:關於道及道之力量 的書》序文。參見 Ursula K. Le Guin, and Jerome P. Seaton, Tao Te Ching: A Book About The Way And The Power of The Way, ( Boston and London: Shambhala, 1997), p. ⅹ.
493 山繆爾‧斯邁爾斯(Samuel Smiles)著,劉曙光、宋景堂、劉志明合譯,《品格的力量》(The Power of Personality)(臺北:立緒,2001 年),頁 22。
奇幻世界的「內在宇宙」(worlds within)498。在想像與真實之間,我們轉換觀點,
延伸視野,舒展心智。當回望第一世界時,產生了時空的距離感和新鮮感,反而
的本質和意義時,如此說道:「只有文學中的『虛構』才能冷靜而貼切去反映實際 的現實,然後帶給我們生存傷痛的撫慰」,「接受文學中如托多洛夫所說『虛構』
手法的美妙薰陶和洗禮,這時我們混淆的情緒開始變得澄清了起來,我們正在享 受文雅而燦爛的精神饗宴。」499
娥蘇拉‧勒瑰恩企慕中國道家哲學,以數十年歲月潛心專研老子思想。依循 道家哲學所強調的核心概念,建構出《地海傳說》內在宇宙的中心思維;文本處 處流逸作者對老子哲思的深刻體悟、自我與生命價值的哲學思索、人與自然關係 的世界視野。此外,勒瑰恩人類學的家學淵源背景,使文本更富含了民族風土的 內涵厚度。
本論文的研究,從語言觀、自然無為及神話思維的觀點,審視文本中所浮現 的道家思想。泅游地海的縱深,攀登心靈的高峰,開掘而出的是定勢沉澱後的澄 澈底蘊。
首先,從道家的語言哲學探討「名」(言說)的意義,並輔以卡西勒的語言、
神話思維與海德格的語言觀佐論,回歸到語言原初的本質來重新看待語言,並據 此闡述真名所指涉的生命本質、真實與存在。
此處最具價值的探究在於,將「道」的意義回歸其原初的本質意涵——「道 路」,老子的「常道」與勒瑰恩所謂真實之道(the real way),並非是指起點與終點 之間空間關係的外在道路;其真正的含意乃是指稱探索自我的生命道路。外在有 形的道路僅是引領人們通往內在生命旅途的指路標。
《地海傳說》六部曲由少年巫師格得的追尋之旅揭開序幕,而以地海至衡之 理恢復,格得與恬娜回歸家園為終曲。這是一段艱辛的、深刻的、心靈的冒險旅 程。對書中的主人翁與閱讀者而言,此一奇幻與寫實的地海行旅,宛若一次精神 與靈魂的修行。
格得在追尋的旅程中曾對亞刃說:「孩子,重新再看一遍,看遠些。你今天所
499 劉森堯,〈文學的禮讚〉,《聯合報》,聯合副刊,E3 版,2008 年 6 月 18 日。
學的東西,等到日後去你該去的方向時,將會用到。往自己的內在看!」500這裡 除了呼應「道」的回返運行規則,「往自己的內在看」,更彰顯出勒瑰恩以「內在」
和「心靈」為一切追尋的意向所在。猶如勒瑰恩本人所認定的:對她而言,她的 作品都是由外在的空間(outer space)走向自我內在旅程(inner journey)的幻想作 品。501所有外在旅程的探險追尋,終將引領我們走向內在自我的發現。當你走得 越遠,就越深入自己的內心。
在〈尋查師〉一文中提及心成林的沉靜、幽深和遼遠,「心有多遠,森林就有 多遠。」502對於這一遭地海行旅,我們亦可說,心有多遠,海洋就有多遠;心有 多開闊,視野就有多開闊。如海德格所言「一切皆道路(Alles ist Weg)」,「道」
猶如一個開路者,它為所有的一切開出它們的路徑;人終須尋找一條道路、一個 方向,向某處前行、探尋,以照見自我的存在意義。
魔法的關鍵要素「真名」,指射個人生命的本質,它的顯現是自我認識的起點,
亦是召喚個體踏上探索自我之旅的潛在力量。正如蔡美玲精透之語所述:「以真 名的雄渾力量帶領旅者做一次更新生命的成全之旅。」503而旅程的回歸呈現的則 是生命試煉後的蛻變與再始更新。
其次,由道家的中心價值「自然」展開視域,揭示魔法「一體至衡」的本質;
在洋溢二元對立的思辨氛圍中,所有相對的兩端均消融於陰陽交相作用所產生的 轉化力量之中,此一力量正維持了世界的活躍平衡與和諧,這是道家和諧化辯證 思維的體現。而一切的相對均含納於物我齊一的整體宇宙觀。
從勒瑰恩生命的歷程觀照其人生經驗和智慧、思維歸趨、書寫意向等,她認 為長期以來,人們同時棲居於真實與想像的國度。在變幻無常的世界裡,我們游
500 《地海彼岸》,頁 191。
501 轉引自蔡淑芬,〈超越魔法的迷思:論《地海巫師》系列中的巫術、道家哲學與生態意識〉,頁 224 註 2。
