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台東大學
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杜明城 先生
西方奇幻與東方道家的相遇
——審視《地海傳說》中的道家思想
研 究 生： 李思靜 撰
中 華 民 國 九 十 七 年 八 月
西方奇幻與東方道家的相遇
——審視《地海傳說》中的道家思想
作者：李思靜
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
摘 要
在西方奇幻文學的領域裡，娥蘇拉‧勒瑰恩以獨特的東方道家思 維的筆韻，創作了富含哲學深度的《地海傳說》 。透過奇幻文學的表現 方式與藝術手法，在地海世界投影出道家思想之神髓。本論文研究的 中心主題即是在「道」的宏觀視野下，分別以語言創世觀、自然無為 之精神與神話思維為三個審視角度，深入地海的浩瀚國度，爬梳文本 所蘊含的道家思想。
本論文共分為五章。第一章概述研究緣起、道家哲學的價值、作 者生命輪廓等，以此作為前進地海的地圖。第二章以語言為思考核心，
從創世和語言的關係出發，闡述「真名」所指涉的生命真實與存在。
第三章以道家思想的中心價值「自然」為論述基點，探究魔法的本質 與文本所透顯的和諧辯證思維，並剖析其中流露的生態智慧與烏托邦 想望。第四章以道家的神話思維為視角，探討龍的角色象徵、變形的 隱喻，以及「永恆回歸」的生命觀，並析論文本中的性別意識與女性 力量的展現。
最後，藉由本文之研究，肯定西方幻想文學的奇異想像與東方道 家思想的深邃玄妙，兩者交互輝映、綻放光彩，文學與哲學在奇幻領 地呈現和諧的交融。開闊了《地海傳說》作為青少年小說的思想格局，
塑造奇幻文學的新典範。
關鍵詞： 地海傳說、道家思想、娥蘇拉‧勒瑰恩、真名、永恆回歸
The Encounter of Western Fantasy and Eastern Taoism
——A Consideration on the Taoism in The Earthsea Cycle
Li, Sih-Jing
Abstract
In the field of Western Fantasy, Ursula K. Le Guin has created The Earthsea Cycle that contains philosophic depth with the style of unique Eastern Taoist thinking. Through the artistic skills and expressive ways of Fantasy, the supernatural marrow of Taoism is projected in the earthsea world. The main point of this paper is focused on the macroscopic vision of “Dao”, scrutinized from three perspectives, language creationism, the spirit of nature and non-interference with nature, and mythological thought. By exploring the vast state of the earthsea, the Taoism in this text is deliberated.
This paper is composed of five chapters. Chapter One covers the motivation, the value of Taoist philosophy, the contour of the writer’s life, etc.. These are based as a map for going forward to the earthsea. Chapter Two takes language as the core thought. Starting from the relation between 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and language, it elaborates the truth and existence of life that ‘true name’ indicates.
Chapter Three takes its narrative basis on the central value of Taoism “nature”. It probes into the essence of magic and the harmonious dialectical thinking showed in the text and analyze the ecological wisdom and the utopian hope appeared within. Chapter Four takes the viewpoint of mythical thought of Taoism. From which, it discusses the symbolic meaning of the role of dragon, deformed metaphor, and the life sight of “Eternal return”. Also, the sex consciousness and the strength of female unfold in the text are elaborated.
Finally, this research affirms the strange imagination of Fantasy and the deep mystery of Taoism. Both of them shine mutually and emit brilliance to each other. Literature and philosophy present a harmonious intermixture in the world of Fantasy. It opens the ideological setup of The Earthsea Cycle as a teenagers’
novel, and molds the new model of Fantasy.
Keywords: the Earthsea Cycle, Taoism, Ursula K. Le Guin, true name,
Eternal return
目 錄
第一章 緒論………...………….1
第一節 地海傳說：道家思想的體悟………....2
第二節 閱讀娥蘇拉‧勒瑰恩………....7
第三節 航向地海：幻想與寫實之旅………..12
第二章 走向語言之途………..18
第一節 語言、創世與存在………..19
第二節 聆聽寂靜之音………..31
第三節 真名與存在之思………..38
第三章 自然視域的展開………..51
第一節 自然無為：天地之序的均衡之維………..52
第二節 和諧辯證：從相對到超越………..65
第三節 桃源幻夢與自然生態之歌………..81
第四章 描繪神話圖景………..98
第一節 龍與變形：精神的超越………101
第二節 生命哲學：永恆的回歸………113
第三節 女性書寫：陰柔的力量………125
第五章 結論……….……...135
第一節 傾聽文學與哲學的對話………135
第二節 川流不息的道………142
參考文獻………146
附錄一 《地海傳說》得獎紀錄與推薦………154
附錄二 娥蘇拉‧勒瑰恩創作年表………155
第一章 緒論
這是一個科技進步、物質文明興盛的時代，兒童的成長愈發早熟，然而，奇 幻文學（Fantasy）在兒童文學裡卻益顯蓬勃風行。奇幻文學憑藉著豐富的想像力，
