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描繪神話圖景
第二節 生命哲學：永恆的回歸
第二節 生命哲學：永恆的回歸
一、永恆回歸的神話模式
檢視《地海傳說》六部曲，故事多以回歸家園、一切趨向平凡寧靜作終局。
如《地海巫師》敘述格得歷經一場與邪惡力量糾纏的艱辛追逐，而後以沉靜溫暖 的氛圍作為旅程返歸的尾聲：
在海浪上方，他們看見岩石懸崖突起如堡壘，海鳥在浪花上遨翔，小村藍 藍的爐煙在風中飄散。
他們在落雪前的幽靜傍晚駛入意斯美海港，把「瞻遠」這條載他們去死亡 國度海洋又返回的小船繫好，穿過窄街回到巫師的家。他們踏入屋簷下的 火光和溫暖時，心情非常輕盈，雅柔開心呼叫著跑出來迎接他們。412
對照冒險旅程充滿險峻與變化，尾聲的敘述節奏明顯趨於和緩平靜，流露繁 華落盡後的真淳。此外，曾經擁有強大力量，並且跨越死域歷險歸來的大法師格 得，在《地海孤雛》裡已過著遠離塵世，回歸於自然的鄉農生活。第六部曲《地 海奇風》更似陶淵明回歸田園般，以「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之奔赴山林、
走向自然的渴望之情，作為地海故事的落幕，為讀者留下了餘韻不絕的回音和想 像。
地海故事的結局氛圍與情節推演的節奏，隱然含有一種辯證的觀點。但它所 顯現的辯證思想卻是和諧的、均衡的。對比的兩端並非截然對立、固定不變的，
而是二者通過矛盾的轉化和對立面的統一，從而消解矛盾、調和對立。
蔡淑芬認為：主角的動最後是去了解靜；他的求生，並不是去否定死，而是
412 《地海巫師》，頁 255。
去肯定死的必然。英雄雀鷹的有為，是去彰顯「無為」的美德；他最終回到泰娜 的背袋（carrier bag）以當一個「凡人」為最終的歸宿。這種「反高潮」的結局，
是勒岡對西洋英雄傳奇敘述模式的刻意顛覆和反諷吧！413這樣的看法是以小說敘 事的手法來解讀。娥蘇拉‧勒瑰恩在探討小說的敘述模式中曾表示：「完整的敘 述……其目的不是解決衝突，也不是停滯不前，而是讓生命的過程延續。」414
勒瑰恩所說「讓生命的過程延續」，頗有道家辯證思維中「反」、「復」的含意，
這是老子所重視的「返本復初」的思想。萬物回到本根處獲得新的生命之後，又 重新集聚能量，投入下一個新的循環。可知，返本復初蘊含著生生不息、再始更 新的重要觀念。地海裡的主角人物最後重回自然，過著純樸的田園生活。其生命 的發展歷程，由外在的變動、試煉，返歸內在心靈的寧靜及生命的自然本真。
在歷險的旅程中，格得內心恆常繫牽企盼的，是自然家園的美好與溫暖。他 不斷勾畫回歸的心靈圖像：
這個家裡，一切秩序井然、安寧穩足，格得坐在火坑邊環顧全室，說道：「人 就應該這樣過活。」415
我不會去黑弗諾，也不會去柔克島。該是放開力量的時候了，拋下這些老 玩具，繼續下一步。是回家的時候了，我要去看恬娜，我要去看歐吉安，
要在他過世之前，與他在銳亞白鎮懸崖上的家裡閒話家常。我渴望到山間 散步，弓忒島的山峰、森林、秋天，樹葉璀璨，沒有一個王國比得上那些 森林。是返回那裡的時候了，悄悄獨自回去。或許我在那裡終能學會一些
413 蔡淑芬，〈超越魔法的迷思：論《地海巫師》系列中的巫術、道家哲學與生態意識〉，頁 248。
引文中人物名稱由作者自行翻譯，故與文本略有不同。「泰娜」是指「恬娜」，「勒岡」是指「勒瑰 恩」。
