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然視域的展開
第一節 自然無為：天地之序的均衡之維
第一節 自然無為：天地之序的均衡之維
地海故事發生的年代約略為非工業文明時期，社會上沒有宗教信仰、教派或 神祇崇拜，但各地仍然存在著迷信。魔法是普遍認可的實質力量，它塑造、影響 群島王國的制度和律則，更維繫著地海世界的運行。
在人類歷史發展的過程中，巫術與人的關係密切。巫術屬於人類，因為巫術 使用的內容主要是人事的題材，如漁獵、園藝、疾病、死亡等。可知，巫術廣泛 使用於人與自然的關係，或是足以影響自然界的人事活動。巫術之所以被使用，
且為初民深信不移，主要是出自於人類日常生活的實際需要，藉著對大自然的一 些神秘和虛幻的認識，創造出各式各樣的法術，冀求與一己切身密切的事項產生 連結，期望能寄託和實現某些願望。
如同遠古歷史上巫術與人類的密切關聯，地海群島上的巫師極受人們的倚 重，他們操持的術法包括治癒、修補、尋查、捆縛、鬆綁、揭露、誦唱、變換、
魔術、幻術、餘興技藝、操控天候等。在人民日常生活之所需及生存相關的事物 方面，給予必要的協助和保護。因此，魔法與人的生活休戚相關。
地海的魔法具有獨特的性質，它強調魔法技藝的知識及道德準則的兼備；此 外，魔法也擺脫了玄秘的色彩，成為能經由教導及傳承而習得的一門專業教育。
位於柔克島上的巫師學院，專門培訓巫師，蒐集、分享知識，釐清學問範疇，並 對巫術使用加諸道德控制155，被稱為「智者之島」。有術法天賦者在柔克學院接受 紮實而有系統的巫術教育。在學院裡，他們學習名字、符文、技藝、咒語；也學 習分辨該為與不該為之事及其中道理。如此日益精熟各種巫術，經過長久練習，
等到身心靈三者步調合一，就可能被授以「巫師」之名。156
巫術在柔克學院被塑造成一套條理分明的知識體系。巫藝的訓練採分門教授
155 《地海故事集》，頁 326。
156 《地海彼岸》，頁 32。
和循序深造。分別由不同師傅傳授各種課程、手藝、歷史和技術等。在學院完成 訓練的巫師，前往群島王國其他土地，對抗藩王、海盜、世仇的貴族，阻止劫掠 及搶奪，強制邊界和平，保護個人、農場、城鎮、城市、海運，直到社會秩序重 新建立。早年他們被派去執行和平，爾後受召維持和平。157
從地海巫術的傳統、社會功能及學院教育等方面來看，巫師集眾多技藝與知 識於一身，並且身兼各種功能作用及職責，巫師可說是地海重要的靈魂人物，柔 克學院亦擁有牢不可破的聲譽及影響力，而魔法則是整個地海世界運行的原動 力。正因如此，能運用魔法的巫師掌握了影響及改變世界的力量，並且對於魔法 的施行必須謹慎為之。
魔法作為奇幻文學的重要元素之一，如同其他奇幻世界的巫術，地海也有符 文咒語、發光變形、御風造霧等神奇魔法。然而，地海的魔法並不是虛空膚淺的 變換術法。關於魔法的本質與內蘊，勒瑰恩在《地海傳說》中有深刻的演繹與思 辨，此一概念亦成為貫串文本的主要基調。
格得初次追隨大法師歐吉安學習巫藝，曾為取悅一個女孩以贏得她的欽佩，
私自翻閱《民俗書》裡自身變形術的記載，甚至讀了召喚亡靈的咒語。此事師傅 歐吉安告誡他：
格得，你仔細聽好，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為什麼危險必然環繞力量，正 如黑影必然環繞光亮？魔法不是我們為了好玩或讓人稱讚而玩的遊戲。想 想看：我們法術裡說的每個字、做的每項行動，若不是向善，就是向惡。
所以在張口或行動之前，一定要知道事後的代價！158
巫師在柔克學院的魔法修習與訓練，除了必須具備巫術技藝的精湛本領之
157 《地海故事集》，頁 326。
158 《地海巫師》，頁 48。
外，更加重視的是遵行魔法施行的道德和倫理。文本在此處初步探討魔法的真諦：
審慎思量每個巫術行動的施行及其所牽動的事理變化。
對於巫術行動的衡量，以及施行巫術所抱持的態度和心念，由手師傅（Master Hand）對格得闡述的一段話揭開此核心理論：
幻象愚弄觀者的感覺，是幻象使觀者「看、聽、感覺」，以為那東西好像變 了，但幻象並沒有改變物質本身。倘若要把這顆岩石變成鑽石，你必須變 換它的真名。可是，孩子，那樣做以後——即使只是將天地間這一微小的 部分變換，也是改變了天地。……如果不曉得變換以後，緊接著出現什麼 好壞結果，即使只是一樣物品、一顆小卵石、一粒小砂子，也千萬不要變 換。宇宙是平衡的，處在「一體至衡」的狀態。巫師的變換能力或召喚能 力，會動搖天地平衡，那種力量是危險的，非常危險。所以，務必依知識 而行，務必視需要才做。點亮一盞燭光，即投出一道黑影。159