幻構出一個不存在於現實的架空世界（Secondary World），在這個神秘而不可思議 的世界裡，展開一連串的故事與奇幻遊歷。
誠如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 1929-）所說：「無論我們多喜愛絢麗 的無常、迷人的閃爍霓虹，仍渴望不變的事物。我們珍惜恆常的老故事：亞瑟王 永遠沉夢在亞威隆（Avalon）；比爾博（Bilbo）可以『那裡再回來』，而『那裡』
永遠是珍愛、熟悉的夏爾（Shire）；堂吉訶德出發前往刺殺風車……人們因此轉向 奇幻領域，以尋得穩定古老的事實，不變的單純。」1在變化無常的世界裡，人心 仍渴望恆久不變的事物，憧憬穩定古老的事實與不變的單純。奇幻文學正滿足了 人們的心靈想望。
逃脫現實世界的殘酷與框限，鑽進另一個奇妙絢麗的世界；乘著想像力的翅 膀，暫時飛離現實生活，縱身馳騁於作者創造的幻想國度，自由自在、隨心所欲 的思索，從中獲得心靈的慰藉與勇氣。
在西方奇幻文學的領域裡，娥蘇拉‧勒瑰恩以獨特的東方道家思維的筆韻，
創作了風格清奇典雅的《地海傳說》（The Earthsea Cycle）。筆者試圖在這部奇幻小 說的閱讀視野中，重新把握古典思想，爬梳文本獨到的中心旨趣，從而肯定西方 奇幻與東方哲思能跨越時空，呈現巧妙的涵容與互攝。
1 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段宗忱譯，〈前言〉，《地海故事集》（Tales form Earthsea），
（新店：繆思，2004 年），頁 11-2。
第一節 地海傳說：道家思想的體悟
兒童文學也有狂野的血脈，它的起源部份來自說故事的漫長歷史。神話、傳 說、童話故事都有自己的生命，不斷被重印，不斷造成豐碩的影響。此外，史詩 和家族傳奇到現代也都有其後代，保存了原有文類的特色。2
二十世紀的作家，將這些古老而悠久的文類特色及影響，結合在一起並重新 賦予活力與不同的文學面貌。奇幻小說就是在這樣豐厚的文學基底下，構建起神 秘的境地、想像的國度。例如：托爾金（J. R. R. Tolkin, 1892-1973）的《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彷彿一部輝煌壯闊的史詩長篇，又如氣勢沉雄、震懾人心的大
神話，將湮沒的神話殘影，重現歷史的新風采。
迥異於托爾金揮灑氣勢磅礡的新神話，美國作家俄蘇拉‧勒瑰恩則創造了獨 特神秘意象的地海世界，以優美的文字、典雅柔暢的書寫筆調，細膩地詮釋曲折 幽微的奇幻冒險之旅。
地海世界出現在勒瑰恩的《地海傳說》六部曲中，由群島與海洋組成，魔法 是整個世界運行的原動力。由幻想虛構的地海世界，生態樣貌、地理景觀與我們 所居住的地球環境相仿，讀來真實親切。栩栩如生的東方島嶼風情，在腦海中鋪 展綿延。
勒瑰恩筆下的地海國度擁有獨特的歷史、民族、風俗、語言文字、地理環境 和運行規則。巫術的奧妙、老法師寓意深遠的智語、巨龍、創生古語真言、黑暗 勢力的顯現、生死的真義、內在的探索、人性的試煉等繁複義蘊，形塑了地海世 界豐富的隱喻象徵與深刻的生命觀照。
《地海傳說》是一部具有人類學、神話學、心理學、道家哲學、性別意識等 豐富蘊義的奇幻文學作品，它多元深厚的內蘊，吸引主流文學界多向度的探討與
2 約翰‧洛威‧湯森（John Rowe Townsend）著，謝瑤玲譯，《英語兒童文學史綱》（An Outline of English-Language Children’s Literature）（臺北：天衛文化，2003 年），頁 230。
關注。其最大的特色在於吸納了東方道家的哲思，將之融入，成為小說的核心基 調。作品意涵有別於西方基督教精神所強調的善惡二元對立觀3，而富含中國道家 陰陽相生、自然無為、均衡和諧的概念，為文本的生命注入了哲學思考的質素。
浩瀚的中國經典與古聖先哲的思想長河中，許多西方人特別傾心於道家思 想，乃因為「道」的玄奧微妙，引發他們對遙遠的東方產生無窮的遐想。道家思 想對於很多西方文人學者產生極大的影響，並且從道家學說汲取個人思想的源 泉。例如：赫爾曼‧赫塞（Hermann Hesse, 1877-1962）對印度的思想、生活，東 方的佛教，尤其是的中國老莊思想和禪學，不但至為激賞，而且有相當高明的見 地和深刻的體驗。4
梭羅（H. D. Thoreau, 1817-1862）年輕時接觸印度經典、儒道著作，對東方思 想產生莫大的興趣。曾隱居於華登湖畔（Walden Pond），歷時兩年的生活、冥想、
閱讀、體驗，寫下了《湖濱散記》一書，這是他返樸歸真、探索人生、研究大自 然的豐富經驗之不朽紀錄。他的言行、思想，與中國老莊的道家精神前後輝映。5 現代哲學中，與道家思想共鳴甚深的是德國哲學家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他初次接觸莊子哲學時，就曾在寫作時直接引用莊子關於 魚之樂的故事。莊子「天地與我同在，萬物與我齊一」的觀點使海德格感到一種 特殊的意境。自 1929 年開始，他的思想進入轉折（Kehre），與道家哲學心氣相通。
海德格對於中國的老莊思想多所稱讚與重視，曾於 1946 年與中國學者蕭師毅合譯 老子《道德經》的八章經文為德文，這更說明了海德格對於老子論道的投入。6
3 參考查理‧塔那斯（Richard Tarnas）著，王又如譯，《西方心靈的激情》（The Passion of Western Mind）（臺北：正中，1995 年），頁 155-157。
4 徐進夫，〈譯序〉、《悉達求道記》（Siddhortha）（臺北：志文，1998 年），頁 5。
5 參考單德興，〈梭羅導讀〉，《湖濱散記》（Walden, or, Life in the Woods）（臺北：桂冠，1998 年），
頁ⅹ。該段文字敘述：「陳長房於一九九一年出版的《梭羅與中國》專書中，更是強調梭羅與中國 文化的關係，詳列了他作品中引用或近似中國儒道兩家經典的地方（如《論語》、《孟子》、《中庸》、
《大學》、《老子》、《莊子》），再度確認了梭羅與中華文化的代表性人物孔孟老莊的淵源及相似之處。」
6 參考滕守堯，〈海德格東西方文化交融〉，《海德格》（臺北：生智，1998 年），頁 161-183。關於 海德格與中國道家思想的關聯，尚可參考張祥龍，《海德格爾思想與中國天道》（北京：三聯書店，
1997 年）以及熊偉，〈道家與海德格爾〉，《道家文化研究》（第二輯）（臺北：文史哲，2000 年），
頁 130-2。
道家的經典著作《道德經》十七世紀傳入歐洲，許多哲學家藉此獲得靈感和 觀點，老子的人生態度和處世哲學也給予西方學者以啟迪。唯意志主義哲學和悲 觀主義的大師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 1788-1860）其精神源頭中就有著老子 的影子。德國哲人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 1844-1900）在讀完《道德經》之後，
大加稱讚，說老子思想「像一個永不枯竭的井泉，滿載寶藏，放下汲桶，唾手可 得。」而托爾斯泰（Leo Tolstoy, 1828-1910）當年也曾說，自己良好精神狀態的保 持應當歸功於閱讀《道德經》。7
由上述可知，西方文人學者對東方道家玄妙思維的嚮往，並且與個人生命產 生密切牽繫。娥蘇拉‧勒瑰恩深究《道德經》數十年，將其對老子思想的領略與 體悟，融入奇幻文學的創作，使文本洋溢道家哲學的基調。文本中的道家思想，
對中文世界的讀者而言，是極為親合與熟稔的。以《地海傳說》為分析對象的文 學評論眾多，國內論文研究著作有：《女性歷史鏡域的穿越——析論《地海傳說》
之女性形象》8全文以性別意識為研究重心，挖掘女性歷史身影、女性形象與敘事 的關係，以及在女性意識覺醒思潮下，女性形象解構與重構的歷程。而《奇幻文 學角色的失衡與平衡——以《地海》和《黑暗元素》三部曲為例》9是以共通的歷 險模式為基礎，探討文本青少年主角離家至返家的心理發展歷程。另外，《論《地 海傳說》的完美與殘缺》10則採取不同的觀點，以地海為夢想之地，觀看地海人物 在成為英雄的旅程中，所呈現之完美與殘缺的生命意象。
