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然視域的展開
第二節 和諧辯證：從相對到超越
第二節 和諧辯證：從相對到超越
道家思想作為一種典型的中國的智慧，最大貢獻就是其獨特的辯證思維方 式。老子道論的價值主要在於其中蘊含濃厚的思辯性與抽象思維，這顯示出老子 哲學在理論思維方面的極大躍升，並推進了中國古代辯證思維的發展。
本論文的本章第一節論及劉笑敢關於老子哲學體系結構之研究，將老子思想 進行有機重構，針對自然、無為、道與辯證法等重要概念和理論，其提出的見解 為：老子哲學所要表達的最重要的中心價值是「自然」，「無為」是實現這一價值 的原則性方法。作為宇宙本源的「道」，為自然和無為提供了形而上的超越性論證；
而正反相依互轉的辯證觀念，則為中心價值（自然）與基本原則（無為）提供了 形而下的經驗性論證。208
其中，老子的辯證思想在老子哲學體系中佔有重要的地位。主要原因在於，
辯證法是老子用以闡述其道論和一切思想觀念的內在靈魂和總體性方法；同時，
它也構成了老子整個哲學體系得以展開的內在邏輯框架。
《老子》首章從「道可道，非常道」的洞識開始探討，未有天地前的無形無 象狀態，稱之為「無」，這「無」就是道的本體，而「道」為宇宙萬物的根源。本 章乃是《老子》全書的總綱領，以三組兩兩相對的妙語構成：常道、常名與可道、
可名，無名與有名，無欲與有欲。此相對的兩端分別是「無」和「有」的概念，
一為道的本體，一為道的作用，兩者同出於道而名稱不同。老子說：「有無相生」
209，「天下萬物生與有，有生於無。」210「無」「有」乃是道產生天地萬物時由無 形質落向有形質的活動過程。211因此，「無」和「有」並非對峙的兩個觀念，而是 相連續的同一個歷程。「有」和「無」是相反相成、互相轉化的關係，構成了道之
208 詳細闡論參見劉笑敢，《老子》（臺北：東大，2007 年）之第三章至第六章。
209 《老子》第二章。
210 《老子》第四十章。
211 陳鼓應，《老子今註今譯及評介》（臺北：臺灣商務，2006 年），頁 203。
統一的完整的運動。如此循環不盡，生生不息，天地萬物皆從之而出，是一切奧 妙的總由來。
老子認識到，作為宇宙根源的道，並不是一種寂然靜止的虛無，道之「獨立 而不改，周行而不殆」212，使其成為具有內在自我運行特性的存在本體。而老子 發現道的運行規律和基本特徵就是「反」，即道的「否定性運動」。因此，以「反 者道之動」213來突顯大道周而復始、循環往復的否定性運動，它可以說是老子辯 證思維的重要命題。
老子把「道」的根本特性規定為「無」，就典型地體現了他力圖從否定性方面 去理解和闡述道本體的形上學方法。214由於道的運行具有「反」的否定特性，因 此老子哲學思想的展開中，著重於將終極的價值關懷傾向否定性的一面。例如：
不同於一般人的逞雄、爭先、登高、據有；老子卻要人們守雌、取後、居下、重 無。由於本體的「無」的屬性，對立的兩極通過運動轉化，最終指向於否定性的 一端，即把終極價值取向定位於否定性的形態。如「明道若昧，進道若退……」215，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216，「正言若反」217等。這種否定性的價值取向正體現了
「以無為本」的形上學特質。218
以海德格後期的哲學思想而論，他將自己畢生追求和解釋的「存在」，與中國 道家哲學中的「道」聯繫起來思考，並把「無」看做是天道自身運行中的一種重 要否定性質。他認為，美妙和邪惡同時發生在天道之中，是因為「存在」本身就 是爭執著的東西，其中就隱藏著無的淵源，這種無就將自身啟明為「否定性」。這
212 《老子》第四十二章。
213 《老子》第四十章。張起鈞認為：「反有三種意思，一是返，二是發展到反面，三是相反相成。」
參見張起鈞，《老子哲學》（臺北：正中，1997 年），頁 7。
214 老子說道「無名」、「無形」、「無象」，道「不可道」、「不可見」、「不可搏」，又提出「天下萬物 生與有，有生於無」這類命題，就是希望藉此說明道的「無」的特性和本質。參見朱曉鵬，《道家 哲學精神及其價值境遇》，頁 45。
215 《老子》第四十一章。
216 《老子》第四十五章。
217 《老子》第七十八章。
218 以上參考朱曉鵬，《道家哲學精神及其價值境遇》，頁 47。
與老子「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219的論述相應。
天道中肯定的東西與否定的東西相因而生、同時出現。天道正因為有「無」的否 定，才成其為天道。220這是海德格有關「存在」（道）的否定性的論述，與西方肯 定「有」的形上學方法論形成鮮明對比。
老子思想中「無」和「有」的哲學建構，搭築起老子哲學中形而上的二律背 反問題。在「道」的統攝下，萬物循環往復，對立統一。在「無」和「有」的背 景之上，陰陽互替，善惡並存，美醜交流，一切事物建立了相互對立、相互依托 的關係，並在對立交替的變化中不斷地發展、運行。221
老子認為形而上的道是「獨立不改」、永恆存在的，而現象界的一切事物都是 相對的、變動的。一切事物在相反關係中，顯現相成的作用；它們互相對立又互 相依賴、互為補充。222一般人追求和執守正面的一端，老子則提醒人們重視甚至 學習對立面的作用，提倡應著重從反面的關係中把握正面的深刻意義。這種以反 求正，即通過否定達到肯定的哲學方法，就是所謂的「否定的辯證法」。
