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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然視域的展開

第三節 桃源幻夢與自然生態之歌

第三節 桃源幻夢與自然生態之歌

地海是一個由島嶼和海洋構成的世界,群島王國的赫族(Hardic)以農業、畜 牧、漁業、商業,及非工業社會中的手藝、技藝維生。283境內的山林、河流、季 節天候、村鎮、峽灣港市等自然環境和風物情景,彷彿我們所居住地球上某一非 工業社會的重現,讀來極為親合熟悉。

跳脫一般奇幻文學厚實中土大陸的第二世界場域,《地海傳說》架構於廣闊無 垠的海洋和眾多大小島嶼所組成的虛構國度之中。構成它大地深處的是深邃汪 洋,這裡不見廣闊的陸地,人類生活在由海洋區隔和海岸包圍的星羅棋布的無數 島嶼上。遠古的海岸有龍的出現,魔法在世界創始之初便已然存在。勒瑰恩以此 營造出地海富含東方島國情調與哲思內蘊的奇幻舞台。

筆者認為,地海的風土樣貌與中國道家思想蘊生的地域色彩具有類同之處。

以自然環境而言,道家文化的發源地為淮河流域這塊特定的土壤,淮河流域的地 理特色在於其突出的「水」、「地」的自然條件284,因此,啟迪著老子尚水、崇地 的生命力玄思,以及莊子思維的自然浪漫和虛無玄想。285就文化背景來說,道家 思想植根於楚文化之中。楚文化的特質在於其充滿神秘主義的巫覡之風和神話色 彩。老子的自然無為、生命哲學之形而上理論,莊子哲學和文學的想像力與浪漫 主義的情懷,皆蘊發於豐富多彩的南方楚地文化。

迥異於一般奇幻世界由厚重中土大陸撐築而起的磅礡沉雄氣勢;勒瑰恩構築 起洋溢著濃厚東方群島水地色彩的地海世界,正契合於孕育道家思想的南方之地

283 《地海故事集》,頁 302。

284 李霞認為:從自然環境和條件來看,淮河流域的特點之一是支流眾多,湖泊密布,溫泉無數,

雨水充足。其第二大特點是地勢平坦,土地肥沃。詳述參見李霞,《生死智慧——道家生命觀研究》

(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 年),頁 14-6。

285 劉大杰於《中國文學發達史》引各家之說,以說明何以南方文學充滿浪漫情調與虛無玄想。其 中引劉師培所說:「大抵北方之地,土厚水深,其間多尙實際。南方之地,水勢浩洋,民生其地,

多尙虛無。」轉引自王邦雄,《老子的智慧》(臺北:東大,2006 年),頁 68。

的自然環境,並在此一地域氛圍的陶染之中,層層鋪衍道家的玄深思辨與浩瀚意 蘊。

道家哲學是一種以自然哲學為架構、以「自然之道」一以貫之的思想體系。

老子所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286說明了道的本性就是自然,

至高存在的「道」最終仍須以自然為依歸。「道法自然」成為老子亙古不易的密語,

是老子思想的精華所在。關於此一核心命題,勒瑰恩的譯文為:

People follow earth, earth follow heaven, heaven follow the Way, the Way follows what is.287

勒瑰恩更針對此段加以評註,提出個人見解:「此章最後的『自然』(tzu jan)

一詞,我譯作“what is”。我想說的是:『道跟隨它自身』(The Way follows itself),

因為道就是事物的本然狀態(the Way is the way things are)……它們提醒我們不要 把道視為所有創造、所有「陽」的主宰或支配。道本身就是自己的跟隨者,雖然 它先於一切,但它純任自然(it follows what is)。」288勒瑰恩深契道家自然的內核,

明析自然的真義。她於評註中直指道的本質即是自然,自然便是道,道的根本作 為就是順任自然而為。依道家萬物一體的整體觀來看,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亦 應遵循自然的規律,依憑自然的天性行動,反對違逆自然的有為妄行。道家的「道 法自然」思想正是古代樸素的自然主義思想的典型體現。289

286 《老子》第二十五章。

287 參見 Ursula K. Le Guin, and Jerome P. Seaton, Tao Te Ching:A Book About The Way And The Power of The Way,( Boston and London: Shambhala, 1997), p. 35.

288 同上註,頁 34-5。

289 本句語出朱曉鵬,《智者的沉思——老子哲學思想研究》(浙江:杭州大學出版社,1999 年),

頁 237。轉引自朱曉鵬,《道家哲學精神及其價值境遇》,頁 240。

道家所尊崇的自然,原意是本然、自在自為的樣子,強調天地萬物原原本本

「自己而然」的狀態。290正因如此,「道法自然」啟迪了中國古代文人奔向大自然,

或將生命意向投向大自然,去探尋人生的終極價值。道家人物都十分喜愛大自然,

整部《老子》、《莊子》及後來的道家學者、詩人,都充滿對大自然的讚頌,對和 諧、純樸、壯闊的自然之美和自然萬物生機勃勃的生命力的由衷嚮往。291

作為揉合東方哲思的奇幻文學經典,《地海傳說》的獨特之處在於文本中許多 細膩優美的大自然描繪,在作者典雅柔暢的文筆中流淌而出。如:「陸地上的青色 矮丘,在若隱若現的東陽下耀眼生輝。矮丘上星散幾個小鎮,小鎮石板瓦屋頂上 方的煙囪,炊煙裊裊。」292「是黃昏了。太陽已自西側的鄰近高山沉落,但餘暉 照耀天地。這片天,朗闊無雲但有冬日蕭條;這片地,廣大荒涼但有金色山谷開 展。風靜歇,氣候冷,萬物寂然。……暮色的靜謐光輝浩然遍照山巒和天空,映 紅每根樹枝、乾葉、枯莖。」293「風息、浪小,船板和繩索也幾乎不再吱嗄作響。

