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描繪神話圖景
第三節 女性書寫:陰柔的力量
第三節 女性書寫:陰柔的力量
綜觀《地海傳說》的創作歷程,前三部曲與後三部曲之間相隔十八年之久,
兩者的書寫軌跡也顯現出截然不同的特色。前三部曲是以男性英雄冒險的故事為 主題;後三部曲則可明顯看出作者的文學主張,勒瑰恩將主軸轉回女性主義,描 繪女性的成長、自覺及內在力量的展現。此一性別思維的書寫轉折,解構了男性 英雄主義征服的、勝利的、統治的父權思維。
恬娜是《地海傳說》的重要的女性人物之一,第二部《地海古墓》敘述少女 恬娜的成長歷程,刻畫她走出封閉自我的心理蛻變。全書雖然以恬娜為女性要角,
但格得將光亮帶進黑暗陵墓,也點燃恬娜生命中的微光。格得儼然扮演著恬娜生 命的引導者與救贖者,敘事手法仍不脫傳統英雄救美的故事模式。
沉殿近二十年之後,勒瑰恩從女性生命經驗和智慧出發,她於再度續寫的第 四部《地海孤雛》裡,融匯了更多女性的觀點與深刻反思。曾經是無名黑暗的第 一女祭司,曾與地海大法師將和平象徵帶回地海,受萬眾稱頌的少女恬娜,在《地 海孤雛》裡的身分已不同於以往,她選擇平凡,嫁作農婦,回歸恬淡的生活。並 且拯救一名遭到凌虐的女童瑟魯,保護她不再受到傷害。形殘不全、沉默畏怯的 瑟魯在恬娜母愛光輝照耀下,最終明白真實的自我及內在力量。此外,格得也在 巨龍凱拉辛的帶引下回到了弓忒。失去力量的格得必須學習如何成為現在的自 己,學習如何當一個凡人;而只有當他是一個凡人,才能與恬娜結合。此處刻畫 了女性生命的覺醒與蛻變。
恬娜中年婦女的角色突顯出女性慈愛、堅韌與包容的特質,正如《老子》書 中處處可窺見的母性光環。老子哲學充滿對女性、母性的敬畏及對陰柔的推崇,
許多哲學家將老子哲學概括為陰性的或女性的哲學。老子「講母,講嬰兒,講玄
牝,講水,講柔弱,講慈,講儉,可說無一不與女人有關。」458呂思勉指出:《老 子》「全書之義,女權皆優於男權,與後世貴男賤女者迥別。」459老子強調「陰」
與「柔」的涵蓋力與包容力,從而使老子哲學富有陰性雌柔的色調。
關於老子陰柔哲學的思想淵源,必須溯及中國道家天堂樂園理想的「永恆回 歸」神話模式的討論。一般神話所敘述的天堂樂園時期是指創世後的第一時期,
以宇宙萬物的創造和一切有序狀態作為初始之完美的體現。然而老子和莊子兩者 皆將宇宙開闢之前的玄同混一狀態、無知無欲的混沌視為至高理想和原型範本。
這一特點構成「中國式樂園神話」的原型特徵。老莊哲學這種特殊的價值取向根 植於史前宗教的大母神崇拜,或者更確切的說,反映著保留在父權制文化之中的 遠古母系社會的女神宗教及神話原型。460
《老子》書中多次出現「母」此一雌性語彙,並且把「道」稱為「天下母」, 又比之為「玄牝」或「谷神」,以說明「道」為萬物之根源,賦予它宇宙創生者的 角色。諾伊曼(Erich Neumann, 1905-1960)說道:
只有考慮到女性基本功能的整個範圍——賦予生命、營養、溫暖和保護,
我們才能夠理解女性何以在人類象徵中佔據如此重要的地位,並從一開始 便具有「偉大」的特徵。女性之所以表現為偉大,是因為那些被容納、被 庇護、被滋養者依賴於它,並且完全處於它的仁慈之中。461
恬娜逃離沙漠陵墓的力量,而後離開監護人歐吉安提供的智識及技力。她背 向一切,去另一邊,另一個屬於女人的空間,成為她們之一,成為妻子、農婦、
458 吳怡,〈中國哲學與女性之德〉,《中國哲學的生命和方法》(臺北:東大,1981 年),頁 87。
459 轉引自陳鼓應、白奚,《老子評傳》(臺北:文史哲,2002 年),頁 45。
460 蕭兵、葉舒憲,《老子的文化解讀》,頁 169。
461 埃利希‧諾伊曼(Erich Neumann)著,李以洪譯,《大母神——原型分析》(The Great Mother:An Analysis of the Archetype)(北京:東方出版社,1998 年),頁 41-2。
母親、主婦,擔負起女人天生的力量,以及人世間允許她擁有的權力。462以恬娜 之真名來看它的意義,“Tenar”,字源是法文動詞 tenir 或是義大利文 tenere,有「生 育、保護、維護」的意思。463從神話原型的角度來說,恬娜扮演著具有柔韌特質 和生命力的女性角色,乃是上述諾伊曼提出的「大母神」神話原型的具體表顯。
老莊生於以父權制文明為正統意識形態的時代,但卻堅持尊崇遠古女神宗教 的思想遺產。他們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的「混沌」充任宇宙發生神話的主 角,並稱之為「天下母」464。這樣一方面排斥了男性中心文化所推崇的男性造物 主的觀念;一方面竭力地表達宇宙萬物是原始母神創生孕育的結果。如此則自然 將道家理想的黃金時代指稱為宇宙開闢之前的混樸狀態,並且產生回歸「初始美 好」的神話原型。465誠如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所說:
母親即是混沌(chaos)……因為混沌既是一切生命所由出之源,又是一切 生命所當歸之處;她乃是無(Nothingness)。466
