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二節 川流不息的道
第二節 川流不息的道
許多探索人類更深覺察力的人，都同意一個基本觀點，在表面混亂的隨機事 件背後，有一種深層的和諧，要走向平衡協調之處，而實像展現出來的圖案就是 象徵性的整體。這種宇宙的圖案在中國就稱為「道」。508
道是宇宙自然的韻律及一切存在的根源。穿越歷史長河，道家思想的因子仍 深深埋藏在中國人的生命底層，成為文化的靈魂。西方文明帶來了繁花盛景，卻 相對使自我在奔逐之流中迷途，失落心靈的家園。人們重新思索自身的意義與生 命的價值，反思人與天地的關係這一古老的哲學命題，並回頭注視遙遠而被遺忘 的主張天人和諧、身心靈相依整合的東方道家哲學，以彌補精神的失落，尋找靈 魂的出口。
托爾斯泰雖為文學家，但他崇敬老子，在東方哲學中尋找生活的真理，並且 寫下洋洋哲學論文《老子學說》，其中寫道：「人或為肉體而活，或為靈魂而活。
人為肉體而活——生命是痛苦的，因為肉體受苦受難，有生老病死。為靈魂而 活——生命是幸福的。人應當學會不為肉體而活，為靈魂而活。老子就是這樣教 導的，他教導人怎樣由為肉體生活而轉化成為為靈魂生活。」509
日本物理學家湯川秀樹（1907-1981）從小接受了中國傳統文化的薰陶，尤其 熟悉道家哲學，老子和莊子是他最感興趣和最喜愛的兩位中國古代思想家。他回 顧自己漫長的現代物理學研究生涯時，深有感觸地說：「和其他物理學家不同，對 我來說，長年累月吸引我，給我影響最深的是老、莊等人的思想。它雖是一種東 方思想，但在我思考有關物理學問題時，它仍不知不覺地進入其中。」510
508 杜安‧艾爾金（Duane Elgin），〈個人與社會轉化之道〉，《超越自我之道》（臺北：心靈工坊，2003 年），頁 364。
509 轉引自黃晨淳，《老子名言的智慧》（臺北：好讀，2002 年），頁 146。
510 參見朱曉鵬，〈東方之智——老莊哲學與湯川秀樹的真理觀〉，《道家哲學精神及其價值境遇》（北 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 年），頁 231。
關於老子和莊子兩者的思想特性，林語堂以中西對照的觀點加以剖析，他認 為：「老子偏於用格言，出乎本能，莊子則豐閎逸飛，純粹是理智的議論；老子微 笑地教誨，莊子則大笑而嘲諷；老子訴諸心靈，像惠特曼一樣懷有寬博的慈愛，
莊子則訴諸理智，像梭羅一樣具有個人主義者的堅強樸質和急躁；老子像盧梭要 回歸自然，莊子像伏爾泰那麼尖刻。」511老、莊思維各具風格姿采，無論以文學 或哲學的角度品賞，都是一場豐盛的心靈饗宴。
勒瑰恩尤其對老子思想喜愛不墜與推崇。對她而言，《道德經》整本書就是一 首詩，它的精鍊和神秘的美感，本身就是承載、就是真理。細細聆聽它與靈魂的 對話，就像性靈潤養一般的飽含力量。這個東方哲學最精妙的哲理奧義，涵容於 她的思維深處，一如生命活水般地源源不竭。
道家思想著重於個人內在生命的培蓄，勒瑰恩將此一觀點，融入地海巫師的 修行課題。「在學院裡，他們學習名字、符文、技藝、咒語；也學習分辨該為與不 該為之事及其中道理。如此日益精熟各種巫術，經過長久練習，等到身心靈三者 步調合一，就可能被授以『巫師』之名。」512因此，真正巫師的修行乃是身心靈 的整全合一，也就是內在與外在的均適平衡。
《地海傳說》潛在的思維基調，是一種對自身存在與生命本質的探索。「我們 到底是誰、完整的我們到底在哪？」513這種內心不斷地思索與吶喊，強烈表露了 對自我的探詰與生命的叩問；並且在自我追尋之際，不斷建構一美好境域以為心 靈的歸屬之地。誠如卡西勒所說：「人被宣稱為應當是不斷探究他自身的存在 物——一個在他存在的每時每刻都必須查問和審視他的存在狀況的存在物。人類 生活的真正價值，恰恰就存在於這種審視之中。」514一旦人類停止探索、停止追 尋，烏托邦的渴望也就此停滯。