專文發表方面，蔡淑芬提出的研究內容有三篇，其一為〈烏蘇拉‧勒岡的《地 球海》四部曲中的神話與自然〉11，這篇文章專注於文本的自然書寫，以環境生態
7 詳見〈《道德經》曾風靡歐洲〉，《環球時報》，第 13 版，2007 年 3 月 12 日。轉引自「Sina 全球 新聞」網頁。http://news.sina.com/int/xinhuanet/105-103-102-105/2007-03-23/18261888803.html
（2007.8.25）
8 林碧貞，《女性歷史鏡域的穿越——析論《地海傳說》之女性形象》，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碩 士論文，2005 年。
9 張嘉蕙，《奇幻文學角色的失衡與平衡——以《地海》和《黑暗元素》三部曲為例》，台東大學兒 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7 年。
10 許詩玉，《論《地海傳說》的完美與殘缺》，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7 年。
11 蔡淑芬，〈烏蘇拉‧勒岡的《地球海》四部曲中的神話與自然〉，《第一屆英語文教育與第三屆白
意識為觀點，討論作者如何結合神話及道家的自然哲學，企圖營造一個人類融入 自然並向其學習宇宙法則的世界。其二為〈烏蘇拉‧勒岡的奇幻文學：一個生態 心理學的詮釋〉12，本文依循還在發展中的生態心理學為角度，重讀烏蘇拉‧勒岡 的奇幻文學，從中透視潛藏的文明問題，並尋覓回應之道，以激盪出我們對當代 文明更深的理解。其研究文本為勒岡一些較不為人知的短篇小說和少數代表作，
在當中一部分篇幅論及《地海傳說》中所隱含對當今物質文明的批判。
然至目前為止，中文論著方面尚未有研究其中道家思想的專論。唯蔡淑芬關 於《地海》系列的第三篇研究文章：〈超越魔法的迷思：論《地海巫師》系列中的 巫術、道家哲學與生態意識〉13一文中，觸及道家自然與無為思想之淺論，但未對
《地海傳說》中的道家思想做全盤的深入剖析。該篇論文探討《地海傳說》前三 部曲中，勒瑰恩如何結合神話學與道家的無為哲學，創造出別出心裁的巫術教育 與巫術文明。並從女性主義和生態意識的文學主張，闡述在《地海傳說》的續曲 中，勒瑰恩突顯女性類似於大自然的滋養力量，以此解構前三部曲直線性英雄冒 險的父權思維，回應了當代的性別平等觀和生態文學觀。
以老莊為代表的道家思想，真實地體現出了民族文化的原型精神，是中國傳 統文化中一個極為重要的組成部分。它與中國歷史上另一主要思想——儒家思 想，兩者的核心觀念與內在性質各不相同，儒家的入世精神與道家的超越智慧，
共同構成了中國哲學和中國文化的兩大主軸。儒家從正面肯定人間一切價值，相 信透過教育與政治的配合，人的向善本性得以因勢利導，達到「正德、利用、厚 生」的幸福境界。其所展現的人生觀是積極進取的，也是與人為善的；向著至善 而努力提升個人價值以及人群幸福，同時也洋溢著生命的喜悅。儒家思想代表著 中國文化中人文精神的覺醒。而道家思想則採取另外一個角度，強調智慧的覺悟
沙評論論文集》（彰化：彰化師範大學，2001 年），頁 7-20。
12 蔡淑芬，〈烏蘇拉‧勒岡的奇幻文學：一個生態心理學的詮釋〉，《第二屆淡江大學國際生態論述 會議論文集》（臺北：淡江大學，2003 年），頁 477-493。
13 蔡淑芬，〈超越魔法的迷思：論《地海巫師》系列中的巫術、道家哲學與生態意識〉，《東華人文 學報》（2004 年 7 月，第 6 期），頁 223-254。
與超脫。抱持相對的價值觀看待事物，以化解人世間的紛擾執著；超越以人為本 位的思考模式，重視順乎自然，反對人為造作；以「道」的立場來觀照一切，化 除自我的執迷，眼界隨之開朗，天地也變得無限寬闊。
道家思想，對中國傳統思維方式及文化的多個面向，如哲學、宗教、文學、
藝術，都有廣泛和深遠的影響。道家哲學雖然是一種傳統的古典哲學，但它是仍 具有「活的精神」的古老智慧，成為後人需要不斷返回和駐足的思想原點，成為 以後的思想者可以反覆從中汲取思想養分、獲得思想啟迪的重要精神資源。
勒瑰恩以細膩典雅的文筆及獨到的東方哲學思維，構設了一個底蘊深刻而富 含意象的奇幻旅程，道家思想在地海國度裡呈現深刻的演繹。其宏觀的思維與哲 學深度，開闊了《地海傳說》作為青少年小說的思想格局。
援於此因，激發筆者欲進行探究：西方奇幻與東方道家以文本為交會時空，
作品中所呈現的道家旨趣與內蘊。從而肯定透過奇幻小說的表現方式、藝術形象 等組成元素，道家思想能跨越時空重現深邃內涵與永恆智慧。
第二節 閱讀娥蘇拉‧勒瑰恩
一、生命中的書寫圖景
娥蘇拉‧勒瑰恩於 1929 年出生於美國加州，父親是人類學家阿弗烈‧克羅伯
（Alfred L. Kroeber）；母親是心理學家兼作家希奧朵拉‧克羅伯（Theodora Kroeber）。父親最為人知的成就，是他貼身研究北美印第安亞益族人「易希」（Ishi）
的事蹟。易希是亞益族最後一個活存的人，1911 年他離開隱居過著石器時代生活 的山間，駐留在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人類學博物館，將其族人的生活習慣、語 言、文化信仰等等全數傾囊告知克羅伯，留下了白人世界對印第安文化最珍貴的 一手資訊。父親是少數民族研究的權威，母親撰寫的傳記作品《兩個世界中的易 希》也引起極大迴響。14
成長於富含學術氣息的家庭氛圍中，勒瑰恩從小即被教導要懂得思考、探索 和享受各種事物。在年幼時期，早已萌發對寫作的喜愛與成為作家的念頭。雙親 對於跨族群文化的尊重與關懷，並因著父親的學術背景緣故，接觸了人類學及老 子思想等古籍經典，這對勒恩瑰的創作產生極大的影響，她將人類學、道家思維、
哲學義理、社會學智識，以巧妙的手法融入自己的書寫宇宙。在她的許多作品裡，
皆可覺察其家學淵源的痕跡。
勒瑰恩是美國重要科幻、奇幻、女性主義與青少年兒童文學作家。創作文類 橫跨詩、小說、散文、文學評論、童書與劇本。她的奇幻代表作《地海傳說》六 部曲：《地海巫師》（A Wizard of Earthsea, 1968）、《地海古墓》（The Tomb
s
of Atuan, 1971）、《地海彼岸》（The Farthest Shore, 1972）、《地海孤雛》（Tehanu, 1990）、《地海故事集》（Tales form Earthsea, 2001）、《地海奇風》（The Other Wind, 2001），
14 參見「不斷挑戰創作疆界的神奇寫手——娥蘇拉‧勒瑰恩」網頁，〈勒瑰恩寫作二三事〉。
http://www.sinobooks.com.tw/feature/URSULA/profile_2.htm（2007.8.25）
在西方奇幻文學中名列經典。科幻小說《黑暗的左手》（Left Hand of Darkness, 1969）
與《一無所有》（Dispossessed, 1974）這兩部長篇巨著，內容分別觸及性別意識與 烏托邦的探討，奠定她在科幻文學與性別議題上的地位。從她的作品中，可以看 到她以女性身分對奇幻、科幻文類的反省。15
西方文學評論家哈洛‧卜倫（Harold Bloom）在一本評論集（Ursula K. Le Guin, Chelsea House, 1986）的序言中，盛讚勒瑰恩為當代幻想文學第一人，創意豐富，
風格上乘。並於《西方正典》（The Western Canon）16附錄中將她列為美國經典作 家之一。17
勒瑰恩以其文學才華、哲學思考、典雅文筆，在作品中建構出超脫世俗的國 度，於此境域之內，邊緣族群是她所關懷的對象，理所當然的議題是質疑的焦點。
她為兒童書寫、批判男尊女卑、關注生態環境、探討烏托邦與資本社會，她讓文 學的邊陲地帶得以受到滋潤。18勒瑰恩書寫的題材，打破世俗的刻板印象，她筆下 的科幻不是星際的探險，魔法不再是奇幻世界裡炫奇的花招，不以動人心魄的戰 鬥場面取勝，卻更顯其哲學深度與雋永意味。
勒瑰恩曾表示她對自己的作品具有自覺性，在文字的節奏、流暢度、精準度、