502 文本之敘述為:「森林有多遠?」彌卓問,萸燼答:「心有多遠,它就有多遠。」。詳見〈尋查師〉,
《地海故事集》,頁 79。
503 蔡美玲,〈譯後記〉,《地海彼岸》,頁 271。
離在單純與複雜、熟悉與變易之間;擺盪於虛浮與穩定、卑弱與堅強等相對價值 交織的生命風景裡。然而,對立兩端的存在形構了生命的完整性。懂得以相對的 思考方式,從負面觀念中找到正面的意義,將為我們覓得理解生命的圓滿路徑。
此等體認顯現於勒瑰恩不斷地強調:透過不同的眼光來看待世界,那麼對於 負向、反面或黑暗則將產生更多的包容與接受。如《地海巫師》裡敘述格得「從 長期沉默、從動物的雙眼、從鳥禽的飛翔、從樹木緩慢搖曳的姿態中,盡力去學 習可能學到的東西。」504其中「從動物的雙眼」即暗示著跳脫自我中心,而以不 同的眼光觀照天地萬物所透現的存在真理。
勒瑰恩在其生態少年小說《水牛女孩,你今晚不出來嗎?》(Buffalo Gals, Won’t You Come Out Tonight)505中描寫女孩米拉,受母狼拯救並被贈予一隻新的眼睛,
她開始學習以二個不同的眼,同時看這個世界。她發現「如果她閉上受傷的新眼,
只用另一隻眼看,看到的一切是清楚的,但也是平面的(clear and flat);如果她同 時用二隻眼,看起來有些模糊和暈黃,但卻能看得深入(things were blurry and yellowish, but deep)」506。米拉同時以人的眼睛與動物的眼睛觀看世界,並且能看 得透徹與深入,此一別出心裁的情節構設,其所傳遞的寓意依然是勒瑰恩期望以 超越的視野看待天地萬物,並表達出跨越人類與動物、文明與荒野疆界的願景。
此外,在《地海傳說》創作的書寫轉折中,前三部曲的魔法在後三部曲中,
呈現了一個新的角度。前三部曲看待魔法是以力量強大與否作為衡量規準;但是 後三部曲則是在探討魔法力量的真諦中,融入能透徹生與死的觀點。勒瑰恩表示,
其實魔法並沒有什麼改變,只不過她轉換觀點,嘗試透過不同的眼睛去看同樣的 世界。
承上所述,勒瑰恩的生命版圖中,映現著道家對立統一的辯證思維與對天地
504 《地海巫師》,頁 125。
505 此篇小說國內未有譯本,以其作為自然書寫與生態文本而進行的論述,參見蔡淑芬,〈跨越疆界:
生態少年小說初探〉,《挑撥新趨勢——第二屆中國女性書寫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學生 書局,2003 年),頁 313。
506 參見處同上註,頁 314。
存有的整全觀照。跳脫「西方中心」與「人類中心」的宰制思維,所呈顯的是她 更具包容力和超越性的人生觀與世界觀。誠如格得所表述:「我老矣,做完該做的,
挺立在白日天光中,面對自己的死亡,面對所有可能的終結。我知道只有一種力 量是真實的,且值得擁有——就是不攫取,只接受。」507這是經歷淬煉、視透生 命真實顏色的徹悟與超脫。
再者,論文並以神話思維的角度闡發龍的角色象徵、變形隱喻、生死的真義、
女性書寫與陰柔力量的展現。就生命哲學而言,道家秉持死生一如、對立轉化及 生命整全觀,一切存在皆是生機勃勃的宇宙大化流行中的一個環節。勒瑰恩汲取 道家永恆回歸的生死觀,因而能以更具超然的生命思維來看待天地之間的存有。
除了魔法觀點的轉變外,勒瑰恩的書寫轉折亦呈現在性別意識方面,她讓前 三部曲疏離的兩性關係,在後三部曲進行「和解」,女性意識與父權社會得以並 列。勒瑰恩所有作品的性別之間,總是由分離、再相聚、合作,然後達到和諧的 境界。此一見解呼應道家哲學的陰陽互滲互補、二者相生交互激盪形成和諧狀態 之理。
關於龍的形象,在莊子「逍遙遊」之超脫現實、突破視界所昂揚而起的精神 超越的觀點詮釋下,龍暗示了一種心靈自由與超凡脫俗的追求,其所彰顯的是一 種自我超越的生命自主與自我覺醒的生命意識。此外,勒瑰恩曾明白表述,龍代 表著人類的潛在慾望與救贖力量,是我們想回歸的潛意識與夢土。一如莊子哲學 充滿著對理想的生命存在狀態的企盼,那是心靈渴望駐足安頓的歸屬期待,引領
關於龍的形象,在莊子「逍遙遊」之超脫現實、突破視界所昂揚而起的精神 超越的觀點詮釋下,龍暗示了一種心靈自由與超凡脫俗的追求,其所彰顯的是一 種自我超越的生命自主與自我覺醒的生命意識。此外,勒瑰恩曾明白表述,龍代 表著人類的潛在慾望與救贖力量,是我們想回歸的潛意識與夢土。一如莊子哲學 充滿著對理想的生命存在狀態的企盼,那是心靈渴望駐足安頓的歸屬期待,引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