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描繪神話圖景
第一節 龍與變形：精神的超越
以此詮釋文本中變形的象徵與意義。其次，在「永恆回歸的神話模式」的框架下，
以莊子生命哲學的觀點，探討《地海傳說》流現的生命觀及生死議題。最後，從 神話原型的角度，剖析文本中的性別意識與女性力量的展現。
第一節 龍與變形：精神的超越
變形是神話故事裡最吸引人的表現方式，它帶有強烈的超越現實的神話色 彩，突破現實的局限與固定，滿足了人類想像力的飛馳。在中西方的神話與傳說 故事中，變形皆佔有重要的地位。以中國古代典籍《山海經》一書來說，即有許 多膾炙人口的換體或重生的變形故事，內容豐富多變，充滿奇幻色彩，堪稱一部 最富神話傳說的遠古地理誌。在兒童文學中的童話或是奇幻小說，描寫變身題材 的作品更是俯拾即是。本節所要探究的主題是從道家神話思維的角度，審視《地 海傳說》中「變形」情節的神話隱喻和內在意義。
凡於故事情節中，人或物的形體發生轉易變化者，稱之為變形或變身。提及 變身，必然聯想到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的著名寓言〈蛻變〉（“The Metamorphosis”）。367故事以一個推銷員早晨醒來變成一隻怪異的蟲開始，透過超 現實的寓言手法，刻畫出人生的荒謬、虛無與疏離。作為奇幻文學自然法則的魔 法，是一切變形的依憑媒介。然而荒誕派的卡夫卡，擺脫魔法，以跳脫邏輯因果 的荒誕情節，表現非理性的荒謬。
變身是一種人類最原始的願望。厭世、憧憬或是出於逃避的目的，我們每一 個人都曾渴望過變身。368上也瞭在《現代的兒童文學》中指出：「……有限的人對 無限的人生存在著一種潛在的嚮往。這種獲得多彩人生的願望，是與一種喚作變
367 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著，金溟若譯，〈蛻變〉，《蛻變》（The Metamorphosis）（臺 北：志文，1997 年），頁 19-85。本書收錄卡夫卡的數篇短篇小說，〈蛻變〉為其中一文。
368 彭懿，《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頁 155-6。
身願望的東西聯繫在一起的。變身的幻想包括了兩種想法：我還是我，同時又開 始一種全新的生活。」369這一類的作品容易獲得廣泛的接受，因為它映照了人們 成長過程中的蛻變經驗。
現代人相信物類各有一己的範疇，古人的觀物方式卻認為生命是流動的、可 變化的，萬物一樣平等，同稟於大自然中的生氣。因此，動物可變為植物，人可 變成動、植物，而生命仍然賡續不絕，這是原始而樸素的觀物方式。370在原始初 民的認知裡，認為人與萬物可以相互流轉變形，彼此之間沒有嚴格的界線，於是 形成了萬物一體、混然有靈的生命觀和宇宙觀。這是變形神話所反應出的民族文 化的共同心理結構。
「中國哲學的思維模式是直接承襲神話思維模式發展起來的」，「早期的中國 哲學家如老子、莊子等在很大程度上表現出神話思維的特徵，而中國哲學中的基 本範疇，如太極、道、陰陽、五行、變、易等等，幾乎無一不是從神話思維的具 體表象中抽象出來的。」371以《莊子》一書而言，當中保存了許多神話故事的原 型。莊子是古代最善用神話的哲學家，他以神話傳說作為素材來說明一種哲理思 想。《莊子》書中「鯤化鵬」、「人化蝶」等「變形神話」（或稱為「變化神話」）的 情節，可說是莊子神話思維的一項重要特徵。
卡西勒認為：「沒有什麼東西具有一種限定不變的靜止狀態：由於一種突如其 來的變形，一切事物都可以轉化為一切事物。如果神話世界有什麼典型特點和突 出特性的話，如果它有什麼支配它的法則的話，那就是這種變形的法則。」372變 形神話源自於神話思維之物我混同、萬物有靈的特徵。「變形」成為神話世界的主 要律則與特性，而奇異玄妙的變形題材亦豐富了神話的內涵。
奇幻文學裡的魔法是第二世界運行的自然法則與原動力，利用魔法變換身形
369 轉引處同上註，頁 159。
370 李豐楙，《神話的故鄉——山海經》（臺北：時報，1998 年），頁 15-6。
371 葉舒憲，〈導言〉，《中國神話哲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3 年），頁 3。
372 卡西勒，《人論》，頁 121。
則是巫師或術士必備的重要能力。《地海傳說》最吸引人的變形題材就是「龍」的 角色。在地海的歌謠及故事顯示，龍的出現早於所有生物。古赫語中，「龍」的隱 喻或委婉語有「頭胎」、「至壽者」、「長兒」。在最早的年代，龍與人同種，後分裂 為二，彼此生活習慣或欲望均不相容，也許是長期地理分隔，造成漸行漸遠的分 歧與種族差異。373人類與龍族擁有血緣關係，因此，在地海世界流傳著變為人形 的龍、變為龍形的人，及亦龍亦人的生物等故事。
龍的巨大形象使其在《地海傳說》中奪人眼目，並且具有重要地位與隱喻意 涵。無論是龍的出現或是人蛻變為龍的場景，其所呈現的視野闊度皆是恢弘浩瀚 的：
就在東邊的海天邊緣轉白時，北方飛來一隻大鳥，牠飛得非常高，翅膀捕 捉了尚未照射人間的陽光，因而看牠當空鼓翼，閃閃發著金光。374