關聯性及含意上極富深思與用心。科幻藝術大師史拉維克（Slawek Wojtowicz）於 1988 年對娥蘇拉‧勒瑰恩訪談時，曾有一段精采的對話：「是什麼動力讓你持續寫 作不輟？」「我的答案會是：是什麼動力讓你持續呼吸？」19對勒瑰恩來說，創作 就如同生命呼吸或存在一樣的自然與重要，這讓我們窺見一位創作者不變的獨特
15 參考徐慶雯，〈作家導讀〉，《地海巫師》（A Wizard of Earthsea）（新店：繆思，2005 年），頁 13-15。
16 哈洛‧卜倫（Harold Bloom）著，高志仁譯，《西方正典》（The Western Canon）（臺北：立緒文 化，2005 年），「附錄」頁 42。在本書最後的附錄，卜倫羅列出重要的作家與作品的清單，此即他 所見之正典。在第四類「混亂時期：正典預言」中，列出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及 其作品《黑暗的左手》（Left Hand of Darkness）。
17 同註 17，頁 14。
18 參考「不斷挑戰創作疆界的神奇寫手——娥蘇拉‧勒瑰恩」網頁，〈勒瑰恩創作年表〉。 http://www.sinobooks.com.tw/feature/URSULA/quinkdom.htm（2007.8.25）
19 參考「地海傳說的創造者——娥蘇拉‧勒瑰恩」網頁，〈聆聽娥蘇拉‧勒瑰恩〉。 http://www.ylib.com/author/ursula/listen.htm（2007.8.25）
個性與堅持。
勒瑰恩對人、社會與自然世界具有深刻的理解與感知，這些因素賦予她的作 品獨到的理念、含藏的主題和奧秘的意味。她以不同的文學手法和文學心靈，將 自己的人生哲學與思考觀點投射在作品中。文本是作家生命世界20的投影，在幻想 與真實的國度裡，我們捕捉了勒瑰恩穿梭在故事深層的信仰和理念。
二、獨特的東方道家思維
勒瑰恩與道家的交會，可追溯至十四歲時，在父親的書架上發現了老子的《道 德經》一書。此後，這個東方哲學中最奧妙的義理便根植於她的思維深處，一如 生命的源頭活水，並成為創作的哲學思想根柢。窮研數十年之後，勒瑰恩於1997 年推出她與 Jerome P. Seaton合作譯註的英文讀本《老子道德經：關於道及道之力 量的書》（Tao Te Ching: A Book About The Way And The Power Of The Way）。本書 將《道德經》的原文以詩歌體裁的形式翻譯，讀來如涓涓水流，是一篇篇充滿哲 思與意象之美的散文詩；並於章節篇末註解個人的闡釋與體悟。勒瑰恩從文學與 哲學的雙重角度，詮釋老子淳樸、清靜、簡素、無為之「道」的中心思想，更讓 西方世界得以走進老子「道」的世界裡尋幽探勝。在書中的序言，她真摯地說道：
《道德經》傳說是兩千五百年前的老子所著，老子可能與孔子是同一時代，
除了確定他是中國人外，其他就一無所知了。老子非常年邁，卻依然到處 去宣講他的哲理，言辭清新彷如昨天才寫下來一樣。
我第一次看到的《道德經》，是1898年的保羅‧卡路斯﹙Paul Carus﹚版，黃 色布面包裝，上頭套印藍紅兩色的中國風封面設計，是本珍貴的奧義書。
20 德國現象學家胡塞爾（Edmund Husserl）引介了「生命世界」（Life World）這個概念。「生命世 界」中本然就蘊含了某些信仰和理念，這些理念就形構了人類面對外在自然世界所採取的態度。參 見廖炳惠編著，〈life word 生命世界〉，《關鍵詞 200：文學與批評研究的通用辭彙編》（臺北：麥田，
2003 年），頁 154-5。
沒想到我一頭栽入，並迅速進入其迷人的內文世界。
這是我父親最常讀的一本書，有次，我看到他在書上畫線做記，我就很好 奇的問他在做什麼，他回說正在畫一些章節，以便來日在他的葬禮上，可 以朗誦撫慰靈魂。後來，在他的紀念式上，我們真的朗誦了他所選出的那 些章節。
我手頭的這本《道德經》已有九十八年歷史了，必須加上紅色護套才不致 散佚，我也像我父親一樣，在書裡畫線做記，並預備在我自己葬禮上朗誦。
在我著作裡，說到自己何其幸運，可以找到手頭的這特殊版本，年輕時就 有幸擁有此書，且將一輩子與它朝夕相伴。
在書中有方法研究方面的註記，我也將探討這個版本的其他面向，並簡短 論述本書的內蘊本質。
《道德經》的書寫文體散文和詩歌兼而有之，但我們長期以來，都把它歸 諸於詩歌類。不是因為此書的節奏和韻律，而是因其文字的簡約、精鍊。
整本書就是一首詩，我嘗試補捉它的詩學、精鍊和神秘的美感。大部份的 翻譯只重文字表相、乏然而無味，徒然讓書中美感平白流失。詩體的美感 無需裝飾，它本身就是承載、就是真理，有其絕對的權威性。
在學術性的翻譯裡，《道德經》被當作道家智慧使用手冊，在大部份通用 的版本中，使用語言具有時久而墮落的屬性。我希望我的這本「道之書」
能更貼近時下一般讀者，不需去苦尋推敲其中隱微的秘密，只要細細聆聽 靈魂間的對話。我想讓讀者瞭解，為什麼《道德經》這本書歷經兩千五百 年，始終讓人喜愛不墜。
《道德經》是最受喜愛的宗教文本，有趣、犀利、豐厚、節制、源源不竭 又日新又新。在深層的泉水中，這是最純淨的一掬。對我而言，卻也是最
最深層的生命活水。21
勒瑰恩於序言中娓娓細訴個人生命與「道」的匯流，由此匯聚成一道生命與 思想的長河。對她而言，《道德經》就像生命的性靈之書，從中汲取「道之力量」
的潤養與涵容。勒瑰恩著迷於《道德經》關於「道」的玄奧神秘思維，在《地海 傳說》的古老魔法世界裡，即揉合了道家的自然無為、和諧均衡的思想；以巧妙 的敘事手法，將大道至理透過人物和情境，自然湧現。
另外，在科幻小說《永遠回家》（Always Coming Home, 1985）一書中，藉由 探索虛擬的未來族群 Kesh，思索生命中何者才是重要的。Kesh 過著簡單、與自然 調合的生活，也透露出勒瑰恩所崇尚「師法自然」的道家思維。22
21 原文詳見 Ursula K. Le Guin, and Jerome P. Seaton, Tao Te Ching: A Book About The Way And The Power of The Way, ( Boston and London: Shambhala, 1997）, p. ⅸ-ⅹ.本書無中譯版，序文由徐慶東 代為翻譯。
22 參見本論文附錄二：娥蘇拉‧勒瑰恩的創作年表。
第三節 航向地海：幻想與寫實之旅
一、細說《地海傳說》六部曲
勒瑰恩運用巧思，以真實世界為藍圖鑄造了地海世界。相對於歐美連綿的大 陸和西方人種的外貌，她筆下是神秘、遙遠、充滿東方色彩的地海島嶼帶，以及 骨架纖細、黑髮褐膚的島民。當中並隱喻西方文明的侵略與破壞性格，更將中國 道家思想融入敘事氛圍，在一向以西方文明為骨幹的奇幻、科幻小說中，發揮東 方哲學的無為、相生與均衡概念。這種「去西方中心」的敘述觀點與一般西洋奇 幻文學形成強烈對比。23勒瑰恩獨特的書寫題材、敘寫手法、文化觀照與哲思議題，
在西方奇幻文學的領地裡，更顯別樹一幟。
（一）故事概述
《地海巫師》（A Wizard of Earthsea, 1968）
故事以法師格得（Ged）的少年成長歷程為主軸。擁有強大巫師天賦的少年雀 鷹，因受傲慢驅使，當眾施展召喚術，卻鑄成大錯，進而踏上漫長艱辛的旅程，
與黑暗力量糾纏追逐，直至杳無人煙的地海末境。
在追尋歷程中，格得逐漸領悟魔法力量的真諦與自然至衡之道。最後認識自 我，並與自我心靈的陰暗面重新合而為一。
《地海古墓》（The Tombs of Atuan, 1971）
描述恬娜（Tenar）走出陰暗陵墓及封閉自我，尋得自由的歷程。地海東北角 的卡耳格帝國，人們不信魔法而崇拜古老的神祇「累世無名者」，由西陲峨團島上 的神廟奉祀。
恬娜自小即受訓成為侍奉古遠黑暗之力的女祭司，成為「被食者」阿兒哈，
23 參考徐慶雯，〈作家導讀〉，《地海巫師》，頁 15。
在沙漠中的陵墓聖地過著孤寂、與世隔絕的修煉生活。神廟地底的墓穴迷宮是神 域禁地，也是屬於她一人的幽暗國度。受黑暗保護與囚錮的阿兒哈，因格得的出 現，造成她信仰的衝擊，卻也開啟了生命的轉機。