地海魔法維護宇宙萬物「一體至衡」（Balance and Equilibrium）的本質，在 這裡首次明確提論。巫師通曉魔法，擁有改變世界的力量；但是，除了精湛的巫 藝之外，巫師所應遵循操持魔法的道德規範，就是維持整個世界的均衡。施展魔 法的必備條件之一是口中說出的咒語，地海的咒語即是以創生語（太古語）命名 的事物真名。古語和世界萬物萬象息息相關，所以巫師的第一守則就是要遵循並 維護自然規律，不能擅自施法更動自然。
上述大法師歐吉安和手師傅的話揭示施展魔法的重要理念：自然、無為。此 二者是老子哲學最重要的概念。在老子思想體系中，其學說的最高本體是「道」， 它含蘊萬有，統攝一切，兼具宇宙本源和秩序法則的雙重義涵。整個老子哲學即 是由「道」這一核心概念建構出來的，「自然」與「無為」則是其中一以貫之的基
159 《地海巫師》，頁 74。
本精神。
老子所謂的「自然」是指事物的本然狀態，含有自然而然、本來如此的意思。
「無為」並非消極的、頹廢的，而是指順其自然而不強作妄為，含有不干擾、不 違逆自然之意。劉笑敢提出老子所追求、所推崇的最高價值就是「自然」，「自然」
是老子哲學體系的中心價值；而「無為」則是實現這一價值的基本方法或行為原 則。160陳鼓應亦認為：「自然」是一種觀念、態度和價值，也是一種狀態和效果，
「無為」則是一種行為，是實現「自然」的手段和方法。161從以上論點可知「自 然」與「無為」密不可分、相輔相成。自然是無為的根據，無為是自然的表現，
二者具有內在貫通性。
在道家哲學中，以「道」為一切的共同根源和本質，將天地萬物連貫為一個 統一的整體性存在。老子所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162由此 樹立起天地人為一、萬物一體的整體觀與宇宙論。從天地萬物的共性來看，它們 都含有「陰陽」，皆處於由陰陽二氣相互交合而成的平衡、和諧之狀態。所謂：「萬 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163正是由於這種陰陽之和諧狀態的形成，萬物才 得以在天地妙合的和諧均衡中生養化成。
在老子看來，宇宙本是一個和諧的、平衡的整體。萬事萬物在自身不受外界 強力干擾的存在與發展下，維持內在和諧與平衡的狀態。這種具有自發性、原初 性與延續性164的天地之序，就是老子所謂的「自然」。《地海彼岸》裡格得曾對亞 刃闡述天地秩序的均衡之理：
一顆石子被撿起來，土地因而變輕，拿石頭的手因而變重。把石頭丟出去
160 劉笑敢，〈自序〉，《老子》（臺北：東大，2007 年），頁 10。詳細論述參見本書第三章、第四章。
161 陳鼓應、白奚，《老子評傳》（臺北：文史哲，2002 年），頁 90。
162 《老子》第四十二章。
163 《老子》第四十二章。
164 劉笑敢從「自然」所具有自己如此、本來如此、勢當如此的意思，提出「自然」包括了自發性、
原初性和延續性三個方面的特質。參見劉笑敢，〈老子哲學的中心價值及體系結構〉，《道家文化研 究》（第十輯）（臺北：文史哲，2000 年）。頁 125。
時，天上星辰以繞行相應。石頭打中或墜落，宇宙都因之改變。整體的均 衡，仰賴每項單一行動。風、海、水、地與光的力量，以及禽獸植物都如 此，一切都完好、合宜地搭配著。這一切行動都含括在「一體至衡」當中。
舉凡颶風、大鯨魚的號鳴、枯葉的吹落、蚊蚋的飛移，一切行動都在整體 均衡的範圍內。165
地海魔法講究維護宇宙「一體至衡」的道德規範，符應了老子以自然為宗的 價值觀，主張順任事物之自然，反對強作妄為而破壞事物的正常秩序。魔法對於 自然價值與世理均衡的尊崇，乃是以「無為」的行為原則體現之，並流露出反對
「有為」的思想取向。
《地海彼岸》的〈法術光〉一章，描寫格得和亞刃在航行旅途中，亞刃遭海 盜埃格捉拿，險些被賣為奴隸。格得解救了亞刃，也解開船上受縛奴隸身上的枷 鎖，但並未對埃格施以懲罰。亞刃為此提出心中的疑惑，格得表示：「我讓他們自 由去戰鬥、或協議。我絕不當收買奴隸的人。……我不打算替他們抉擇，也不打 算讓他們替我抉擇。」166對於巫術行動的為與不為，以及如何維持世界的均衡，
格得為亞刃進行了一段解惑與啟發：
我們，既然身為具備力量操控世界、並相互操控的人，就必須學會按照落 葉、鯨魚、風的本性去行動。我們必須學會保持那均衡。既然有智力，我 們就一定不能輕舉妄動；既然有選擇，我們就一定不能輕率妄行。雖然我 擁有懲罰或獎賞的能力，但吾何許人也，怎可隨意把玩他人命運？167
以上進一步闡釋無為和自然均衡的深義。道家反對人為造作及助長強求，因
165 《地海彼岸》，頁 98-9。
166 《地海彼岸》，頁 98。
167 《地海彼岸》，頁 99。
此開闢了一條「自然」的道路，主張每一個存在個體都能依照自己的本性去發展
此開闢了一條「自然」的道路，主張每一個存在個體都能依照自己的本性去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