414 轉引處同上註，頁 247。
415 《地海巫師》，頁 223。
我至今未學會，也是行動與力量不能教我的東西。416
除了格得，恬娜亦復如是。在《地海奇風》，因地海力量的平衡與萬物的一體 至衡正岌岌可危，王與眾人欲前往柔克島、去萬物的中心，以探尋失衡危機的根 由。然而，「南行航前夜，恬娜漫步宮中花園，心情沉重焦慮。她不想前往柔克，
智者之島、巫師之島……她想回家、回弓忒、回到格得身邊，回到自己的房子、
自己的工作」417，「恬娜看見自己，在一群肩負高遠超凡命運的人之中，孤獨、無 用，因而完全屈服於想家的念頭。」418她不僅想念弓忒，更從如「大地的女子，
不會拍動炙熱雙翼飛去，還會說自己的母語」419的卡耳格公主身上，重新感受自 己失落的童年。
老子說：「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420意即一切事物變化紛紜，最後返回其 根源，也就是回歸生命的本真。又說「歸根曰靜」，每一個人回到生命的根本，回 歸道的根柢，也就是回歸自然。一切的紛擾、武裝、爭鬥皆已止息、化除、消解；
那樣的美好、融洽、和諧，就是靜。421勒瑰恩以道家的反樸歸真、復返自然作為 詮釋基點，將地海傳人物冒險旅程的回歸，帶入一種生命的自然愉悅狀態。作為 地海終章的《地海奇風》，其收場秉持道家「歸根曰靜，靜曰復命」的回歸基調，
為故事結局留下如中國水墨畫留白般的想像空間。
道家此種復歸、回返的思維模式，根據美國宗教史學家艾利亞德（M. Eliade）
指出，如若從世界上各宗教、儀式和神話中找出一種最具普遍性和原始性的模式 化主題，那就是「永恆回歸」（Eternal return，又譯「永恆循環」、「永恆復返論」
等）。這個主題產生於史前人類基本的生活經驗和與之相應的神話思維方式，是人
416 《地海彼岸》，頁 216。
417 《地海奇風》，頁 191。
418 《地海奇風》，頁 192。
419 同上註。
420 《老子》第十六章。
421 參考王邦雄，《老子道》（臺北：漢藝色研，1998 年），頁 129-130。
類從天體運行、四季變遷、動植物繁衍等自然現象之中一切循環變易表象所歸納 和總結出的第一個宇宙大法。又由此推及社會和人生，發展為以週期性復歸為特 色的生命觀念和歷史哲學。422
貫穿於《老子》全書的一個中心命題便是「返」（反）、「歸」、「復」的思想。
老子以「反者道之動」來說明「道」的運動規律。「反」含有回返、反復、循環、
回歸的意思。也就是說道的運行具有循環回歸的特性。從比較神話學或比較宗教 學的視野上去觀照老子關於回歸初始的主題，不難看出這不是他個人獨特發明或 新穎主張，而是對史前信仰中永恆回歸神話的自覺繼承與發揚。老子所要回歸的 總目標「古始」，也是以神話時代意識形態的核心範疇「神聖開端」（the Sacred Beginning）為原型的。423
道之周行本源於開天闢地時的創造。艾利亞德等把那時的創造視為後世一切 創造活動的原始範型。艾利亞德認為：「人類所做一切在某種意義上都可視為一種 卓絕的偉業即造物主的原型性行為之重複」，因為只有那種初始之生命力才是無比 強大和永不衰退的。424因此，老子所說「復歸於嬰兒」、「復歸於無極」、「復歸於 樸」425，則是要通過復歸於生命本源（嬰兒與胎狀）的精神修練，即可象徵性地 回返創世之初或之前的神聖開端，實現道家所特有的「復樂園」的理想。426莊書 中亦有「復其初」427、「各復其根」428、「無為復樸」429之說，體現莊子承繼老子 思想關於「初始之完美」（Perfection of the Beginnings）神話觀的深刻影響。