《地海彼岸》（The Farthest Shore, 1972）
亂象在地海各境蔓延，法師遺忘真言，喪失力量；工匠拋棄技藝、誦唱者遺 忘誦詞；人民恍惚度日，追求幻影而不求謀生。維繫地海世界平衡的力量泉源逐 漸乾涸，魔法無法順利運作。法師格得偕同英拉德王子亞刃（Arren），在茫茫塵世 中追索紛亂的癥結、災厄的根源。他們一逕航向邊陲，直到地海極遠彼岸。
經歷漫長未知的漂流，並且踏上旱域和死域的考驗。在這段艱危困厄的旅程 中，亞刃面對恐懼、懷疑，體驗了生命與死亡的真義，最終重新認清自己的責任 與命運。
《地海孤雛》（Tehanu, 1990）24
曾是峨團陵墓第一女祭司的恬娜，也曾與大法師格得將和平之環帶回地海，
受萬眾稱頌。後來選擇回歸平凡，如今是個中年孀居的農婦。她和一位受虐又遭 火焚噬的小女孩瑟魯（Therru）相依為命，克服艱困生活中的種種危機，並與失去 法力的格得相會。在追尋真實的艱辛歷程中，面對年輕法師、地海君王與巨龍，
她覺察一切都已改變，過去深信不疑的力量與真理，從此不再相同。
勒瑰恩以平凡婦女、受虐女童、村野女巫等弱勢族群的視野，探討父權體制 下女性生命的困阨、覺醒與成長；在性別議題方面具有深刻的省思。
《地海故事集》（Tales form Earthsea, 2001）
本書由五篇地海世界的短篇故事與一篇介紹地海世界歷史、地理、民族、風
24 參考〈前言〉，《地海故事集》，頁 9。在《地海傳說》的第四部《地海孤雛》結尾，勒瑰恩認為 故事已達到她當時以為的「現時」，就像在所謂的現實世界的現時一樣，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事。她為《地海孤雛》取了一個副標題——「地海終章」。本書初版時的完整英文書名為 Tehanu: The Last Book of Earthsea，意為地海系列的完結篇。然而，多年後再回顧地海，發現在她不注意時，地 海已發生許多事，她該回去了解這一切。2001 年《地海故事集》、《地海奇風》相繼出版之後，副 標題已捨去不用。
俗、語言和魔法的〈地海風土誌〉集結而成。〈尋查師〉敘述地海巫師學院誕生的 由來；〈鑽石與黑玫瑰〉描寫關於抉擇與勇氣的動人愛情故事；〈大地之骨〉敘述 老法師歐吉安年輕時代的故事，講述弓忒大地震事件始末；〈蜻蜓〉則敘述一個女 孩挑戰柔克魔法的悠久傳統，最後發現自己不凡的力量。勒瑰恩藉由描繪地海諸 島王國湮沒殘缺的歷史、晦暗的往事，從不同人物和角度，闡述她對人性的深刻 理念。
《地海奇風》（The Other Wind, 2001）
敘述一場生死境界交錯的異變。擅長修補技藝的術士赤楊，每晚夢見亡妻站 在生死之界的矮牆旁呼喚他，而亡靈群聚牆邊，挖掘石牆；如果牆破了，亡靈將 入侵地海世界。此外，地海王國西境城鎮接連遭受群龍破壞，龍族與人類的衝突 愈演愈烈。
龍與人的關連、生命與死亡的究竟意義、魔法的本質等謎團，唯有受惡夢所 困的術士赤楊、無法蛻變為龍的女子恬哈弩、平凡農婦恬娜、身不由己的卡耳格 公主，掌握了關鍵；地海真王黎白南必須與他們在世界的中心，匯聚力量，聯手 修正遠古祖先犯下的錯誤，以修補地海。本書重新探討地海世界中地域的差異、
生死與魔法的本質。
（二）書寫轉折
《地海傳說》六部曲自第一部《地海巫師》（A Wizard of Earthsea, 1968）到 第六部《地海奇風》（The Other Wind, 2001），其創作歷程長達三十多年。其中 值得注意的是前三部曲與後三部曲之間，即第三部《地海彼岸》（The Farthest Shore, 1972）與第四部《地海孤雛》（Tehanu, 1990）相隔了十八年。勒瑰恩重新創作地 海，是要將一些晦澀、模糊不清的地方弄清楚。在關於魔法與性別意識方面，也 呈現了思想上的轉折與變化。
正如勒瑰恩所說：「只有我在同時是個女人也是作家的情況下，探索女性主 義意識的各個角度之後，我才有可能再繼續寫我的英雄故事。」25《地海巫師》及
《地海彼岸》描述了直線式英雄冒險與成長的歷程。這兩部作品幾乎沒有任何重 要的女性角色，勒瑰恩讓女性角色缺席，以突顯兩性之間的疏離。《地海孤雛》
是兩性真正「和解」的開始，但並不是跟父權或專制妥協，而是讓看似在中期的 作品中，一直處於分道揚鑣的女性意識及父權社會並列。在勒瑰恩所有的作品中，
性別之間，總是分離、再相聚、合作，然後達到和諧的境界。所謂和諧，並不是 弱的一方，迎頭趕上，優於強的一方，或者是宰制了另一方。26
女性主義一直是勒瑰恩關注的焦點，《地海傳說》前三部曲性別權力的不均 衡亦曾招致批評，加上日漸茁壯的婦女運動，她也不停地思索女性與寫作的問題。
例如：
女性主義意識型態……已經迫使我以及這個世代的每一位有思想的女人去 深入地認識自己：我們常常很痛苦地把我們真正所想的、所信仰的和我們 被教導的那一切有關男女的簡單「事實」和「真理」分開……我們更經常 發現，我們沒有自己的意見或信仰，指部過把社會的教條加以整合而已；
所以女人必須去發現、去發明、去創造我們自己的真理、自己的價值、和 我們自己。（Language142）27
《地海孤雛》探討了父權體制下女性生命的困阨、轉折與成長，就是勒瑰恩 想填補女性歷史空白的缺陷，為找尋女性的真理與價值所作的努力。
25 參見約翰‧洛威‧湯森，《英語兒童文學史綱》，頁 243。
26 參考史拉維克（Slawek Wojtowicz）於 1988 年對娥蘇拉‧勒瑰恩所進行的訪談內容，以及尼克‧
紀弗斯（Nick Gevers）於勒瑰恩推出《地球的誕生日》（The Birthday of the World, 2002）時，為 她所做的紙上的訪談。參見「地海傳說的創造者——娥蘇拉‧勒瑰恩」網頁，〈聆聽娥蘇拉‧勒瑰 恩〉。http://www.ylib.com/author/ursula/listen.htm（2007.8.25）。
27 轉引自蔡淑芬，〈超越魔法的迷思：論《地海巫師》系列中的巫術、道家哲學與生態意識〉，頁 244。
此外，早期的地海書中的魔法在後期呈現了一個新的角度。在《地海傳說》
的第二個三部曲，主角格得的魔法已經消失，女性反而成為力量的擁有者。勒瑰 恩認為，第二個三部曲是擴大了第一個三部曲，並非變得狹隘。第一個三部曲看 待魔法，主要是由力量強大與否的觀點來衡量；但第二個三部曲觀看魔法的方法，
則是以誰沒有這些力量、失去了這些力量，或者能透徹這些力量也帶來死亡的觀 點切入。28魔法並沒有改變什麼，只不過她嘗試透過不同的眼睛去看同樣的世界。
勒瑰恩認為曾經變動、虛幻的遙遠國度，正如我們多彩地圖上的國家一般，
同是人類歷史與思想的一部分，有些甚至更長久。長期以來，我們同時居住在真 實與想像的國度，但在兩處的生活方式皆已不同於父母或祖先。魔力隨著年歲不 斷變化。29依勒瑰恩的看法，人們恆常處於單純與複雜、熟悉與改變、搖晃與穩定、
寫實與虛幻的相對價值之間。然而，透過不同的眼光來看待世界，則將體認到：
相對的兩端同屬生命的一部分，兩者形構了生命的完整性。
二、探索地海的進向
在西方奇幻文學的傳統裡，娥蘇拉‧勒瑰恩跨越西方中心、文化思想及性別 意識疆界的創作風格，顯得獨特耀目。在《地海傳說》六部曲中，她讓東方道家 與西方奇幻相遇，奇幻元素與道家思維渾然互涉，樹立獨具一格的書寫範式。
本文所論及的道家思想，主要是指以老子和莊子為代表的先秦道家。勒瑰恩 深受老子哲學的深遠影響，吸納了《道德經》的哲思義理，並轉化為自己獨到的 人生觀與世界觀。在她的生命歷程中，雖未提及與莊子思想的接觸經驗；然而，
老子建立道的思想體系，莊子在老子道論的基礎上，更進一步開顯出具有超越性 與創造性的生命境界。
28 同註 28。
29 參見〈前言〉，《地海故事集》，頁 13。
因此，本論文研究的中心主題即是在「道」的宏觀視野下，分別以語言創世 觀、自然無為之精神與神話思維為三個審視角度，深入地海的浩瀚國度，爬梳文 本所蘊含的道家思想。本論文的研究進向如下：
第一章首先談述《地海傳說》浮現道家思想，為文本閱讀開啟哲學思考的視 野；奇幻與道家的交會，激盪出本文的研究動機。其次，析論道家思想的內容、
精神、價值及生命智慧；接續描繪作者娥蘇拉‧勒瑰恩豐厚的學術涵養、家學淵 源背景，織就其獨特的生命書寫圖景；並概述文本故事內容，以此作為前進地海 的地圖。