由前述老子道之「有無模式」的相對概念來觀看，《地海孤雛》文本中，引用 了《伊亞創世歌》的第一詩節開端：
自無而有，
自始而終，
孰能知悉？
凡人得門而入，
但分其道也。
永歸萬物中，
219 《老子》第二章。
220 參考滕守堯，〈海德格「存在」的否定性〉，《海德格》（臺北：生智，1998 年），頁 171-2。
221 參考王海珺、張誠，〈老子：二律背反下的形而上對立〉，《延安教育學院學報》（2006 年 3 月，
第 20 卷第 1 期），頁 33-4。
222 詳見陳鼓應，《老子今註今譯及評介》，頁 58。
至壽者，守門者，兮果乙……223
這段創世詩所描述的是宇宙生成的過程，特殊之處在於它呼應了老子「以無 為本」的道論思想，敘寫筆調和意蘊頗有老子之風。「無」代表了「無形（亦無名）」
的領域，為「有形（亦有名）」的領域提供了基礎。傅佩榮用西方哲學的觀念來解 釋這一脈絡：「無」代表「可能性」的領域，「有」代表「實現性」的領域，亦即 從可能性產生了實現性，就是從無到有。224詩中「凡人得門而入」的「門」意指 老子所說「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的「道」；「至壽者」指的是特定的龍，它是兮 果乙的化身，與「兮果乙」同為地海的創生力量。勒瑰恩深體道家辯證思維的精 微要妙，以老子般充滿韻律與哲思的相對語詞和簡鍊語句，表達出天地萬物本源 於至高存在的「道」，雖分歧而出，相對而立；但彼此交互作用，相互生成，最後 殊途同歸，終必向道匯流歸趨，形成一循環的、和諧的狀態。
老子這種「有」與「無」相互生成、相互轉化、對立統一的思想是相當深刻 的，他的道論即是建立在這樣的思想基礎上。我們可以說，老子整個哲學體系的 建構，就是一種「有無模式」的開展過程。225在《地海孤雛》裡，恬娜與格得的 一段對話亦呈現這樣的思維模式。關於在巫師所擁有的「力量」之外，還有什麼 是先於力量的存在。恬娜有所感悟地說道：
擁有力量之前，必先擁有容納力量的空間。一處等待填滿的空無。而這空 無愈大，則可填入愈多力量。226
這段描述是「有」與「無」辯證思維的明朗顯現。依海德格的觀點為參照分
223 《地海孤雛》，頁 236-7。
224 傅佩榮，《究竟真實》（臺北：天下遠見，2007 年），頁 275-6。
225 參考朱曉鵬，《道家哲學精神及其價值境遇》，頁 49。
226 《地海孤雛》，頁 245。
析，老子闡明「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的思想，把「無」作為萬物的本源，
這一思想與海德格心氣相通。對於老子的「無」，海德格以「虛無」稱之，並於《林 中路》書中作了重要說明：虛無絕不是什麼也沒有，也不是對象意義上的一個東 西，而是存在本身。海德格將「虛無」與「存在」劃上等號，視之為萬物之源。
此外，海德格和老子一樣，重視「虛無對各種『在者』的作用」。227老子說明「無」
的作用時，以車轂、器皿和房屋為例，因其內部有空虛之處，所以能發揮它的作 用。228「有」（實物）必須與「無」（中心空無）相配合，其功用才可彰顯。「有」
與「無」同屬道的一體兩面，兩者在對待關係中相互依存、相輔相成。上述恬娜 所言巧妙地呈現老子「有」和「無」的辯證的統一，更應合了「以無為本」的否 定性辯證思維。
傅佩榮認為：「無」代表著創造的可能性。常保心靈的獨立與自由，把「有」
和「無」一起對照，不拘限於「有」的領域，更進一步化解對實在的執著，變成 虛229，如上所述「一處等待填滿的空無」，才能產生無窮的可能性。這種心靈的獨 立與自由，可以超越事物的對立與衝突。一如恬娜回憶那段峨團陵墓的黑暗歲月，
她說：「阿兒哈被教導：要擁有力量，就必須犧牲，犧牲她自己，還有別人。是一 項交易，付出才有所得。……但我的靈魂無法存在那狹隘地方——以物易物、以 牙還牙、以死還生……在那之外，更有一種自由。在給付、報答、贖償之外；在 一切交易與平衡之外，有一種自由。」230
老子辯證思想所啟發我們的是，從事物對立面彰顯其正面的意義；從否定的 一方思考，層層剝除表象的偏見和遮蔽，穿透到玄奧的深層本質，以覓得生命的 智慧與力量。然而，上文恬娜的表述，尤其「在一切交易與平衡之外，有一種自 由」，其所指涉的意義，顯然更蘊含了莊子辯證思維中的超越性。所謂「以道觀之，
227 參考滕守堯，〈海德格與老子的「無」〉，《海德格》（臺北：生智，1998 年），頁 167-9。
228 原文內容為：「三十輻，共一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 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參見《老子》第十一章。
228 原文內容為：「三十輻，共一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 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參見《老子》第十一章。