在黑弗諾灣上空，一頭龍自西方飛來，身形修長，緩慢拍擊，布滿長羽的 翅膀閃耀泛紅金光。迷濛夏空中，一縷煙短促飄在身後。375
牠抬起手臂，火焰沿著雙手、雙臂沿燒入頭髮、臉跟身體，爆發成巨碩翅 膀，將她抬入空中，成為渾身是火、熊熊燃燒、美麗無倫的身形。
她大聲呼喊，嘹喨、無語，高高升起，筆直快速地朝逐漸明亮的天際飛去，
那裡出現一道白風，抹起毫無意義的星辰。……閃爍飛升，化為龍形，飛 駕風上。376
373 《地海故事集》，頁 304-5。
374 《地海彼岸》，頁 181。
375 《地海奇風》，頁 160。
376 《地海奇風》，頁 259。
正如莊子〈逍遙遊〉從「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到「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藉著巨鯤大鵬，其形體可以不受拘束的跨越轉換，突破俗世視界的拘執，為變形 創造一個浩闊的大舞台。勒瑰恩於溫潤細緻的筆調中，在《地海傳說》人與龍的 變形描繪方面，揮灑如莊子〈逍遙遊〉鯤鵬變形般的雄放氣勢和遼闊境界。
莊子是中國古代第一個浪漫主義文學家。浪漫主義最突出最本質的特徵是它 的主觀性，及側重從內心世界出發，表達對世界熱烈的追求，抒發個人的強烈情 感。其次，浪漫主義作家注意從民間文學中吸收創作營養，喜歡描寫對大自然的 美好感受，借以抒發自己憤世嫉俗的情感和對自由的熱切嚮往。在創作手法上，
浪漫主義作家喜歡用熱情奔放的語言、瑰麗的想像和誇張的手法塑造形象，喜歡 追求強烈的美醜對比和出奇制勝的藝術效果。377莊子在〈逍遙遊〉中塑造擊水騰 空、振翅翱翔之大鵬的藝術形象，這奇特的想像和誇飾的文學力道，寄託了莊子 衝破狹仄的氛圍，進入自由天地的強烈企望。這種對理想境界的嚮往及個人情感 的奔放宣洩，正是浪漫主義風格的寫照。
除了上述的鯤鵬寓言，〈齊物論〉中的「莊周夢蝶」故事，也可看出莊子以浪 漫主義的文學手法表達他的哲學思想。這則故事同樣隱含著莊子的基本觀點：萬 物都在相互變化流轉之中，人與物、夢與醒都可以相互轉化，莊子稱之為「物化」
378。莊子運用夢覺的魔杖和變形的意象，傳達出擺脫經驗領域的有限性，而欲追 求精神超越的傾向。
浪漫文學的源頭在神話中，講中國的浪漫文學，第一塊聖地是《莊子》。379莊 子思想的楚巫文化背景，保留了許多遠古神話傳說。這些故事構成莊子浪漫文學 的素材，使作品增添了瑰麗的神話色彩。
377 劉笑敢，《兩種自由的追求——莊子與沙特》（臺北：正中，1998 年），頁 16-7。
378 「物化」一詞出自《莊子‧齊物論》的結尾，該段原文為：「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
此之謂物化。」
379 張涅、韓嵐著，《《莊子》入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頁 80。
將地海世界如火焰翱翔的龍與莊子〈逍遙遊〉中騰雲而上的大鵬鳥參照剖析，
可發現其文學手法亦有浪漫主義的風格；從內在生命境界來看，兩者所展現出來 的都是一種自由的心境與飛揚的精神，也就是「解脫理性約束，尋求活力的脫羈」
380的浪漫主義精神。這種追求精神自由的心靈趨向，筆者認為此即《地海傳說》
之「龍」的隱喻意涵。
龍自古以來即是一種帶著神秘色彩的傳說生物，具有神聖莫測的形象。陳其 南先生認為，人類在神話世界中製造出許多怪異的生物，這些怪異的生物也有共 同特徵，就是不能按照日常經驗來為其歸類。希臘神話如此，中國神話尤甚。龍 便是個典型。孔子曾說：「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
走者可以為罔，游者可以為綸，飛者可以為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 天。」可見龍因為不可被分類的特質，而自然獲得一種超越的神性。「因此，被認 為與龍有密切關聯的凡人，也就獲得大家所公認的超越神性，受到萬民膜拜。」381 上述之言雖然是針對古代的統治者所講，但是此一觀點就《地海傳說》的靈 魂人物而言，也可獲致充分的印證。例如：格得曾是全地海最強大的法師，他能 以創生語和龍族交談，故有「龍主」（Dragonlord）之稱；他與亞刃啟程航向西南 極境，追索世界災厄的根源。關鍵之際，巨龍歐姆安霸（Orm Embar）犧牲生命，
為他們打開進入黑暗之地的道路。最後，生死境界間的裂隙闔上，世界的均衡恢 復、毀損重合，格得和亞刃乘坐著至壽龍凱拉辛（Kalessin）回返；亞刃後來在黑 弗諾登基為王，成為地海的最高君王。此外，伊芮安、恬哈弩則是能蛻變為龍的 龍女；而恬哈弩更是柔克大法師所預言能解救地海危機的「弓忒島上的女人」。
為他們打開進入黑暗之地的道路。最後，生死境界間的裂隙闔上，世界的均衡恢 復、毀損重合，格得和亞刃乘坐著至壽龍凱拉辛（Kalessin）回返；亞刃後來在黑 弗諾登基為王，成為地海的最高君王。此外，伊芮安、恬哈弩則是能蛻變為龍的 龍女；而恬哈弩更是柔克大法師所預言能解救地海危機的「弓忒島上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