第二章〈走向語言之途〉：以語言為思考核心，從創世和語言的關係出發，探 討道家語言哲學中，道與言說的意義；並且回歸到語言原初的本質來重新看待語 言與存在關聯，依此闡述「真名」所指涉的生命真實。
第三章〈自然視域的展開〉：以道家思想的中心價值「自然」為論述基點，探 究魔法「一體至衡」的本質與超越對立的和諧化辯證思維，並剖析文本流露的生 態智慧與烏托邦想望。
第四章〈描繪神話圖景〉：以道家的神話思維為視角，探討龍的角色象徵、變 形的隱喻，以及永恆回歸神話模式框架下的生命觀，並析論文本中的性別意識與 女性陰柔力量的展現。
最後，藉由本論文之研究，肯定西方奇幻的無限想像與東方道家的玄妙奧秘，
兩者穿越文化與歲月長河，交織出細膩深刻而又完整的內在追尋之旅。
第二章 走向語言之途
所謂幻想（fantasy）就是從獨創的想像力產生的，而這種想像力是超越我們的 五官所能知覺的。同時也不是外界的事物引導出來的概念，而是形成更深邃的概 念的心靈作用。30由此可知，「幻想」暗示了超自然之物的存在。奇幻文學乃是在 幻想的世界中，加入超自然的元素與不可能性。其中，不可能性將成為自然律。
作為奇蹟媒介的魔法，它所具有的神秘性與超自然的力量，是第二世界裡重要的 奇幻因子，更是奇幻故事之所以動人與充滿力量的要素。
在奇幻世界裡，魔法的應用如同麵包一樣必要，也像音樂一樣宜人。31正因為 有魔法的設定，奇幻文學才得以與其他文類作品區分，成為一獨特的文學體裁。
換言之，奇幻是一種以魔法為中心的思考模式。缺少了魔法，奇幻故事彷彿一具 沒有靈魂的軀殼。
魔法與人類本身一樣古老，比人的記憶、歷史以及傳說不知要悠久古老多少。
遠在神祇出現之前，人就開始崇拜魔法了，科學誕生以前魔法受到尊敬，人們對 它的畏懼遠遠超過了對自然災害、野獸和敵人的畏懼。32即使在這個科學和懷疑主 義的時代中，充滿宇宙奧秘力量的神秘學仍然保有它的魅力，使我們心馳神往。
地海世界自創始之初，魔法已然存在，並維繫整個世界的建構與運行。魔法 施行的三大要素包括咒語、儀式和巫師的禮儀狀態。33其中，在施行魔法的過程中
30 李利安‧H‧史密斯（Lilian H. Smith）著，傅林統編譯，《歡欣歲月——李利安‧H‧史密斯的 兒童文學觀》（永和：富春，1999 年），頁 328。
31 《地海彼岸》，頁 32。
32 此為 G‧傑尼固茲在《魔法的歷史——黑魔術與白魔術》一書中開篇的一段話。轉引自彭懿，《世 界幻想兒童文學》（臺北：天衛文化，1998 年），頁 153。
33 巫術（magic）：據說可以動員非人力所能及的神秘外力以影響人間事物或自然事物的儀式或活 動。一般認爲法術有三大要素︰咒語、儀式和術士的禮儀狀態。咒語所用的語詞或古氣沈沈，或奧 妙難解。從象徵意義方面講，它們可能表明精神力量的神秘性質；從實踐方面講，它們表明人的作 用的極限。法術可以表現並維持一個社會的正式文化和體制。在流行法術的一些社會中，人們認爲 它是日常的「自然」現象，法術卻又與具有神聖性、宗教性的任何事物或活動一樣，被人們認爲具 有潛在危險和污染性。詳見《大英百科全書線上繁體中文版》網頁，「巫術 magic」詞條。
所說的話語——咒語34最為關鍵，它是爲了達到法術的目的而編成的語句。咒語與 魔法有極強大的關聯，通常咒語必須準確的說出，用以啟動超自然之力。無論在 什麼地方，行使魔法時所說的語詞具有無比的重要性。
因此，本章以語言為思考基點，首先以神話的角度尋索語言的原初意義；進 而以娥蘇拉‧勒瑰恩所理解的老子觀點，闡述「道」與「言說」的關係。當中並 以海德格（Heidegger）的語言觀與道家進行相互詮釋，以此探析地海世界魔法的 力量泉源——「真名」（true name）的意涵。其次，在真名意義的指涉下，地海的 主角人物踏上冒險及探索的旅程，終使個體生命走向內在自我的完整。
第一節 語言、創世與存在
魔法的第一個要素是口中說出的話語。即使在這個思想已經啟蒙的時代，話 語本身仍然擁有魔法的力量，可以影響我們。35
語言對於人類存在的根本意義，正如卡西勒（E. Cassirer, 1874-1945）所言：「自 我們生命誕生之日，自我們意識之光乍一閃亮時，語言就與我們形影不離。它陪 伴著我們智慧前行的每一步履。人不可能離卻這一媒介而生存，因為，語言宛如 一種精神的氣氛，瀰漫於人的思維與情感、知覺與概念之中。」36換言之，人的意 義的世界是一個語言的世界，人類經由語言的創造與表達，開展巨大瑰麗的文明 體系，建構一個具有邏輯與秩序的人文意義世界。
http://tw.britannica.com/MiniSite/Article/id00039118.html（2007.12.30）
34 咒語（spell）：指爲了達到法術的目的而編成的語句。據說，正確地念誦咒語並輔以姿勢，能 夠啟動超自然力。咒語有時用古老語言，念誦者未必知其含義。詳見《大英百科全書線上繁體中文 版》網頁，「咒語 spell」詞條。http://tw.britannica.com/MiniSite/Article/id00054651.html（2007.12.30）
35 作家文摘出版社（Writer’s Digest Books）編，林以瞬譯，《奇幻文學寫作的十堂課》（The Writer’s Complete Fantasy Reference）（臺北：城邦文化，2005 年），頁 93。
36 卡西勒（E‧Cassirer）著，羅興漢譯，《符號‧神話‧文化》（Symbol, Myth, and Culture）（臺北：
結構群文化，1990 年），頁 97。
語言與神話是人類智慧的起點，這是人類原始即有的天賦之物。37在所有民族 神話的宇宙起源說，無論追溯到多遠多深的根源，都可以發現語詞（the Word；羅 各斯，Logos）38居於至高無上的地位，世界的創造曾是通過上帝的語詞而實現的。
39創世之前，一切事物尚未被命名，沒有任何物體的名稱為人所知曉。憑藉著口說 的語詞為媒介，「混沌」得以轉變為一個有倫理結構的宇宙。
從神話的角度溯源，語言和創世兩者緊密相聯，以此觀點審視地海世界的起 源。地海諸島的語言根源於太古語（Old Speech），又稱為創生語（tongue of the Making），是兮果乙（Segoy）在時間之始，用以創造地海諸島的語言，一般認為 它廣大而毫無界限，因為它賜予萬物真名。太古語裡，所有物象的名稱都是真名，
它蘊含了事物的本質，能掌握某事物的古語稱呼，就等於掌握了該事物的本質。
創生語就是所謂的真言，它是具有魔力的古語，能產生驅策自然力量。這也就是 說，熟知創生語（真言），所有的咒語、法術就能賦予一個人真正的本領。
地海世界的起源，始於語言創造者為萬物命名，兮果乙的語言，創造了地海 世界眾島嶼，造物主的原初語言中所具有的魔法般的力量，透過命名而內存於萬 物之中。以神話角度來看，這與許多世界神話的深層結構所表述的「語言創世觀」
是相同的。
然而，娥蘇拉‧勒瑰恩思想的深層底域乃是受到道家哲學的薰陶與啟發，她
37 卡西勒指出：自然科學知識這種最理性的東西，絕不是人類原始的天賦，而是人類後天取得的 成就，它是人類智慧發展的一個終點。而神話的或語言的概念，才是人類智慧發展的起點。神話並 不是以邏輯的思維方式來看待事物的，而是有其獨特的「神話思維」的方式，這就是所謂的「隱喻 思維」。神話的隱喻思維實際上乃是人類最初的基本思維方式，因為「語言」這一人類思維的器官，
就其本質而言首先就是「隱喻」的，語言是與神話相伴才發展起來的。參見甘陽，〈代序〉，《語言 與神話》（Sprach und Mythas）（臺北：桂冠，1990 年），頁ⅹⅴⅰ、ⅹⅹ、ⅹⅹⅰ。
38 Logos（羅各斯）是一個類似於中國哲學裡的「道」的希臘詞，其最根本的意思是指「話語」和
「理性」。
39 基督教的教義之一認為宇宙萬物都是上帝所創造的。《聖經‧創世紀》載：「太初上帝創造天地，
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上帝與其羅各斯運行於水面」，也就是說，在宇宙被造出之前，沒有任 何物質存在，只有上帝及其話語，上帝以發出話語創造一切。《聖經‧約翰福音》第一章稱羅各斯