大海靜默,海面上方,星星一顆顆露臉。南方出現一抹透亮黃光,斷斷續續放送 一陣金黃流星雨穿過海面。」294

誠如莊子所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295,地海的自然書寫所呈現的是大自然 的鮮活生動與審美價值。勒瑰恩善以細膩溫潤的文字風格,生動地勾勒出地海遼 闊、悠遠而充滿造化之美的大自然景態。

除此之外,「道法自然」也啟發了中國文人對於理想社會的追尋。中國文學中 的烏托邦描繪及文化尋根潮流,都是趨向於老子「返樸歸真」的理想追求。勒瑰

290 《老子》書中,所謂的「天」、「地」、「萬物」,相當於「自然界」或「大自然」,即相當於歐洲 拉丁語中的 natura、英語中的 nature;「自然」一詞指的是「自然而然」、「自己如此的」、「非人為所 為的」意思。只是到了近代以來,我們才把「自然」作為 natura 或者 nature 的同義語,即作為自然 界中具體事物的總稱。詳見葛榮晉主編,《道家文化與現代生活》(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 年),頁 219。

291 朱曉鵬,《道家哲學精神及其價值境遇》,頁 208。

292 《地海巫師》,頁 217。

293 《地海古墓》,頁 219。

294 《地海彼岸》,頁 108。

295 《莊子‧知北逰》。

恩在文本中,插敘一個遺世獨立的化外之民,以呼應道家回歸理想家園的永恆追 尋。

在《地海彼岸》之〈開闊海的子孫〉一章裡,格得與亞刃在航程中途遇險,

生命垂危,隨海漂流多日,在開闊海意外受到「浮筏人」(Raft-Folk)拯救。這群 浮筏人不屬於陸地,年復一年居住在海上,遠離塵世,自稱為「開闊海的子孫」

(Children of the Open Sea)。他們一年登陸一次,在秋天時,到「長砂丘」島嶼上 砍樹,整修浮筏,之後就隨鯨魚去北方,隔年春天再度聚合。對他們而言,日子 沒有時辰的區隔,只有「日」與「夜」的分別。在這個陸地蹤跡湮沒、超越任何 陸地的開闊海之上,浮筏居民不知道一切與人類有關的知識;他們沒有商業,沒 有農業,也不知有其他的民族。這是一個以海為家,生活型態自給自足,遺世而 獨立的族群。

勒瑰恩在格得與亞刃的冒險旅程中,插敘一段偶然遭遇浮筏民族的經歷,極 似陶淵明〈桃花源記〉所描繪的情境。〈桃花源記〉記述一個世俗的漁人偶然闖入 烏托邦般的世外樂土的經歷。這是作者對當世的社會不滿,希望追求一個平靜和 諧的社會所寫。深受道家哲學的影響,陶淵明對自然有著深切的愛戀,在作品中 時常流露出返回自然的生命傾向。尤其是他所建構一種遠離塵囂世事的理想家 園,其思想淵源可以追溯到老子「小國寡民」296的理想農業社會。這樣的社會,

有太古時代的影子。老子「返樸歸真」的理想追求,在其構畫的「小國寡民」理 想社會中顯露。老子對完全和諧社會的渴慕乃是基於對現實的反抗,而在古代農 村生活基礎上,所幻構出來的「桃花源」式的烏托邦。

莊子在〈逍遙遊〉結尾也有一段描寫「無何有之鄉」297的文字,與老子的「小

296 《老子》第八十章:「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輿,無所乘 之;雖有甲兵,無所乘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 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297 《莊子‧逍遙遊》結尾描寫惠子告訴莊子說,他有一棵大樹,因為樹幹盤結、小枝卷曲,被人 認為毫無用處而遺棄路旁。莊子卻建議說:「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漠之野,徬徨乎無為其側,

逍遙乎寢臥其下。」

國寡民」、陶淵明的〈桃花源記〉相契,它們皆極為巧妙地應和了西洋的「烏托邦」

(utopia)之說,都是指既完美卻又似乎不存在的地方。298「烏托邦」源自希臘的 曖昧字義,「eutopos」(快樂或幸運)和「outopos」(烏有之地:no place)。「烏托 邦 」 的 想 像 往 往 和 現 實 社 會 形 成 一 種 對 照 , 所 謂 「 政 治 無 意 識 」( political unconscious),指的就是針對現狀所壓抑的一些幸福快樂的憧憬與想像。299

格得、亞刃與浮筏民族的這段奇遇,海上的平靜生活、浮筏上的陽光,卻像 來生或夢境般的不真實。亞刃衷心明白,真實是虛空的,他們沒有生命、溫度、

色澤、聲音,而且是——沒有意義,也沒有高度或深度。海上、及肉眼所見的形 式、光照、色彩,儘管是一流的表演,但仍不過是諸多幻象在膚淺的空洞中嬉玩 罷了。300幻象一過去,就只留下無形與冰冷,此外一無所有。301如同烏托邦意指 一種理想國,有著至美的一切,但並非一個真實的國家,而是一個虛構的國度;

它強調了樂觀的、理想的和不可能的完美事物。然而,這樣無為而治的理想國頗 富文學想像,它源自於當時知識份子強烈的現實感,來自對政治社會的頹敗紛擾

它強調了樂觀的、理想的和不可能的完美事物。然而,這樣無為而治的理想國頗 富文學想像,它源自於當時知識份子強烈的現實感,來自對政治社會的頹敗紛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