511 林語堂英譯，〈序文〉，《老子的智慧》（The Wisdom of Laotse）（臺北：正中，2000 年），頁 34。
512 《地海彼岸》，頁 32。
513 《地海孤雛》，頁 30。
514 卡西勒（Ernst Cassirer）著，甘陽譯，《人論》（An Essay of Man）（臺北：桂冠，2005 年），頁 9。
勒瑰恩在地海以細膩而典雅的筆調，鋪陳大道玄深的幽微祕境。除此，道之 思維亦呈露於她的科幻作品之中。在 The Telling515裡，描繪的是傳統智慧在中國共 產主義下被壓制的困境；並呈現一個非常柔韌、有彈性且溫厚的傳統，如何被嚴 重傷害但苟延殘喘的存在。516內心向道歸趨的潛流，驅動著她以自己的方式書寫 它，一如當初重返地海時的書寫驅力。
從勒瑰恩的作品中可探解到，她對平衡的生存風格與簡樸生活的擁護。曾經 擁有強大力量的格得或是 Always Coming Home 中的 Kesh，最後皆回歸家園，過著 簡單、與自然調合的生活，都是此一思想的體現。但這並不代表她懷抱著對非工 業社會的鄉愁。更確切地說，勒瑰恩認為，大部分的奇幻文學、科幻小說，都描 繪著人性裡永恒不滅的渴求——一個太平的國度。517一如《地海傳說》中隱隱透 現著對理想夢土回歸的微光。
回溯這一段幻想與寫實的地海行旅，真名為召喚之力而踏上修行般的自我探 索旅程，並且以對「初始之完美」與桃源夢土的嚮往和憧憬作為最後回返的皈依。
勒瑰恩以道之力量為根柢，建構了地海世界無限的想像空間與獨特的神秘意象，
細膩深刻地闡釋了完整、全面的成長歷程與層次繁複的內在追尋之旅。
打開最初航向地海的輿圖，在島嶼和海洋交織鋪展而成的奇幻國度裡，我們 尋回了已被忘卻的宇宙根源，並清晰地照見了改變姿態的自己。地海世界登場的 龍、巫師或魔法，映照出一種存在的真實，其所投射的是人類自身的內在原型，
是根植於真實人心所醞釀出的深切體悟。
515 The Telling 於 2000 年出版，是「愛庫曼的傳說」(The Ekumenical 或稱 Hainish Cycle)系列之ㄧ。
這是一個充滿烏托邦寓意及人類學指涉的華麗之作。相關敘述參見本論文附錄二，頁 155 及「地海 傳說的創造者——娥蘇拉‧勒瑰恩」網頁，〈關於地海與愛庫曼的傳說〉。
https://www.ylib.com/author/ursula/about_01.htm（2008.6.20）
516 勒瑰恩說道，道教在共產主義壓抑下的困境，是她書寫 The Telling 這本書的起點。「我非常震驚，
一個有二千五百年歷史的思想體系、儀式及藝術，會在十年內被摧毀得那麼徹底。而且我很訝異發 生的當時，我竟然不知道有這樣殘暴的行為。」她的忽視，一直纏繞著她。因此，她必須書寫它，
並以她自己的方法。參見「地海傳說的創造者——娥蘇拉‧勒瑰恩」網頁，潘筱瑜，〈聆聽娥蘇拉‧
勒瑰恩〉。http://www.ylib.com/author/ursula/listen.htm（2007.8.25）
517 參見處同上註。
關於人的本性與本質的思考，卡西勒認為：「生活本身是變動不定的，但是生 活的真正價值則應當從一個不容變動的永恆秩序中去尋找。」518正如勒瑰恩在創 作地海故事的過程中，曾深有所感地說道：「現時是流動的。」519並表述：「萬物 恆變；作者及巫師不全然可靠；龍無可解釋。」520然而，地海猶在，故事未竟；
內存萬有的道川流不息，自我的探險與發現亦不曾停歇。
518 卡西勒，《人論》，頁 13。
519 參見勒瑰恩，〈前言〉，《地海孤雛》，頁 9。
520 同上註，頁 13。
參考文獻
一、中文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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