「太初與上帝同在」，「萬物是藉著他造的」。以上引述內容參見漢斯-格奧爾格‧加達默爾
（Hans-Georg Gadamer）著，洪漢鼎譯，《詮釋學Ⅰ真理與方法——哲學詮釋學的基本特徵》
（Hermeneutik I Wahrheit und Methode）（臺北：時報文化，1993 年），頁 537 註 13、註 14。
將數十年深研老子《道德經》的體悟與見解融入創作，在《地海傳說》敘事氛圍 中，時而可見道家思維的浮現。因此，欲對文本進行剖析，則有必要以勒瑰恩對 道家的理解為視角，以期獲致最適切的解讀。
《老子》開宗明義即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
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 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本章可說是《老子》全書之總綱，是闡釋老子的 基礎，其學說的關鍵詞語——道、無、有40、玄，都在這一章提出，並做了初步的 解釋。此外，道與言說的關係亦呈現在我們面前。因為，「道」是老子哲學的核心 範疇，道既用語言來呈現，同時又被語言所遮蔽。道要通過語言概念來闡述，然 而一通過言說把「道」呈現出來時，任何一個陳述都會造成「道」的圓滿性的缺 失。《老子》首章揭示了「道」之可言說與不可言說的哲學意義，因此，我們可 以從語言哲學的向度對《老子》進行詮解，並從當中尋索《地海傳說》文本中關 於創生語、命名與真名等語言問題的蘊義。
考察勒瑰恩所註譯的《老子道德經：關於道及道之力量的書》（Tao Te Ching:
A Book About The Way And The Power Of The Way），首章的譯文為：
The way you can go isn’t the real way.
The name you can say isn’t the real name.
Heaven and earth
40 「無」「有」是中國哲學本體論或宇宙論中的一對重要範疇，創始於老子。「無」「有」是用來指 稱道的，是用來表明道由無形質落實向有形質的一個活動過程。參見陳鼓應，《老子今註今譯及評 介》（臺北：臺灣商務，2006 年），頁 49、53。徐復觀亦言：「老子常以『母』『子』喻『無』生『有』，
『有』生『萬物』的情形。」「宇宙萬物創生的過程，乃表明道由無形無質以落向有形有值的過程。」
參見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臺北：臺灣商務，1994 年），頁 336-7。
being in the unnamed:
name’s the mother
of the thousand things.
So the unwanting soul sees what’s hidden,
And the ever-wanting soul sees only what it wants.
Two things, one orgin, but different in name, whose identity is mystery.
Mystery of all mysteries!
The door to the hidden.41
在首篇這一章節的評註勒瑰恩說道：「我相信，這是本章幾近完美的翻譯。它 含蓋本書的精髓，我想，本章就像波赫士（Borges）故事裡的阿萊夫（Aleph）。
如果你確切的瞭解，它是包羅萬事萬物的。」42
「道」是老子哲學的最高範疇，是宇宙人生及一切存在的基礎、造化的本體，
沒有「道」也就沒有萬物乃至人類的一切。43「道」代表絕對的「究竟真實」44，
41 參見 Ursula K. Le Guin, and Jerome P. Seaton, Tao Te Ching:A Book About The Way And The Power of The Way,( Boston and London: Shambhala, 1997）, p. 3.
42 此段原文參見處同上註。
43 張岱年說：「認天為ㄧ切之最高主宰的觀念，為老子所打破。……老子以為天並不是最根本的，
上有為天之根本者。老子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最根本的乃是道，道才是最先的。」參見 陳鼓應，《老子今註今譯及評介》（臺北：臺灣商務，2006 年），頁 145。
44 傅佩榮認為：「道」代表「究竟真實」，最後、最終、真正唯一、絕對的，就是究竟。參見傅佩 榮，《究竟真實》（臺北：天下遠見，2007 年），頁 26。
它超越世間的相對價值，在充滿相對的變化世界中，可做為生命的安頓之所。因 此，以「道」為核心，老子建立了他的哲學思想。
勒瑰恩在註文中提及了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 1899-1986）45，他在〈阿萊 夫〉（“The Aleph”） 46這篇小說中，以「阿萊夫」（Aleph）寓指宇宙，因為「阿 萊夫」是希伯來語字母表的第一個字母，在猶太神秘哲學中，這個字母指無限的、
純真的神明。47勒瑰恩以「阿萊夫」（Aleph）的意涵比擬於道的玄妙性質，說明 了道體的廣大永恆和渾樸自然的特性，是一種至高的存在。
在書末的附錄勒瑰恩提到她所參考的版本有二：其一是 1898 年的 Paul Carus 的《道德經》，這是供給她養份的原始文本和入門書；其二是馬王堆帛書《老子》
48的版本，以此二者為指引進行譯註。然而，所參照之版本的句讀關聯到勒瑰恩對
《老子》義理的闡釋。由上引譯文來看，勒瑰恩採用馬王堆帛書本《老子》，首章 的句讀法為：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其中，由第二段落的斷句「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49可推知此
45 波赫士是拉丁美洲作家，出生於阿根廷。其學問廣博、性格孤獨，喜歡沉湎於想像和思索當中。
他是一個極端的、前衛的作家，大膽在詩集和小說中採用中國、日本和印度等東方文學的題材。作 品以幻想小說最引人注目，勾勒出繁複多樣的魔幻寫實的世界。參考孫潔編著，《繁花盛開的文學 花園——外國文學知識精華》（板橋市：雅書堂，2004 年），頁 407-8。
46 〈阿萊夫〉（“The Aleph”）收錄於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著，王永年等譯，《波赫士全集Ⅰ》
（Obras CompeltasⅠ）（臺北：臺灣商務，2004 年），頁 811-825。
47 參見處同上註，頁 823。
48 一九七三年湖南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一大批具有歷史價值的古代帛書，其中帛書甲、乙本《老 子》尤引人注目。馬王堆帛書《老子》公布後，引起國際漢學界的老學熱。
49 自先秦以來，有關《老子》的注疏解說，多達數百種，其中以漢朝末年王弼的註本對歷代影響 最大，他很能掌握老子「自然」的主旨，並扣緊老子哲學的基本觀念加以闡釋。《老子》第一章首
句讀方式乃是將「名」作為天地萬物的起源。人事實上是生活在一個「名」的世 界中，因為，人類一發現新事物，便會先取名字，使事物的存在獲得具體的指涉。
50以「無名」為天地之始，「有名」為萬物之母，這裡說明了人在語言上命名的力 量，使萬物成為萬物，人的語言有命名萬物的力量，在命名中叫出了萬物的存在。
以「無名」與「有名」讀，可見出人在語言上可以參贊造化的力量。51因此，筆者 將從老子語言哲學的思路，探析「無名」、「有名」與宇宙本源的關係。