「初始之完美」是由對「失去的天堂」（Lost Paradise）的想像性追憶所喚起的 信仰，也是一種深刻的宗教性體驗。所謂失去的天堂，指的是那種先於人類存在
422 葉舒憲，《莊子的文化解析》，頁 39。
423 蕭兵、葉舒憲，《老子的文化解讀》，頁 103。
424 參見葉舒憲，《莊子的文化解析》，頁 44-5。
425 以上三句出自《老子》第二十八章。
426 葉舒憲，《莊子的文化解析》，頁 45。
427 《莊子‧繕性》。
428 《莊子‧在宥》。
429 《莊子‧天地》。
的至福極樂狀態，一種理想化的和諧完美狀態。430 此處的論點，恰可以承續前一 節的變形神話探討。大鵬與巨龍的「遊」的意象，就是藉由想像和幻想重返原初
「神聖開端」的精神嘗試。由此可得知，變形神話在形體變換的表象背後隱約透 現的是創世神話的運動模式，也就是「道」循環回歸的運行律則，以此呼應神話 的循環觀念。
此外，地海人物的個人命運與地海局勢的發展，亦扣緊「永恆回歸」的主軸 向前鋪衍。例如：首部曲《地海巫師》敘述格得身陷被黑影所追的恐懼之中。在 企圖逃離並擺脫黑影如影隨形的糾纏過程裡，故事的轉折點在於歐吉安對格得 說：「你必須轉身。」「要是你繼續向前，繼續逃，不管你跑去哪裡，都會碰到危 險和邪惡，因為那黑影駕馭著你，選擇你前進的路途。所以，必須換你來選擇。
你必須主動去追尋那追尋你的東西；你必須主動搜索那搜索你的黑影。」431歐吉 安以溪流為喻，對格得表述一段深具啟悟意義的話語：
我在阿耳河的泉源為你命名，那條溪流由山上流入大海。
一個人終有一天會知道他所前往的終點，但他如果不轉身，不回到起點，
不把起點放入自己的存在之中，就不可能知道終點。假如他不想當一截在 溪流中任溪水翻滾淹沒的樹枝，他就要變成溪流本身，完完整整的溪流，
從源頭到大海。格得，你返回弓忒，回來找我；現在，你得更徹底回轉，
去找尋源頭，找尋源頭之前的起點。那裡蘊含著你獲得力量的希望。432
格得終於化被動的被追對象成為主動的追捕人，他左右自己的意志轉身面對 它，試圖以活生生的兩手抓住它。雖沒有抓牢，卻反而在彼此間鍛鑄出一種牢不
430 語出艾利亞德（M. Eliade），《神話與現實》，特拉斯克（W‧R‧Trask）英譯本，（哈波出版公 司，1963 年），頁 50。轉引自蕭兵、葉舒憲，《老子的文化解讀》，頁 141。
431 《地海彼岸》，頁 184。
432 《地海彼岸》，頁 184-5。
可破的連結和環節。433格得領悟到他的任務絕不是去抹除他做過的事，而是去完 成他起頭的事。434最後，在地海邊陲「末境」，格得與黑影迎面相遇。光明與黑暗 交會，整合為一；格得也因此成為完整而自由的個體。
另外，地海終章《地海奇風》裡，生死的疆界遭受嚴重紛擾，為解救世界的 失衡傾斜，必須返回世界的中心——柔克島上神秘的心成林，此處是萬物至中、
另外，地海終章《地海奇風》裡，生死的疆界遭受嚴重紛擾，為解救世界的 失衡傾斜，必須返回世界的中心——柔克島上神秘的心成林，此處是萬物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