作為宇宙萬物創生之源,混沌的人格化形式幾無例外總是女性。這就透露了 混沌與大母神之間的淵源關係。西蒙‧波娃的見解契合於老子的重返混沌和復歸 嬰兒之主張,皆是以母神為本源,並且將其視為無物、無極以及一切生命之源與 回歸之處。在神話學的觀點下,女性形象被提升至創世母神的神聖地位。歌德在
《浮士德》結尾處宣告:「永恆的女性,召喚我們向上。」467正是對女性作為萬物 之母和神聖根源的稱頌。
462 《地海孤雛》,頁 51。
463 轉引自蔡淑芬,〈超越魔法的迷思:論《地海巫師》系列中的巫術、道家哲學與生態意識〉,
頁 245。
464 參見《老子》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 天下母。」
465 蕭兵、葉舒憲,《老子的文化解讀》,頁 188。
466 轉引處同上註。
467 轉引自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著,陶鐵柱譯,《第二性》(The Second Sex)(臺北:
貓頭鷹,2004 年),頁 188-9。
《地海古墓》敘述恬娜自小生長在與世隔絕的沙漠峨團陵墓,陵墓地底的幽 暗迷宮是神域禁地,也是她一人的國度。她擁有的生命只是一成不變的寂靜和黑 暗。從地海故事的空間場景來看,在《地海古墓》之前與之後的書都有開闊的背 景,且行動也含蓋陸地和海洋等廣大範圍,唯獨本書卻是黑暗、封閉、禁室般的 恐怖。然而它又是一本抱著希望的書。468
老子以「玄牝」喻道:「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緜緜 若存,用之不勤。」469此「玄牝之門」用以形容生生不竭的生命力,更是天地的 根源;它中空而能容納的特性,與大母神原始意象中母性「容器」(vssel)的主要 象徵相符合。一整個系列的象徵系統,包括洞穴、峽谷、大地、墳墓、地獄、黑 暗、深壑、深淵以及深處等等各種自然與文化的象徵物。470這些象徵物皆具有包 容、保護和容納的特徵。以此觀點來看《地海古墓》,沙漠中的陵墓、黑暗的洞穴 和地底迷宮等意象,均充滿了神話的原型象徵。
創世神話中,以混沌作為天地萬物產生以前的初始狀態,這是一個相當普遍 的原型母題。其內容通常描繪從黑暗深淵的混沌狀態到光明照耀的天地空間,以 此表象作為世界創造的潛在過程。然而在西方文化史上,混沌概念卻代表著負面 價值。主要原因取決於《聖經》創世主與混沌的原型性對立關係:「起初神創造天 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上帝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471上帝最初的創造始於光明與黑暗的分開 及對立,由於上帝視光為「好的」,黑暗的混沌自然成了好的對立面:壞的。472於 是兩者形成二元對立的價值模式。迥然不同於中國文化中的混沌母題以「古始」
原型出現,並且象徵萬物創生的本源與回歸的神聖目標。
468 約翰‧洛威‧湯森著,《英語兒童文學史綱》,頁 242。
469 《老子》第六章。
470 陳昌遠,〈母子、谿谷與流水——老子雌性意象的大母神原型意涵〉,《興大中文學報》(2006 年 12 月,第 20 期),頁 149-150。
471 《聖經‧創世紀》第一章,第一至四節。
472 蕭兵、葉舒憲,《老子的文化解讀》,頁 136。
恬娜衝破黑暗、孤獨和壓抑,她的逃脫代表了重生的勝利與迎向新生命的喜 悅。這一段由黑暗奔赴光明、從束縛投向自由的過程,極像一幅混沌初開、宇宙 生成的圖景,隱然含藏創世神話的隱喻。筆者認為,恬娜生命蛻變的歷程更符應 了變形神話所指涉的回歸初始之完美的渴望。
《地海傳說》後三部曲充滿女性主義的內核,更極力彰顯女性力量的覺醒與 展露。年幼時曾被火吞食的瑟魯,失明的眼睛和枯爪般的手訴說她曾遭受毀棄的 人生。別開的臉龐、驅除邪惡的手勢、恐懼與好奇、黏膩的憐憫與窺伺的威脅473, 是她生命殘缺的寫照。然而火焰並未將她的力量食盡,在她體內留下的是日後將 更顯熾烈的生命火花。
《地海孤雛》尾聲描寫一次危急情境,瑟魯的本能覺醒,呼喚她的族人巨龍 凱拉辛前來,並得知自己的真名為恬哈弩。作者以瑟魯內在力量的展現,推翻地 海沒有女法師與女人力量源自於男人的刻板思維;並藉由她是龍族的身分,是至 壽龍凱拉辛之女,企圖傳遞根源深沉的女性力量,遠遠超越於男性所設力量的框 限。
第四部《地海孤雛》裡柔克形意師傅曾預言一位「弓忒島上的女人」474,人 們將會尋找她,需要她,但書中並未給予這個預言解答。第五部《地海故事集》
的〈蜻蜓〉(“Dragonfly")一章,引出亦龍亦人的女子伊芮安(Irian),她勇於 挑戰地海巫師學院對女性的禁令。這篇是《地海孤雛》與《地海奇風》之間的橋
的〈蜻蜓〉(“Dragonfly")一章,引出亦龍亦人的女子伊芮安(Irian),她勇於 挑戰地海巫師學院對女性的禁令。這篇是《地海孤雛》與《地海奇風》之間的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