「無名，天地之始」，老子以「無名」寓「道」。由於道是「視之不見」、「聽 而不聞」、「搏之不得」52的，只能以「夷、希、微」53等無確定內容的詞項來形容 它。「有物混成，先天地生」54，道是混然一體的東西，在天地還未創生之前就已 存在。所謂「道常無名，樸」55、「道隱無名」56，都說明了道體的虛無隱微，沒有 名稱可以具體陳述和定義。萬物皆可立名，但無形無質的道卻無以名之。所以，
老子以「無名」為天地的始源，說明宇宙萬物未始有的狀態。
先要解決的是第二段和第三段的斷句問題。本來，在宋代以前，包括河上公本和王弼本在內的諸家 都以「無名」、「有名」、「常無欲」、「常有欲」斷句，而無異辭。但是從宋代王安石、蘇轍以後則讀 為「無」、「有」、「常無」、「常有」斷句。此說突顯「無」為道的本體，「有」為道的作用，兩者各 是道的一面，皆根源於道。蔣錫昌的見解為：「『無名』和『有名』，『無欲』和『有欲』皆為老子特 有名詞，不容分割。」以上參考王博，《老子思想的史官特色》（臺北：文津，1993 年），頁 207-8。
牟宗三則認為王弼的注疏以「無名」、「有名」點句，未嘗不可。若如此讀，則經意似是：「無名」
是天地之始，「有名」是萬物之母。「無名」即無形無名，即「無」也。言以「無」為天地之始也。
「有名」即有形有名，即「有」也。言以「有」為萬物之母也。「天地」是萬物的總稱，「萬物」是 天地的散說。天地與萬物，其義一也。只隨文異其辭耳。如此解，則「無名」與「無」同，「有名」
與「有」同。以上說法參見牟宗三，《才性與玄理》（臺灣：學生書局，2002 年），頁 130。
50 以字源學之角度來考察「名」這一概念的構成，……東漢許慎在《說文解字》中指出：「名，自 命也，從夕口。夕者冥也。冥不相見，故以口自命。」從夕從口，就是指當我們在夜晚的黑暗中看 不見事物時，以聲音作為一種指證，亦即是一種語言的符號作用。人為了克服混沌（冥）的不明以 及難以掌握，使以命名為起點的語言作用，辨識混沌之自然。以上說明參見伍至學，《老子反名言 論》（臺北：唐山，2002 年），頁 12。
51 趙衛民，《老子的道》（臺北：名田，2003 年），頁 16。
52 意指道是無色、無聲、無聲。看不見叫做「希」，聽不見叫做「夷」，摸不著叫做「微」。參見《老 子》第十四章。
53 耶穌會的學者認為：夷希微這三個字的古音很像希伯來文 Jahva（耶和華）的發音是很有趣的巧 合。此說參見林語堂英譯，《老子的智慧》（The Wisdom of Laotse）（臺北：正中，2000 年），頁 252。
54 《老子》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 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王弼注云：「混然不可得而知，而萬物由之以成，
故曰『混成』也。不知其誰之子，故先天地生。」並謂「名以定形。混成無形，不可得而定，故曰
『不知其名』也。」參考伍至學，《老子反名言論》，頁 42-3。
55 意指道永遠是無名而質樸的狀態。參見《老子》第三十二章。
56 意指道幽隱而沒有名稱。參見《老子》第四十一章。
「有名，萬物之母。」在老子語言思維中揭露的是老子對萬物起源的原初洞 見。命名是對現象事物之存在的召喚，將事物從混淪模糊之中帶入澄澈顯明的狀 態。萬物的名稱出現之後，在「名」所構成的世界中，我們才能區分並辨識各種 事物，並由此展開文明的體系；「始制有名」57正是這樣的意義。因此，「有名」是 萬物出現的根源。在人類文明裡所呈現的自然已經不是「無名之樸」58的混然未分 狀態，通過語言的辨識作用，自然已成為一個有名和意義化的宇宙。
老子在語言思路中揭示其宇宙生成論，使我們返歸至一切存在的本源奧秘深 藏處觀照「名」的意義。「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反映了由宇宙未 始未生、混沌無有的階段，發展至先有天地，再有萬物的整個順生衍化過程。由
「無名」發展至「有名」的過程，展現了時間的延續性。59老子所說：「此兩者同 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60意指「無名」與「有名」各是道 的一面，名稱不同而來源相同，都來自玄深的「常名」。61「常名」再往上推溯，
玄深之上還有玄深，則是一切奧妙之由來的「道」。總括而論，老子的道與神話的 起源，都是於混沌無名之始，透過語言建立一個代表理性思維的名稱世界。
語言世界始於命名活動，「有名」形構了萬象紛紜、變化無窮的世界。然而，
語言和思想無法企及的境界，那些「無名」或未曾被命名的事物，則擁有更強大 的力量，那是一切力量的總根源。《地海傳說》中就傳達了此一概念，如執掌真言 知識的名字師傅（Master Namer）所說：
57 意指道創造了萬物，萬物就有了名稱。參見《老子》第三十二章。
58 《老子》第三十七章。
59 在《老子》第一章中，「無名」被說成是萬物之始，「有名」則被說成是萬物之母。結合第五十 二章來看：「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歿身不殆。」
由始與母來看無名和有名，則無名自當在時間上先於有名，《文子‧原道篇》說：「有名產於無名」，
即從此而來。參見王博，《老子思想的史官特色》（臺北：文津，1993 年），頁 209-210。
60 其中「此兩者」之所指，眾說不一，但無論是指「無欲」和「有欲」，「始」和「母」，還是「無 名」和「有名」，「妙」和「徼」，用詞雖然不同，表達的意思卻是共同的，它們皆是同出於道，都 是道所具有的兩面相。相關內容參見王博，〈有與無——道的兩面相〉，《老子思想的史官特色》，頁 206-210，
61 「常」有真實、永恆之意。「常名」指真常不易之名。
很多具備雄厚力量的法師，終其一生都在努力尋找一項事物的名字——一 個已然失卻、或隱而不顯的名字。儘管如此，現有的名字仍未臻完備，就 算到世界末日，也還是無法完備。……陽光下的這個世界，和沒有陽光的 另一個世界，都有很多事物與人類或人類的語言無關；在我們的力量之上，
也還有別的力量。62
「有名」之域可以說是一個分類與執定的人文秩序世界。相對於有名之域，「無 名」的先天奧域是人類名言形成之前，天地萬物質樸未鑿的本然狀態，那裡蘊藏 了生化萬物的原動力。「在我們的力量之上，也還有別的力量」指的即是如老子所 言「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的「道」，幽深又幽深，是一切奧妙的門徑。在地海世 界來說，這個力量則是指超越魔法之上的強大力量，就是指「大地太古力」（Old Powers）63。
援此論述，筆者試圖將道家、希臘哲學的中心概念與地海世界的中心力量作 一聯結思考，故而認為：道家的核心概念「道」、柏拉圖思想中的「上帝」和地海 世界的「大地太古力」，三者在概念上頗為相似，都具有宇宙萬物本源、超越時空、
永恆存在的特性。而老子所說「玄之又玄，眾妙之門」、柏拉圖所謂「諸理型之理 型」64與地海世界「力量之上的力量」，三者所意指的自然之道的深微至極處即是 宇宙萬物之根本所在，雖然內容不完全相同，但其義趣則是相當類似的。
在《地海巫師》尾聲，經過一番歷練而愈顯沉著的格得，對於魔法有了更深 一層的領會。費蕖（Vetch）的妹妹雅柔（Yarrow）與格得的一段對話，隱約透露 宇宙萬物創生的奧妙始源此一命題。
62 《地海巫師》，頁 77-8。
63 兮果乙在時間之初抬起地海諸島，以創生語命名、創造萬物。兮果乙可能是大地太古力，或曾 是大地太古力之一，也可能是大地本身的一個名稱。兮果乙一詞是從古赫語動詞「兮即」衍生的古 老敬稱，「兮即」意謂「創造、塑造、刻意出現」。同一字根衍生名詞「伊兮即」，意指「創造力、
氣息、詩篇」。相關內容參見《地海故事集》，頁 311-2。
64 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之觀念哲學中嘗有「諸理型之理型」（Idea of ideas）一觀念，並以之為「上 帝」之體性。參見王淮，《老子探義》（臺北：臺灣商務，1990 年），頁 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